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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极道律所的夜班刚刚开始。
门被敲响的时候,铁牛正被马东讲解“碰瓷新套路”的视频逗得哈哈大笑。
铁军瞪他一眼,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角往下撇着,像是在憋一肚子火。
“请问,方永律师在吗?”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克制。
方永放下书:“我是。什么事?”
男人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方律师,我叫汤嘉平,是翠屏苑小区的业主。”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今天来,是想委托您帮我打一场官司。”
方永靠在椅背上:“什么官司?”
汤嘉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
照片、视频截图、投诉记录、物业证明,甚至还贴了彩色标签分类。
“方律师,我们小区有一群老太太,长期在公共区域喂养流浪猫。每天早晚两顿,一盆一盆地倒猫粮,搞得小区花园成了猫的聚集地。”
他翻开第一份证据,是一张手机录屏的截图,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第一,噪音扰民。流浪猫每夜嚎叫,我妻子神经衰弱,已经半年没睡过整觉。”
他又翻开第二份,是一张黑色SUV引擎盖的照片,上面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第二,破坏公物。我的车被猫爪划伤三次,累计维修费超过五千块。”
第三份是物业的投诉记录汇总,厚厚一沓。
每一条记录的回复都是推诿,是“很抱歉,我们也没办法”。
他把材料全部摊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工工整整地抄着一条法律条文,推到方永面前。
“方律师,我查过了,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十五条。饲养动物干扰他人正常生活的,处警告;警告后不改正的,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
汤嘉平抬起头,眼神笃定,但那笃定的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那些老太太虽然不是猫的主人,但她们长期、定点、大量投喂,客观上造成了动物聚集和损害后果。我认为,她们应该为这些猫的行为负责。”
他看着方永,眼神祈盼,像是在等一个肯定的答复。
“方律师,这个官司,能打吗?”
方永拿起这些证据,仔细研究了一番。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汤先生,你讨厌猫?”
汤嘉平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
他不讨厌猫,他小时候老家院子里也有猫,懒洋洋地趴在墙头晒太阳,他还会给它们留一口鱼骨头。
但是——
“我讨厌的是那些不负责任的喂猫人。”
方永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汤嘉平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这件事他憋了一个月了,跟物业说过,跟警察说过,跟那些老太太吵过。
但没有一个人真正听过。
最后他咬了咬牙,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照片里是一只柯基犬,毛色金黄,耳朵立着,吐着舌头,笑得很开心。
“它叫汤圆,我养了五年。”
汤嘉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一提到这件事就堵得慌。
“上个月我带它在小区花园散步,一只流浪蓝猫突然从灌木丛里冲出来,直接扑到汤圆身上抓咬。汤圆的眼睛被挠伤了,缝了六针,到现在视力都没恢复。”
他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轻轻划过汤圆的照片。
“汤圆是我从两个月大养起来的。它不凶,见谁都摇尾巴,看见猫从来不追不叫。那只猫莫名其妙就冲过来,把它的眼睛抓伤了。”
汤嘉平抬起头,眼眶泛红,但声音还是稳的。
“方律师,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我知道猫是动物,它不懂事。”
“但那些喂猫的人呢?”
“她们把猫喂得越来越胖、越来越多、越来越不怕人,然后说‘猫的天性就是这样的’”。
“那天性就活该让我的狗受伤?”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我找过物业,物业说管不了。我报过警,警察说流浪猫没有主人,不好处理。我找那些喂猫的老太太理论,她们说‘你自己不会看紧你的狗’。”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他明明牵着狗绳,明明走在路上,明明是那只猫冲过来的。
但在那些人嘴里,变成了他活该。
“方律师,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我就想问一句,法律到底管不管这些事?”
方永沉默了片刻。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案情。
汤嘉平的诉求有道理,情感上他完全理解。
但法律不是感情,法律讲的是主体、是责任、是可追责的对象。
那些喂猫的人,她们不是主人,不构成“饲养”。
汤嘉平查的那条法条,差就差在“饲养”这两个字上。
这是一个法律上的空白。
方永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案子,法律跟不上现实,普通人在空白地带里挣扎,想讨个说法都找不到门。
“汤先生,你的诉求我理解。”
方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但《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七十五条不适用于喂养流浪动物的人。她们不是猫的主人,法律上无法追责。”
汤嘉平的脸色变了。
“至于你的狗被猫抓伤,如果能找到那只蓝猫的主人,你可以主张侵权赔偿。但流浪猫没有主人,你只能自己承担。”
方永看着他,语气平静。
“法律上,目前就是这样。”
汤嘉平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那声音像一根弦断了。
他盯着方永,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他心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对汤圆的心疼,对妻子的愧疚,对那些喂猫人的愤怒,对这个“法律不管”的绝望。
它们搅在一起,变成一团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的火。
“方律师,你住在翠屏苑。你是那个小区的住户。你当然不想得罪那些老太太。”
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拒绝后的恼羞成怒。
“但我要告诉你,这些猫的问题一天不解决,我们这些受害者的损失就一天比一天大。你们律师不帮我们,我们就自己想办法。”
方永的眼神一凝:“什么办法?”
汤嘉平没有回答。
他抓起桌上的材料,塞进公文包,动作仓促。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说出更难听的话。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