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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1章菜市场里考女婿(第1/2页)
沈砚舟这辈子进过法庭、蹲过看守所、跟走私犯面对面谈过条件,但周六早上七点站在书脊巷菜市场门口的时候,他手心出汗了。
林微言站他旁边,挎着个藤编菜篮子,看她妈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展开:“菜单我列好了——鳜鱼一条、肋排两斤、老母鸡一只、冬笋三根、香菇半斤、青菜两把。你俩去买,我去巷口老张那儿拿酱鸭。一个小时之后在菜市场北门碰头。”
“妈,我跟微言去就行了,您回家歇着——”
“歇什么歇,我得盯着。”她妈把纸条往沈砚舟手里一拍,“小沈,你挑菜,微言记账。我就在后头跟着,不说话。”
林微言看了沈砚舟一眼,眼神里写满了“自求多福”。沈砚舟把纸条折好揣兜里,深吸一口气,迈步进了菜市场。
书脊巷菜市场是八十年代搭的铁皮棚子,地面永远是湿的,头顶日光灯管嗡嗡响,摊位从南到北码了一长溜——南头是水产和肉禽,中间是蔬菜和干货,北头是熟食和豆制品。早上七点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老头老太太拎着布袋讨价还价,电动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砚舟站在水产区门口,扫了一眼整排鱼摊,忽然站住了。
“怎么了?”林微言问。
“你妈纸条上写的是鳜鱼,但没写要什么样的鳜鱼。”沈砚舟压低声音,“鳜鱼有野生的有养殖的,野生的小一点、脊背发青、肚皮发白、活蹦乱跳;养殖的大、颜色发黑、肚子圆鼓鼓的。你妈嘴刁,弄条养殖的她一吃就吃出来。”
“你还懂这个?”
“昨晚看了三刚遍《水产选购指南》。”
林微到的言忍住笑,跟着他往里走。沈砚舟在第一家鱼摊前面蹲下来,拿手指头戳了戳塑料盆里的鳜鱼,鱼一甩尾巴溅了他一脸水。他抹了把脸,问摊主:“老板,这鳜鱼是野生的还是养的?”
摊主是个光头大叔,拿围裙擦着手:“野生的,早上货,你看这脊背颜色——”
“能捞一条上来我看看鳃吗?”
“可以可以。”摊主捞了一条搁在台面上,沈砚舟掰开鳃盖瞅了一眼,又翻过来看肚子,拿手指头按了按鱼肉。
“这条不是野生的。”他把鱼搁回去,“鳃是暗红色,不是鲜红色;肚子按下去有弹性,但皮下脂肪厚。养殖的。我要野生的,你有吗?”
摊主愣了两秒,嘿嘿笑了:“小伙子懂行。野生的在后头养着,我给你换一盆。”从摊子底下搬出个小塑料盆,里头五六条小一圈的鳜鱼,活蹦乱跳。沈砚舟捞了一条看鳃、看眼、看鳍,点了点头:“这条。”
林微言在后头悄悄拿手机录了一段,准备晚上发给她妈看。她妈在后头跟着,面无表情,但林微言注意到她妈的手从兜里掏出来了,没攥着。
买完鱼转战肉摊。沈砚舟站在肋排前面,还没开口,摊主大姐先说话了:“小伙子买排骨?早上刚宰的猪,你看这膘——”
“大姐,我要肋排,中间那五根。”沈砚舟指了指案板上的排骨,“两斤左右,剁小块。”
“好嘞!”大姐抄起砍刀咣咣剁好了拿塑料袋一装,往秤上一搁,“两斤一两,算你两斤。”
沈砚舟接过袋子掂了掂:“大姐,这袋子里你多搁了两块脊骨。脊骨炖汤行,做糖醋排骨啃不动。换一下?”
大姐脸上的笑僵了半秒,把袋子拿回去重新装了两块肋排,秤完了往台面上一搁:“两斤。小伙子眼睛挺毒。”
“我媳妇教得好。”沈砚舟付了钱把排骨递给林微言,林微言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低声说了句“谁是你媳妇”,嘴角翘着没压住。
买老母鸡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沈砚舟挑了一只看起来精神的,摊主拎起来往秤上一称,三斤半。沈砚舟让摊主把鸡翻过来看爪子:“老板,这鸡脚上的皮太嫩了,不是老母鸡,顶多一年半的仔鸡。老母鸡脚皮是糙的,你这只炖汤不香。”
摊主是个瘦高个,拿眼斜了沈砚舟一下:“你懂鸡?”
“不懂,但我丈母娘懂。”沈砚舟指了指后头跟着的林微言她妈,“您问问她,这鸡炖汤行不行?”
摊主真扭头问了:“阿姨,这鸡行不行?”
林微言她妈走过来,拎起鸡翅膀摸了骨,又翻过来看了看鸡冠子:“不行,嫩了。给我换那只黄脚的老母鸡,关在笼子最里头那只。”
摊主没脾气了,乖乖换了只老母鸡。林微言她妈拎着鸡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鸡递给沈砚舟的时候小声说了句:“挑菜还行,就是话太多。”
沈砚舟嘿嘿笑了一声,没还嘴。
冬笋是沈砚舟自己挑的,扒开笋衣看了看笋尖,闻了闻味道,挑了六根。香菇他一颗一颗翻过来看菌伞背面,把有虫眼的全挑出去了。青菜他拿起来对着日光灯管照了照叶子背面,看有没有腻虫。林微言在旁边记账,记到青菜那一栏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沈砚舟蹲在地上翻菜叶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蹲在菜摊前头跟蹲在法庭上翻案卷的时候也没多大区别。
买完菜往北门走,路过熟食区的时候碰见了陈叔。陈叔站在卤味摊前头正在跟老板娘扯闲篇,扭头看见这一对儿,眼睛唰地亮了:“哟!微言!小沈!买菜呢?”
林微言她妈从后头跟上来,陈叔瞅见她妈手里拎着的老母鸡和酱鸭,嘿嘿笑了两声:“老姐姐,你这考核呢?”
“考核什么考核,买点菜。”林微言她妈嘴上硬着,脸上却带着笑,“老陈你中午来家吃不?炖老母鸡汤。”
“来!怎么不来!”陈叔冲沈砚舟挤了挤眼,“小沈,好好干。老姐姐的鸡汤一般人喝不着,她炖汤搁药材的,当归黄芪枸杞红枣,讲究得很。”
从菜市场出来,她妈把菜篮子从林微言手里接过去,自己拎着走在前头。走了几步回头冲沈砚舟说了句:“中午做六个菜。松鼠鳜鱼我做,糖醋排骨你做,冬笋炒腊肉你做,香菇青菜你打下手,老母鸡汤我炖着不用管。还有两个菜你看着办,冰箱里有什么配什么。”
沈砚舟应了一声。林微言凑过来小声说:“我妈让你做四个菜,这是第二关。”
“你妈到底有几关?”
“不知道。我当年高考也没这么紧张。”
中午这顿饭从十点半开始准备。沈砚舟在厨房里系上围裙——围裙是林微言她爸的,蓝布面,上头印着“劳动最光荣”五个红字,穿在他身上短了一截,围裙带子系到胸口下头才勉强系住。林微言在旁边递碗递盘子打下手,她妈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豆角,一边择一边看。
“排骨先焯水。”她妈头都没抬。
“焯了,浮沫撇干净了。”
“糖色怎么炒的?”
“冰糖搁锅里小火慢慢熬的,熬到枣红色冒小泡才下的排骨。”
她妈拿手拨拉了两下豆角,没再问。沈砚舟把糖醋排骨出锅装盘,拿筷子夹了一块递到她妈嘴边。她妈张嘴吃了,嚼了嚼,咽完了说了句:“糖色炒得还行,就是醋搁多了,酸。”
“下回少搁半勺。”
“嗯。”
冬笋炒腊肉是第二个菜。沈砚舟切冬笋的时候她妈又说话了:“冬笋先焯水,不焯水涩嘴。”
“焯了,水里搁了半勺盐。”
腊肉是他从家里带的。去年冬天他爸自己腌的,肥瘦相间,切薄片搁锅里煸出油来,再下冬笋片和蒜苗,大火快炒,出锅前淋了半勺料酒。她妈尝了一口,这次没挑毛病,拿筷子又夹了一筷子。
“腊肉哪来的?”
“我爸自己腌的。他退休之后没事干,在阳台上搭了个架子熏腊肉,邻居差点投诉他。后来给邻居送了两条,人家就不投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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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妈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香菇青菜沈砚舟炒得中规中矩。最后一个菜他翻了翻冰箱,找出半棵白菜、一块豆腐、几根小葱,做了个白菜豆腐汤。她妈看了一眼汤碗:“这汤太素了,家里有虾皮搁一把进去。”
沈砚舟乖乖去拿了虾皮。汤端上桌的时候她妈喝了一口,搁下勺子说了句:“还行。”
林微言在旁边听了这俩字,比沈砚舟还激动——她妈嘴里“还行”就是“很好”的意思,她太知道了。
饭桌上她爸开了瓶黄酒,给沈砚舟倒了一杯:“喝点。你阿姨这鸡汤炖了一上午,不喝点酒对不住这汤。”
沈砚舟端起来抿了一口。她爸自己也倒了一杯,喝了两口之后忽然说了句:“你爸那病,现在天天吃药吗?”
“吃着呢。中医开的一个方子,主要是养肝的,一个月去复查一次。”
“你爸当年在七中教过书?”
“教过两年。后来调到教育局去了。”
“教什么的?”
“政治。我爸那人嘴碎,上课爱扯闲篇,学生倒是挺喜欢他。后来教育局把他调过去搞教研,他干了两年不干了,说坐办公室憋得慌,又回学校教书去了。”
她爸拿筷子点了点桌子:“你爸这人我知道,当年七中有个老师跟学生处对象被家长告了,全校没人敢说话,你爸在教职工大会上拍桌子骂了半小时。骂完了校长让他写检查,他写了八千字,全是骂那个老师的。你爸是个人物。”
沈砚舟笑了:“我爸要是听见您这话,能乐得睡不着。”
“改天请他来家里吃饭。我跟他喝两杯。”
林微言在旁边听着,拿筷子扒饭,心里头暖烘烘的。她爸这人一辈子话少,能主动说请人吃饭,等于认了。
吃完饭她妈照例把沈砚舟赶进厨房洗碗,林微言要帮忙被她妈拦住了:“你坐着,让他洗。男人得知道洗碗池在哪儿,不能光会吃。”
林微言坐在沙发上跟她爸看电视,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和她妈偶尔蹦出来的两句指挥——“碗架在灶台左边那个柜子里”“洗洁精搁半泵就够,你挤那么多干什么”——觉得这场景跟她小时候她爸洗碗她妈在旁边唠叨的架势一模一样。
沈砚舟洗完碗出来,手上还沾着水珠子,她妈递了条干毛巾过去:“擦擦。下周六还来,我教你做红烧肉。你爸不是爱吃红烧肉吗?你学会了回去做给他吃。”
“行。下周六我带瓶好酒来。”
“别买贵的,你爸喝黄酒就行。”
林微言送沈砚舟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忽然拽住他胳膊:“我妈刚才跟我说,让你把那个同治年的《诗经》下回带来给她看看。她嘴上说看手艺,其实就是想跟你多聊几句。”
“我知道。你妈跟我聊了半个钟头她当年怎么追你爸的,说让我学着点。”
“她怎么追的?”
“你妈当年在厂里文艺汇演上唱了首歌,你爸在台下鼓掌鼓得最响。你妈说‘男人鼓掌卖力不卖力,一看就知道心里有没有你’。”
林微言捂脸:“我妈怎么什么都说。”
沈砚舟把她手拨开:“你妈还说了一句——‘微言这丫头嘴上硬,心里软,你多哄哄,哄好了比谁都黏人。’”
“她真说了?”
“原话。我录音了。”
“你——你跟我妈聊天还录音?”
“你妈让我录的。她说‘你回去好好听听,别当耳旁风’。”
林微言蹲在楼道里笑了半分钟。沈砚舟站旁边等她笑完了,伸手把她拽起来:“走了,回去修书。你那个《诗经》揭裱揭到一半,再不粘回去浆糊该干了。”
晚上林微言把白天录的挑菜视频发给了她妈。她妈回了一条语音,点开一听:“拍得还行,就是镜头晃得厉害。下回稳着点。”
林微言回了个“好”。过了五分钟她妈又发了一条:“小沈那个腊肉不错,下回让他多带点。”
林微言回:“妈,那腊肉是他爸自己腌的。”
“那让他爸多腌点。咱家出钱买肉,腌好了分一半。”
林微言把手机扔给沈砚舟看,沈砚舟看完笑了:“你妈这是把我爸也安排上了。”
“我妈就这性格,一旦认了谁,恨不得把人家全家都管起来。”
“挺好的。”沈砚舟把手机还给她,“我爸一个人在家闷得慌,你妈要真跟他聊上了,他求之不得。”
林微言想了想她妈跟她公公坐在一块儿聊天的画面,一个拍桌子骂人,一个嘴碎扯闲篇,觉得那场面大概会非常热闹。
她把《诗经》摊在修复台上,沈砚舟坐在旁边翻他的案卷。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搭一句话,安安静静的。窗外书脊巷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把树影子投在窗台上,一晃一晃的。
过了会儿沈砚舟忽然开口:“下周六红烧肉,我得提前练练手。你尝尝我做的,万一翻车了周六还有时间补救。”
“行啊,你明天晚上做,我负责吃。”
“你负责洗碗。”
“我妈说了,男人得知道洗碗池在哪儿。”
沈砚舟把案卷往旁边一搁,凑过来看她修书。林微言拿竹起子挑开书页上的旧浆糊,手法又轻又稳。沈砚舟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你修书的时候特别好看。”
“少来。你上回说我做饭的时候特别好看,上上回说我记账的时候特别好看。”
“你就没有不好看的时候。”
林微言拿竹起子戳了他手背一下:“闭嘴,干活。”
沈砚舟乖乖闭嘴了,从旁边拿起她另一本待修的书翻了翻,是光绪年的《论语》注疏,封皮快掉干净了。他问:“这本我能帮你干什么?”
“你把封面上的旧线拆了。拆的时候轻点,别把纸撕了。”
沈砚舟拿了把镊子开始拆线。拆了两页忽然抬头:“你妈说让我下回带你爸去逛潘家园。你爸爱淘旧书,我也爱淘,你妈说让我俩去逛,她跟你在家做饭。”
“你什么时候跟我妈聊了这么多?”
“你洗碗那会儿。你妈说‘微言他爸老是一个人逛潘家园,逛完了回来没人跟他聊,憋得慌。你陪他去,你俩有话说’。”
林微言放下竹起子看了他半天:“沈砚舟,你跟我妈处得比我跟我妈还好。”
“那不能。你妈还是疼你,我就是个跑腿的。”
“你连跑腿的都算不上,你是那个被使唤的。”
“被使唤我也乐意。”
林微言拿竹起子在他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低头继续修书。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夜市那边飘来烤串的烟味和吆喝声。书脊巷的晚上永远这么热热闹闹的,而她的工作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竹起子刮纸的轻响和沈砚舟拆书线的窸窣声。
过了会儿她忽然说:“下周六你带两瓶黄酒。我爸那瓶快喝完了。”
“知道了。”
“腊肉多带两斤。我妈爱吃。”
“知道了。”
“还有——”林微言停了一下,“你爸要是愿意,下下个周六也来吧。我妈说想见见他。”
沈砚舟拆线的手停了。他抬头看了林微言一眼,林微言没抬头,拿竹起子刮着书页上的旧浆糊,耳朵尖红了一片。
“我跟他说。”沈砚舟的声音里带着点笑,“他肯定来。他要是知道有人要跟他一块儿喝酒,能乐得连夜腌腊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