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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集：回福州(第1/2页)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八章：遗珠
第226集：回福州
尚宏在那霸等了两个多月。等船，等手续，等比嘉帮他跑下来的那张通行证。
这两个月他没闲着。白天在基地修车，晚上去北谷町找仲宗根。仲宗根八十多了，腿脚不好，耳朵倒还灵光。听尚宏说了来意，老头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半晌。
“你奶奶的坟在北边山里，我领你去过一回。后来美军演习圈地，把那条路封了。现在去不了。”仲宗根把眼镜戴回去，“你先把玉送福州。坟的事，明年开春再说。”
尚宏没多问。他把玉用油纸裹了三层，塞在工具箱最底下，天天带着上班。比嘉问他急不急，他说急也没用，船不走。
十月头上，比嘉把船票拍在他桌上。
“阮老大的船，后天走。马尾港靠岸。到了那边你找林伯，条子我写好了。”
尚宏把船票收好，回家收拾行李。所谓行李，就是两件换洗衣服，一包干粮，陈阿婆给的那张黄纸，还有玉。他把玉从工具箱里摸出来，对着灯看了半晌。
“明天走了。”他对玉说，“你忍忍。到了福州就不藏了。”
玉不吭声。尚宏把它重新裹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船开了两天两夜。尚宏大部分时间躺在铺位上，手按着胸口，感觉玉一下一下硌着肋骨。夜里睡不着，就上甲板抽烟。阮老大也睡不着，两个人在船尾蹲着，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阮老大。您跑这条线多少年了？”
“四十年。”
“碰见过日本人的巡逻艇没有？”
“碰见过。多了。”阮老大弹了弹烟灰，“去年有一回，半夜被拦了。上来四个兵，翻箱倒柜。我船上拉的是茶砖，他们拿刺刀捅开两箱，看了看，走了。”
“您怕不怕？”
“怕什么。我七十多了，他们还能拿我怎么样。”阮老大把烟头扔海里，“我爹那会儿跑帆船，被日本人的水雷炸过一回，船沉了，他抱着一块船板漂了一整天，捡了条命回来。我爹说，海上的事，怕也没用。该吃吃，该睡睡。”
尚宏把烟掐了。
“阮老大。我爷爷当年从琉球来福州，是不是也坐您爹的船？”
“坐过。我爹说，忠武王那会儿是偷偷来的，日本人在码头上有眼线。我爹把他藏在装黑糖的船舱里，盖上帆布，上面堆了两层糖包。到了马尾，半夜卸货，趁黑摸下船。我爹说忠武王那会儿年轻，身手利索，从船舷上往下跳，跟猫一样。”
尚宏笑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爷爷，照片上那个穿长衫的年轻人是他能想到的最具体的模样。
“我奶奶呢？”
“真鹤王妃？我爹没运过她。听说她是坐商船来的，光明正大。到了福州直接去会馆找向大人。我爹说那女人走路带风，男人都跟不上。”
船到马尾港是下午。尚宏跟着阮老大下了船，码头上乱糟糟的，扛包的、拉车的、喊号的挤成一团。阮老大领他钻进一条巷子，七拐八拐，到了一间门口堆着茶箱的铺子。
“老陈。人带来了。”
铺子里出来个矮胖男人，五十来岁，围裙上全是茶渍。看了尚宏一眼，又看了阮老大一眼。
“琉球来的？”
“嗯。”
“进来坐。”
陈老板给他倒了碗茶，绿莹莹的，飘着两片叶子。
“阮老大跟我打过招呼了。你要找的那个林伯，住台江琯后街。不过有件事得先跟你说清楚。”陈老板把茶碗往尚宏面前推了推，“林伯去年冬天走了。他孙子林依弟在，铺子他接手了。人也老实。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得想好了。那房子现在住着好几户人家，不是从前那样了。你去，未必找得着你要找的东西。”
尚宏攥着茶碗，想了一会儿。
“找不着也得去。我妈交代的事，我得办。”
陈老板看了阮老大一眼。阮老大点了点头。
“行。我领你去。”
从马尾到台江，陈老板蹬三轮车送他。过了闽江大桥，尚宏看见两岸的骑楼一排一排的，比那霸的棚子房气派多了。街上人多，自行车多，喇叭声多。他坐在车斗里，东张西望，像个进城的乡下人。
“尚宏。”陈老板一边蹬一边回头喊，“琯后街到了。前头巷子太窄，三轮进不去。你下来走两步。”
尚宏下了车。巷子确实窄，两边晾着衣服，煤炉子冒着烟，小孩蹲在地上弹玻璃珠。他拎着行李袋往里走，数着门牌号。走到四十号门口，他站住了。
门口有一块水泥牌子，上头的字他认不全，但认出了“柔远驿”三个字。牌子底下一行小字，写着“福州市文物保护单位”。
门虚掩着。尚宏推门进去。天井里堆着蜂窝煤和白菜，一个老太太正在往绳子上挂咸鱼。她回头看了尚宏一眼，拿福州话问了一句。尚宏没听懂。他把比嘉写的条子递过去。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半天，冲里面喊了一声。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后堂出来。矮壮，圆脸，手上全是鱼腥味。他接过条子看了两遍，又看了看尚宏。
“比嘉介绍的？”
“是。”
“你从冲绳来？”
“是。”
“来做什么？”
尚宏把手伸进领子，把玉摸出来。男人看见玉，脸色变了。他往左右看了一眼，把尚宏拽进后堂。
后堂比前头暗得多。男人搬开两个腌菜缸，露出一面墙。墙上贴着旧报纸，他把报纸撕开。
底下是一块木板。木板上刻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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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宏凑近了看。他认不全，但他看见了“向德宏”三个字，看见了“林世功”。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褪得几乎看不清，可他认出来了——“会馆”。
“这是以前琉球人住的地方。”男人说，“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这几户人家都知道，这面墙不能拆。拆了，底下这些字就没了。”
“你爷爷是林伯？”
“是。我叫林依弟。我爷爷林伯，在这房子里住了一辈子。”林依弟拿手摸了摸木板，“这面墙，是我太爷爷手里砌的。光绪年间，琉球人来福州都住这儿。后来日本人把琉球吞了，来的人就少了。再后来，会馆里没人住了，我太爷爷怕房子塌了，就自己搬进来守着。”
“您太爷爷是——”
“林阿水。”林依弟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低，“我太爷爷。当年跟着毛允良毛老爷子守会馆的。毛老爷子没了以后，我太爷爷接着守。日本人来了，他把琉球人的东西全藏在这面墙里头，外头砌上砖，抹上灰，再贴上报纸。日本人来搜了三回，啥也没找着。”
尚宏摸着木板上的刻字。“向德宏”三个字的笔画很深，像是用刀子一道一道凿出来的。
“这字是谁刻的？”
“我太爷爷刻的。他怕东西藏起来就没人记得了，趁夜里拿刀子一笔一笔凿的。”林依弟指着木板最底下，“你看这儿。”
尚宏蹲下去看。最底下一行小字，刻得歪歪扭扭：“林阿水记。民国三十六年。”
“民国三十六年是毛老爷子走的那年。”林依弟说，“我太爷爷刻这行字的时候手抖，刻完了拿手摸了半天，说毛老爷子交代的事，他办到了。”
尚宏站起来，看着那面墙。墙上的旧报纸糊了好几层，底下的木板还结实，可边角已经被虫蛀了。
“后来呢？”
“后来就解放了。我太爷爷把墙上的砖拆了，木板露出来。街道上来人看过，说是文物，不能拆。再后来搞运动，破四旧，红卫兵来了一帮人，要砸。我爷爷把门一关，跟他们说，这是国家文物，有文件。红卫兵不信，我爷爷从柜子底下翻出张纸来，是五几年文物管委会开的收据，上头盖着公章。领头的看了半天，走了。”
尚宏没想到还有这一段。
“我爷爷说，那晚上他一宿没睡。坐在后堂里，守着这面墙。第二天起来，拿报纸把墙重新糊上了。糊完了跟我爹说，这面墙以后谁也别拆。咱们林家守着，守到有人来接手为止。”
“你爹呢？”
“我爹也守了一辈子。”林依弟指了指天井里晾咸鱼的老太太，“那是我娘。我爹前年走的。走之前把我叫到跟前，说这房子是文保单位，国家管着，可这面墙是林家管着。林家只要还有人，这墙就不能拆。”
尚宏把玉搁在桌上，对着木板上的刻字看了很久。
“有没有一盏灯？”他问。
林依弟蹲下来，从柜子底下摸出个灰扑扑的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摞旧照片、几张发黄的纸片，还有半截红绳。
“灯我爷爷提过。他说以前会馆里有一盏，后来被人收走了。收去哪儿了他不知道。”林依弟把布包递给尚宏看，“这些是留下来的东西。你看看有没有用。”
尚宏翻着照片。翻到第三张，他停住了。照片上是几个人站在柔远驿门口，穿长衫，梳辫子。中间那个年轻人，瘦，颧骨高，眼窝深。跟他镜子里那张脸像得让他后背发麻。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褪得几乎看不清：“琉球阿护。福州柔远驿。一九一〇年。”
“这个人。”尚宏指着照片给林依弟看，“这是我爷爷。”
林依弟愣了一下。
“你就是忠武王的后人？”
“是。”
林依弟把照片拿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尚宏的脸。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老念叨，说忠武王有个儿子，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我爹说，要是有一天尚家的人来了，就把这照片给他。”
尚宏把布包重新包好。林依弟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其中一把，递给他。
“这钥匙你拿着。后堂这间屋子，原先就是琉球人住的地方。我爷爷说，什么时候琉球来人找，就把钥匙给谁。”
尚宏接过钥匙。铁钥匙，生了一层锈，硌手。
“林依弟。这房子要修吗？”
“要修。街道上说，过两年要搞成史馆，把以前的东西都收回来展览。到时候这面墙得保护起来，拿玻璃罩上。”
“修史馆的时候，那盏灯要是找着了，搁在显眼的地方。我妈说，灯亮着，人就能找着回来的路。”
林依弟点了点头。
“我记着。”他想了想，又说，“尚宏。我爷爷还留了一句话。他说，毛老爷子当年讲，灯是死的，人是活的。灯要人点才亮。你们尚家的人不来，灯点着了也没用。”
尚宏把玉收好，钥匙挂在脖子上。走出柔远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福州城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台江往仓山看，跟天上的星星铺地上了似的。
他站在巷子口，把玉摸出来，举着对着灯看。
“爷爷。我来了。您的照片我拿着了。钥匙也拿着了。林家的人守了一辈子，咱家的东西没丢。”
玉不说话。可尚宏觉得，玉是温的。
他攥了攥手里的钥匙。明天得去趟街道，问问史馆的事，问问那盏灯的下落。毛老爷子交代林阿水的事，林阿水做完了。林伯做完了。林依弟接着做。现在该他了。
“爷爷。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