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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看着白纸上的圆泡形图纸。
眼底那丝狂热还没散去。
“先让咸阳城,亮起来。”
他把炭笔扔在青铜案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一个月后。
关中,渭水河畔。
初春的河水还没褪去冰寒。
湍急的水流夹着几块碎冰,狠狠撞在河岸的青石上。
水花飞溅。
两岸五十里,被大雪龙骑死死封锁。
三步一岗。
连打柴的农夫靠近,都会被明晃晃的陌刀逼退。
一栋占地十几亩的巨大红砖厂房,在河滩上拔地而起。
厂房外,几架足有三层楼高的硬木水轮。
下半截泡在急流里。
河水冲刷着宽大的叶片。
“轰隆隆。”
水轮缓慢转动,木轴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嘎吱声。
厂房内部,闷热得像个大蒸笼。
陈铁光着膀子,身上的横肉流着汗。
汗水冲刷着胸口的煤灰,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他手里攥着一根粗大的紫铜线。
“绕紧!不能有一点缝!”
陈铁扯着嗓子大吼。
几个学徒咬着牙,把比大拇指还粗的紫铜线。
死死缠绕在中间那个巨大的生铁转子上。
手指勒出血痕,没去管。
紫铜是少府把国库里的旧铜钱熔了,重新拉出来的。
一圈叠着一圈。
密密麻麻,沉重无比。
转子外围,固定着几十块半人高的天然磁石。
磁石表面粗糙,泛着黑沉沉的冷光。
厂房后院。
几口大铁锅架在猛火上烧。
南洋运回来的黑褐色橡胶在锅里沸腾,冒出刺鼻的酸臭味。
工匠们拿着木棍,把细铜线拉直。
浸入滚烫的橡胶液里。
再拉出来。
挂在木架子上晾干。
黑色的绝缘胶皮死死包裹住铜线。
像一条条漆黑的长蛇。
从渭水河畔的厂房里爬出来。
顺着官道旁的松木电线杆。
一路翻过咸阳高大的城墙。
爬进了戒备森严的咸阳宫。
这是大秦的血管。
输送的不是水,也不是血。
是电。
咸阳宫,机密工坊。
火炉昼夜不熄。
扶苏穿着单薄的玄色常服,站在铁砧旁。
他拿起一根烧断的竹炭丝,随手扔进火盆里。
炭丝瞬间化作一团白灰。
不行。
竹丝电阻不够,烧不了两下就断。
碳化棉线试过了,亮一下就炸开。
“拿黑钨矿。”
扶苏搓了搓手指上的碳灰。
两个老工匠拿火钳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钨矿石。
搁在铁砧上。
小铁锤抡圆了往下砸。
“当!当!”
火星子溅在老工匠的皮裙上,烫出几个小黑洞。
他没去拍。
趁热打铁,将硬邦邦的钨钢砸成细条。
塞进一个满是小孔的生铁拉丝板。
几个壮汉绞动绞盘。
“喀啦。”
粗壮的钨条被硬生生拔过小孔。
变细了一圈。
再烧红,再拔。
换更小的孔。
十几个时辰的连轴转,拉断了几十根。
最后。
一根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黑灰色钨丝。
终于从拉丝板的孔眼里钻了出来。
老工匠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手脚一软,直接瘫在泥地上。
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深夜。
咸阳宫,偏殿。
外面刮着初春的料峭寒风。
窗棂被吹得啪啪作响。
殿里只点着两盏牛油烛。
火苗昏黄,跳跃。
只能勉强照亮青铜长案周围的一小片地方。
大半个殿堂都笼罩在黑漆漆的阴影里。
扶苏站在长案前。
手里捏着一个吹得不太均匀的玻璃灯泡。
底座是用生铁皮敲出来的圆筒。
缝隙里灌满了黄色的松香封死。
灯泡里面。
那根细细的钨丝。
像一根脆弱的蛛网,挂在两根粗铜丝上。
殿里的空气有些湿冷。
扶苏大腿内侧的旧疤被冷气一逼,泛起一阵酸麻。
他抬起左腿,在原地跺了两下。
皮靴踩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麻劲散了点。
墙壁上。
钉着一块四方的干木板。
木板上固定着一个粗糙的生铁闸刀。
闸刀一头连着从渭水接过来的黑色橡胶铜线。
另一头连着青铜长案上的那个玻璃灯泡。
扶苏走过去。
站在那块木板前。
他看着那个简陋的生铁闸把。
大秦的工匠不懂电。
他们只知道水轮转圈,带着磁石转圈。
扶苏告诉他们,那根黑色的皮线里,藏着能点火的活物。
现在,那个活物已经顺着几十里的铜线,蹲在这个闸口前。
等着放出来。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老太监端着一个木漆托盘,顺着游廊往偏殿走。
托盘里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炖羊肉。
他走得很轻。
生怕脚步重了,惹怒了里面那位天帝。
夜深了,主公还在熬着看那些图纸。
老太监跨上两级台阶,走到大门外。
扶苏伸出右手。
握住那个用干布条缠了几圈的生铁闸把。
铁器冰凉。
没有一丝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
手腕猛地往下压。
生铁簧片相互咬合。
“咔哒。”
一声干脆利落的金属撞击声。
在这昏暗的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闭合的瞬间。
几十里外的渭水河畔。
湍急的水流推动木轮,疯狂切割磁感线的庞大电流。
顺着绝缘铜线。
跨过山野,跨过城墙。
毫无阻碍地冲进了咸阳宫偏殿。
电流涌入那根细如发丝的钨丝。
玻璃灯泡内的钨丝瞬间爆发出刺眼柔和的白光,照亮了整个大殿。正端着夜宵走进来的老太监吓得手里的托盘砸在地上:“这……大半夜的,大殿里怎么升起了一个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