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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城东,林府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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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公公坐在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
那是一张他花了大价钱,雇佣上百个落第秀才连夜抄写出来的辟谣传单。
纸上的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涂改痕迹。
显然,那是抄写员在极度疲惫的情况下敷衍了事的产物。
那密密麻麻的文字挤在一起,像是一团乱糟糟的蚂蚁,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烦意乱。
而在他脚边的金丝楠木地板上,散落着十几张《江宁风教录》特刊。
那黑亮的墨色,那醒目的标题,那整齐的排版,就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念。」
魏公公大声道。
跪在地上的探子头目浑身发抖,捡起一张《风教录》,结结巴巴地念道:
「疯,疯了吧!米价一夜暴涨三成,谁在吸乾江宁百姓的血汗钱?」
「够了!」
魏公公猛地一挥手,打断了探子的声音。
他一把抢过报纸,死死盯着那行加粗加大的标题。
「好一个吸乾血汗钱!」
「这不就是在说咱家!」
他的手指在那个标题上狠狠划过,指甲几乎要抠破纸面。
「这就是那个陈文想出来的词儿?」
「署名是神算子。」探子回答道。
魏公公一把把报纸砸到他的脸上,「我是在问你吗?
还神算子!
咱家看不出来这是陈文他们想的代号?」
「一群废物!
你看看人家写的,
咱家看了都想知道是谁吸了血!
你们呢?
你们这帮废物写的是什麽?」
他拿起自己的传单,念了一句:「宁阳商会之不实与百姓之盲从……呸!」
魏公公一口唾沫吐在传单上。
「这破玩意儿谁看?
啊?谁看?
连咱家自己都懒得看第二眼!你们这帮蠢货,平时不是自诩才高八斗吗?
怎麽连个骂人的标题都写不出来?」
林半城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公,这……这也是没办法啊。
那种标题,那是市井无赖才用的,咱们请的都是读书人,他们平时都写的这种文章啊。」
魏公公咆哮道,「怪不得他们考不上功名!只会写一些没用的酸腐文章!」
他又拿起另一张报纸,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分栏丶留白处理得极好的版面上。
「再看看这排版!」
魏公公的手指在纸上颤抖着划过。
「疏朗!清晰!
连咱家这种老眼昏花的人,隔着三尺远都能看清上面的字!
再看看咱们的!」
他把那张密密麻麻的手抄单往地上一摔。
「这叫什麽?
这叫鬼画符!让人看了就想吐!」
「这就是差距!这就是咱家输的地方!人家是在用心做刀子往咱家心窝里捅,你们是在拿棉花给人家挠痒痒!」
发泄了一通后,魏公公颓然坐回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但更让他感到恐惧的,还不是这内容的差距,而是数量。
「上万份……」
他喃喃自语。
「你们告诉咱家,他们一晚上印了一万份?」
探子头目把头埋得更低了,「干,乾爹,不止一万份。
小的刚才回来的时候,街上又多了一批新的。
现在全江宁府,连路边的乞丐手里都拿着一张,连茅厕门口都贴满了。
咱们的人撕都撕不过来啊!
撕了一张,人家又贴上三张!
咱们这边人手倒足,但一时间印不出那麽多张来啊。」
「混帐!」
魏公公猛地将手里的报纸撕得粉碎。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站起身,焦急地在屋里踱来踱去。
「咱家在宫里待了一辈子,什麽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没见过?
就算是内务府的刻书处,要想印一万本书,那也得刻上个把月!
他陈文只有那个破书院,只有那十几个工匠,他凭什麽?
难道他有三头六臂?
难道他会撒豆成兵?」
「咱家上百个抄写员,手都抄断了才弄出这一千份!
他凭什麽一晚上就能淹了江宁府?」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人力是有极限的。
几百人抄写,就是应该比十几个人摆弄那些板子要快。
这是常识。
「妖术,一定是妖术!」魏公公阴鸷的目光扫过众人,「或者是有内鬼!
肯定有人在暗中帮他们!
不然就凭那几个穷书生,怎麽可能搞出这麽大的阵仗?
查!给咱家查!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公公,现在查还有什麽用啊?」林半城哭丧着脸,「街上的老百姓都信了他们的鬼话,咱们的谣言,额不,咱们的话没人听了。
刚才我路过米铺,那掌柜的看我的眼神,都有点不太对劲了!」
「没人听就逼着他们听!」魏公公怒喝道,「传令下去!
谁敢看那报纸,就抓谁!
谁敢传那顺口溜,就打烂他的嘴!
咱家就不信,这刀把子还压不住笔杆子!」
「公公不可啊!」林半城吓得噗通一声跪下,「现在民情激奋,若是强行抓人,怕是要激起民变啊!
到时候巡抚大人那边……」
「滚!都给咱家滚!」
魏公公一脚将林半城踹翻,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向大门。
「滚出去!」
众人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大厅内,只剩下魏公公一人。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张被他踩在脚下的《风教录》碎片。
……
江宁府衙。
李德裕端坐在大堂之上,正准备处理公文。
然而,还没等他拿起笔,师爷就满脸兴奋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大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纸张。
「东翁!东翁!您快看!街上都传疯了!」
李德裕接过那叠纸,定睛一看,正是《江宁风教录》特刊。
这第一眼,就把他给震住了。
醒目的大标题,清晰的分栏。
这哪里是他印象中那种死板的官样文章?
这分明就是一张张会说话的脸,直愣愣地往人眼睛里撞!
「这是陈先生做的?」李德裕难以置信地翻看着,「这标题《疯了吧》?《惨》?
这也太直白了吧?」
虽然嘴上说着直白,但他却忍不住一口气读了下去。
越读越心惊,越读越畅快。
「好!骂得好!」李德裕猛地一拍大腿,把旁边的师爷吓了一跳,「把魏阉那点吸血的手段扒得乾乾净净!
连本官看了都觉得解气!
还有这张三维权,这是给百姓递刀子啊!
以后这帮奸商再想强买强卖,老百姓就知道去哪告状了!」
师爷在一旁赔笑道:「东翁,不仅是内容好。关键是这报纸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多?」李德裕一愣。
「是啊!
满大街都是!连卖菜的筐里都垫着一张!下官刚才一路走来,起码看到了上万张!而且听说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发!」
「上万张?」李德裕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报纸差点掉在地上,「昨晚才定稿,今天一早就印了一万张?这怎麽可能?
全江宁的印刷工加起来也不够啊!
难道陈文真的会撒豆成兵?」
他做了这麽多年知府,对印刷的效率再清楚不过了。这种速度,简直就是神迹!
「备轿!备轿!」李德裕坐不住了,「本官要去书院看看!
这陈文,到底藏了什麽神通!」
……
与此同时,提学道衙门。
叶行之正坐在书房里,手里也拿着一份《风教录》。他的表情比李德裕要复杂得多。
作为清流领袖,他看到副刊上那些诸如《惨!》,《泪目!》的标题时,眉头紧皱。
「胡闹!
简直是胡闹!」叶行之指着那行字,痛心疾首,「老夫的名字就挂在这报纸上,若是让同僚看见这种市井俚语,老夫这张老脸往哪搁?」
然而,当他的目光移到正刊,读到那篇写给江宁父老的文章时,他的手却颤抖了。
「宁阳未死!吾辈未死!公道未死!」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他那颗虽然苍老却依然热血未冷的心上。
「好文章,好文章啊!」叶行之长叹一声,眼眶微红,「这哪里是文章,这是脊梁!
是咱们读书人的骨气!」
他放下报纸,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这种雅俗共赏的奇妙感觉。
一边是市井的喧嚣,一边是士林的风骨。
两者看似矛盾,却在一张纸上完美地融合了。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总想着把圣贤道理讲给百姓听,却总是曲高和寡。」叶行之喃喃自语,「如今看来,陈先生才是真正的教化大师啊。
先用俗语勾住人,再用正理化育人。
这才是大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李知府到!」
李德裕火急火燎地冲进书房:「叶大人!
走!咱们一起去书院!
本官有一种预感,这致知书院里,怕是出了什麽了不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