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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白穗农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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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明的小床铺得整整齐齐,枕边的玻璃弹珠和床底的麦秆蚂蚱都还在,像只是临时出去拔草。
    我们问妈妈,妈妈笑着摸我们的头,说他已经坐上了去山外的车,开始过好日子了。
    那时候我也跟着笑,心里满是羡慕。
    直到今年,麦梢又泛了白。
    妈妈摸着我的头说:
    “阿禾,再过三十天,你就满十岁了。”
    那一瞬间,风里的香甜突然变了味,像一根细刺,扎得我心口发紧。
    我开始睡不着觉。
    夜里躺在麦秸铺成的床上,听着身边伙伴均匀的呼吸声,眼睛却睁得很大,盯着木屋的椽子看。
    我总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像麦饼里混了一粒没磨碎的沙子,硌得人难受,可我就是抓不住它。
    我留意起那些从前被我忽略的细节——
    农场没有日历,没有钟表,我们对时间的所有概念,都来自妈妈的提醒。
    她会说“该起床了”,“该吃饭了”,“麦子快熟了,你的生日要到了”,我们便跟着她的话走。
    农场的麦田永远是将熟未熟的样子,麦梢泛着白,麦秆却始终是青的,从来没有过收割的日子,可妈妈的麦仓里永远有磨不完的麦子。
    农场的围栏很高,是用碗口粗的原木钉成的,上面缠满了带刺的野蔷薇,我们谁也爬不上去。
    妈妈说,围栏是为了挡住山里的狼,保护我们。
    可我夜里起夜,曾见过围栏外的月光,那里没有山,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和农场里一模一样的麦田。
    还有妈妈。
    她从来不吃我们吃的东西,每顿饭,她都坐在主位上,笑着看我们狼吞虎咽,问我们好不好吃,自己却从来不动筷子。
    我们问她,她总说“妈妈早就吃过了”,可我从来没见过她吃饭。
    她也从来不会受伤。
    有次阿远拿着镰刀玩,不小心划到了她的手背,一道很深的口子,我们都吓哭了,她却只是笑着摇摇头,转身进了屋。
    等到第二天,妈妈的手背光滑如初,连一道疤痕都没有。
    最让我心慌的,是那些离开的孩子。
    阿明走后,我曾在他藏东西的老槐树洞里,见过他最宝贝的那只铁青蛙。
    那是他用三块麦饼跟阿远换的,睡觉都要攥在手里,怎么可能不带去山外?
    我把铁青蛙拿给妈妈看,她接过来看了看,笑着说“这孩子,走得急,落下了”,转身就收进了柜子里。
    第二天,我再去看那个柜子,里面空空的,铁青蛙不见了。
    我又想起了阿月——一个前年走的女孩。
    她会用农场上的凤仙花染指甲,临走前还给我和小棠染了指甲,说等她从山外回来,一定给我们带真正的指甲油。
    而我曾在农场最深处的旧谷仓缝隙里,捡到过阿月扎头发的红绸带,那是妈妈给她的十岁生日礼物,她宝贝得不行,连睡觉都要系在手腕上。
    那些孩子……根本就没有走。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得我浑身发冷。
    风从谷仓的破洞里灌进来,带着麦浪的声响,像无数人在耳边低声啜泣。
    我蹲在谷仓的阴影里,手里攥着那根褪色的红绸带,心脏跳得像是要从胸口跳出。
    直觉促使着我偷偷藏东西。
    在老槐树的树洞里,在木屋地板的缝隙里,在麦田深处的石头底下。
    我藏了阿明的铁青蛙,阿月的红绸带,还有我自己磨的一把小石刀——
    那是我用溪边捡的一块燧石,磨了整整半个月,磨出的最锋利的刃。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
    小棠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才七岁,每天跟在我身后,眼睛亮晶晶的,说等她十岁了,要跟我一起去山外。
    我看着她天真的脸,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们都太相信妈妈了,信到哪怕我说一句妈妈的不好,他们都会觉得我疯了。
    更何况,我没有证据。
    我只是觉得那些孩子没有离开,可我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直到生日的前七天。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后半夜的时候,我听到木屋的门轻轻响了一声,是妈妈出去了。
    我悄悄爬起来,扒着门缝往外看,月光下,她的身影正朝着农场最深处的旧谷仓走去。
    那间谷仓,就是我捡到阿月发带的地方,妈妈平时不让我们靠近,她说里面堆满了旧农具,还有老鼠和毒蛇,危险得很。
    我攥紧了怀里的小石刀,光着脚,悄悄跟了上去。
    夜很静,只有麦浪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我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生怕被她听见。
    我看到谷仓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还有妈妈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
    我贴着墙,慢慢挪到门缝边,往里看。
    谷仓里没有农具,也没有老鼠和毒蛇,干净得诡异。
    而在谷仓正中央的地上,铺着一层新鲜的麦秆,麦秆上躺着一个孩子。
    是阿远!
    阿远只比我大一点,他的生日比我早十天,三天前,妈妈说他已经被接去山外了。
    但他现在就躺在那里,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浑身都在发抖。
    妈妈蹲在他身边,正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嘴里哼着那首我们听了无数遍的摇篮曲。
    下一秒,我看到了让我血液冻结的画面——
    妈妈抚摸着阿远头发的手,皮肤下突然冒出了无数青白色的根须,像麦根一样,细细的,带着细小的倒刺。
    那些根须一点点缠上了阿远的手腕、脚踝,钻进了他的皮肤里。
    阿远的身体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呜咽,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而妈妈的脸,在昏黄的油灯下,也慢慢变了模样。
    她的嘴角一点点咧开,几乎咧到了耳根,露出两排细密的、像麦芒一样尖锐的牙齿,同时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翻涌起麦秆一样的金黄色,两只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细缝。
    她挽着的长发披散了开来,不再是黑色,而是变成了无数干枯的麦须,在空气里浮动着,像活的一样。
    紧接着,她身上的粗布裙被撑得鼓胀起来,皮肤下有无数活物在蠕动,青白色的根须从她的袖口和裙摆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蔓延,铺满了整个谷仓的地面,紧紧裹住了阿远的身体。
    “乖孩子,熟了。”
    妈妈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却带着一种泥土一样的腥气,
    “妈妈养了你十年,终于熟了。”
    说话间,根须越收越紧,阿远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态蜷缩起来,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青灰,活像一片被晒干的麦叶,轻轻贴在了麦秆上。
    而妈妈的身体,却越来越饱满,她的皮肤泛出了莹润的光泽,那些带着鲜红血丝的根须,一点点缩回了她的身体里。
    最后,她低下头,张开那张布满尖牙的嘴,轻轻咬住了阿远的脖颈。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什么东西被挤碎的轻响。
    门外,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早已掐进了掌心,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却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来。
    我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腿更是软得像面条,只能紧紧地扒着门框,看着谷仓里的一切。
    原来那些十岁离开的孩子,真的从来没有去过山外。
    原来这座农场不是我们的家,是这个怪物的养殖场。
    我们……也不是她的孩子,是她精心养了十年的庄稼。
    等我们长到十岁,熟了,就会被她一口一口,连骨头带肉,吃得干干净净。
    那只怪物抬起头,嘴角沾着猩红的血,却依旧笑着,她用手背轻轻擦了擦嘴,像吃完了一顿再寻常不过的晚餐。
    随后,她的目光扫过来,正好落在门缝的位置。
    我浑身一僵。
    “外面的风,似乎有些大呢。”
    她轻声说着,站起身,朝着门口走过来。
    我想都没想,转身就跑。
    我光着脚踩在田埂上,石子划得脚心生疼,可我不敢停,拼了命地往木屋跑,胸口就像是要炸开。
    而在我身后,那脚步声不紧不慢,像附骨之疽,跟着我穿过整片麦田。
    风里的香甜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泥土和血味混合的腥气。
    我冲进木屋,钻进床底,死死地捂住嘴,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很快,木屋的门被轻轻推开,妈妈的脚步声走了进来,停在了我的床边。
    “阿禾,怎么不在床上睡呀?”
    她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是不是做噩梦了?”
    床板被妈妈的手轻轻拍了拍,那只冰凉的、长过根须的手,就在离我头顶不到一寸的地方。
    我闭紧眼睛,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我知道,我跑不掉了。
    还有七天,我就十岁了。
    我已经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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