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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堆不起眼的黄草缝隙里,静静地躺着一根细小的青灰色鸟羽,羽尖泛着一抹极淡的朱红。
是小七的尾羽。
也是顾淮与他特有的联系信号。
沈昭的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破绽,极为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抬脚踏过那堆草屑,将那根尾羽无声地踩入泥水之中。
萧烬玄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将他刚才那一瞬间极轻微的停顿尽收眼底。
两人牵马出了客栈,翻身上马。
边关的晨雾极其浓重,如滚滚白浪遮蔽了天日,街道两旁的建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寂静得只有两匹马蹄踏在泥泞碎石路上的嗒嗒声。
骑行了一段路,沈昭终于按捺不住,转头看向身侧与自己并肩而行的男人。
萧烬玄骑在黑色的战马上,一袭墨色金纹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侧脸轮廓如刀削斧凿,英挺中透着一股傲视天下的尊贵与霸气。
可就是这样一个权倾朝野的男人,此时此刻却放弃了大晟的权柄与京城的安稳,一路横跨边境,直奔朔国腹地的方向而去。
沈昭开口,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冷冽,“你堂堂大晟摄政王,不在京城坐镇朝堂,到底发什么疯?”
萧烬玄转过头来,深邃的黑眸里倒映着沈昭清冷的面容。他扯了扯缰绳,语气极其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令人难以抗拒的霸道:
“本王说过,你去哪,本王便陪你同去。”
沈昭双唇紧抿,一阵无言。
与这个疯子讲道理,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躁意,目光投向前方迷雾重重的分岔路口。
左边是宽阔平坦的官道,右边则是一条蜿蜒直入崇山峻岭之间的险峻小道。
“走这边。”沈昭勒住缰绳,抬手指了指右边那条被幽深峭壁与乱石环抱的僻径。
萧烬玄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这条路我熟。”沈昭面不改色,眼神平静得看不出丝毫破绽,“走这里能绕开大晟与苍国的边境,至少能省下两日行程,更快到达老山。”
实际上,这条僻径地势狭窄、易守难攻,正是适才从小七尾羽暗号中推断出的——
顾淮设置暗点与伏击的最佳场所。
只要将萧烬玄引入这条狭长隘口,顾淮的人便能启动机关,将他们二人强行分开,给自己创造脱身的机会。
萧烬玄顺着沈昭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条小路幽深黑暗,两旁峭壁如刀削斧砍,高耸入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
凡是懂一点用兵之道的人都能看出,这分明是一处绝杀之地。
但萧烬玄只是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轻,透着一股浑不在意的狂傲与纵容。
“既然阿昭指路,那本王……便陪你走一趟。”萧烬玄扬鞭一挥,黑马长嘶一声,率先踏入了那条幽暗的僻径。
那过于亲昵的称呼入耳,沈昭背脊骤然僵硬。寒意从心底陡然升起,甚至比冰冷的边风更让人感到刺骨。
握着缰绳的手指用力收紧,然后紧随其后,纵马深入隘口。
第85章修罗
峡谷内部比外面更加阴冷,抬头只见一线狭长微芒。漫天晨雾被阻绝在谷口之外,死一般的寂静在隘口间无声蔓延。
沈昭全身的神经绷紧到了极致,袖中短刃早已滑落至掌心,内力悄然流转,时刻防备着顾淮即将发动的伏击。
然而,随着两匹马不断深入,四周却依旧是一片诡异的死寂。
预想中的绊马索、迷魂阵或是天罗地网统统没有出现。沈昭的眉头渐渐压下一道极深的折痕,心头蓦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难道是他误解了顾淮的暗号?
可那根尾羽分明指向此处。
许是部署出了纰漏?
正当他心思百转之际——
异变骤生!
轰隆隆——!
一声仿佛要撕裂苍穹的剧烈轰鸣,毫无预兆地在峡谷上方炸响。
那根本不是机关启动的细碎声,而是整座大山在震颤。只见狭长隘口的两侧崖顶,无数块几丈宽的巨石夹杂着碎石,如决堤的洪流般狂暴倾泻而下。
前路被瞬间封死,退路亦被巨石砸断。
这哪里是什么诱敌困人的陷阱,分明是要把狭道里的所有人,生生碾成粉末。
沈昭瞳孔剧烈收缩,面色骤变,“该死!”
他万万没想到,顾淮竟会布下这种不留余地的杀招。
“当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在耳畔炸响。
萧烬玄的反应速度快到了骇人的地步。在第一块巨石轰然砸落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一道墨色闪电腾空而起,铁臂猛地死死扣住沈昭的腰际,将他从马背上强行横空拽离。
轰——!
下一刹,两匹战马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嘶鸣,便被从天而降的万钧巨石淹没。
恐怖的气浪夹杂着尖锐的碎石朝四周狂暴席卷。萧烬玄将沈昭死死按在怀里,周身磅礴如海的真气轰然爆发,化作一道刚猛无匹的护体罡气,硬生生将迎面砸来的数块巨石震成齑粉。
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他抱紧沈昭化作一道残影,险之又险地掠入了崖壁下方一处由两块天然巨石交错形成的逼仄裂隙中。
轰隆!轰隆隆——
外面天崩地裂,无数巨石倾泻而下,将裂隙外的空间彻底掩埋,整个峡谷陷入了不见天日的黑暗与尘土中。
沈昭被萧烬玄护在胸前,耳膜被外面的塌方声震得渗出了一丝血丝。他急促地喘夕着,背脊已被冷汗浸透,脑海中只剩下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顾淮……何时变得如此丧心病狂了?!
与谷底的生死一线截然不同,此时此刻,僻径峭壁上方的枯林深处,顾淮一袭青衫,手握长剑,正带着十余名旧部精锐潜肤于此。
按照原定计划,他早已在谷中布下了特制的金丝网罗与麻痹软筋散,只要萧烬玄踏入陷阱,便能将其困在其中,从而救出沈昭。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有人比他们更快一步下了死手!
看着那群突然出现在崖顶、疯狂炸落巨石的蒙面黑衣人,顾淮身旁的探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那不是咱们的人!咱们根本没备滚石啊!”
顾淮死死盯着那瞬间被巨石淹没的谷底,一向温润如玉的面容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
“糟了……”顾淮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往日的镇定,带着极度惊惶与绝望的颤抖:“殿下还在下面!”
那双向来清澈温和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焚心般的焦灼。
顾淮挥剑直指崖顶,声音因极度绷紧而显得有些沙哑:
“阻止他们推石!”
“给我杀过去,救殿下!”
“杀——!”
所有人如离弦之箭,在顾淮的带领下拔剑踏崖而起,化作漫天冰冷的剑光,朝着崖顶那批神秘黑衣人狠狠斩去!
谷底碎石缝隙内,漫天尘土散落,极微弱的光线顺着岩石交错的缝隙透了进来。
空间逼仄得令人窒息,两人几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萧烬玄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坚不可摧的山岳,将沈昭牢牢护在内侧。
尖锐的石片撕凯背后大氅,划破内袍,殷红的鲜血顺着肌肉纹理蜿蜒流下,但他连眉头都不曾动一下。
气浪稍息,萧烬玄缓缓低下头。
极近的距离下,两人的呼吸缠绕交织。萧烬玄深邃的眼眸在幽暗中闪烁着野兽般危险的幽光。
他抬起手,用沾着石灰与血迹的指腹,强行捏起沈昭的下巴,唇角扯出一抹阴鸷而危险的弧度。
“你可真是挑了个好地方。”他的声音极低、极哑,带着冰冷的审视,“莫不是想借这漫天巨石,就此了结了本王?”
下颌骨被捏得生疼,沈昭被迫仰起头,撞进那双写满试探的黑眸里。
此时此刻,沈昭心中反倒十分笃定,不是顾淮。
顾淮绝不会用这种让他同归于尽的方式来杀萧烬玄。
面对萧烬玄的质问,沈昭毫不退避地冷笑了一声,“我若要你的命,还不至于蠢到用自己陪葬。你少自作多情了。”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萧烬玄脸上的冰冷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放肆的笑。
那笑声在狭窄的石缝中震荡,透着一股莫名的愉悦。
“呵……”萧烬玄缓缓松开捏着沈昭下巴的手,转而极其温柔地替他拂去肩头的落灰。
下一瞬,他眼底猛地爆发出滔天煞气。周身恐怖的内力再次轰然流转,将周围摇摇欲坠的碎石瞬间震得粉碎。
他微微侧过头,睨向头顶上方隐隐传来的刀剑相交声,语气如同从阿鼻地狱中爬出的修罗:
“既然上面那群不知死活的东西,不是你的人。”
“那本王,便不用留活口了。”
趁着萧烬玄内力震飞乱石的空隙,沈昭脊背一绷,身形如电般抢先一步掠出了逼仄的缝隙。
冰冷的崖风迎面扑来,他落定脚步,回身看着石穴中那个瞬间变得暴戾如杀神的男人,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两个字:
“疯子。”
第86章出鞘
沈昭掠出石缝后,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身形宛如一头逆风拔峭的苍鹰,借着崖壁上凸起的嶙峋怪石,足尖轻点,朝着几十丈高的崖顶疾速掠去。
冰冷的崖风裹挟着尘土与血惺气扑面而来,沈昭脑海中飞速盘算着眼下的局势。那批在崖顶推落巨石的神秘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地摸到顾淮的眼皮子底下,甚至带来了足以改变地形的万钧巨石,绝非寻常的江湖刺客,更像是训练有素、手段狠辣的亡命之徒。顾淮带来的旧部虽然精锐,但人数绝不会太多,且原本是埋伏在谷中做接应之用,如今仓促迎战,只怕凶多吉少。
他得再快一点。
袖中的短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折社出森寒的冷芒,他强行催动体内真气,将轻功运转至极限。
几个纵跃间,崖顶那震耳欲聋的兵刃相交声与惨叫声已清晰可闻。
此时的崖顶枯林之中,战况已惨烈到了极致。
当——!
顾淮双手握剑,死死架住三名黑衣人自上而下劈来的重刀。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蜿蜒流下,滴落在满是泥泞与断枝的泥土里。
那一身原本端方雅致的青衫,此刻已然被鲜血浸透,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几缕染血的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让他整个人透出一种濒临绝境的凄厉。
带来的十几名朔国旧部,此刻已倒下了一半。剩下的几人背靠着背,被近两倍于己的黑衣人死死围困在中央。
这群黑衣人太过诡异了。他们的武功路数并不花哨,却招招致命、进退有度,彼此之间的配合简直严丝合缝,甚至带着一种军阵中才有的冷酷与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