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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通走到戏台中央,把《大夏律》往那张刚才用来演戏的桌子上一拍。
「啪!」
一声脆响,震得全场一静。
「今天,咱们就不去县衙,就在这打谷场上,开它一回堂!
我来当这个判官,
你们来当陪审。」
「好!」台下有人起哄,「周判官!
咱们有冤!」
周通也不废话,一指王德发:「带被告!」
王德发刚卸了一半的妆,脸上还挂着半边媒婆痣,听见喊他,立马戏精上身,把肚子一挺,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一脸的不服气。
「干啥?干啥?
我黄扒皮可是有身份的人!
你们凭什麽审我?」
「第一案!」周通声音平稳,「审你取息过律!」
他拿过赵老汉那张欠条,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被告黄扒皮,你借给赵老汉一斗米,三年后让他还二十石,可有此事?」
「有啊!」王德发理直气壮,「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又没逼他借!
白纸黑字,画押为证!
这叫立字为据,人无信不立!」
「立字为据?」周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翻开《大夏律》。
「根据《大夏律·户律》第一百四十九条:凡私放钱债,月利不过三分,违者笞四十。
若本利相侔,虽日久,止还本利。』」
念完,周通合上书,看向台下那一脸茫然的村民。
周通知道村民们听不懂这晦涩的法条,所以安排了李浩当他的通事,负责汉译汉。
「李通事,给乡亲们释义。」
李浩嘿嘿一笑,拿着算盘走上前,对着台下大声喊道:
「各位乡亲!
周判官的意思是,朝廷说了,利息最高不能超过本金的一倍!
就算你借了一百年,只要利息超过了本金,那多出来的部分,就是违法的!
官府不认!」
他指着王德发。
「这黄扒皮让你还二十石?简单点说,就是他想抢钱!」
「哗——」
台下顿时炸了锅。
「抢钱?
原来这就是抢钱啊!」
「怪不得我觉得亏得慌,合着官府都不认啊!」
「这直解得好!
一听就明白!」
王德发急了:「哎哎哎!
怎麽就抢钱了?
我这是利滚利!是算术!
是祖宗传下来的九章算法!」
「算术?」周通冷哼一声,「根据《大夏律·名例律》,以奸诈取财者,计赃准窃盗论。
你利用百姓不识数,设下陷阱,这不叫算术,这叫诈骗。」
李浩立刻接话释义:「判官的意思是你这就是骗子!
跟天桥底下变戏法骗钱的一个性质!
按律得打板子!」
「打板子?!」赵老汉激动得浑身发抖,「真的能打他板子?」
「能!」李浩肯定地点头,「不仅能打,还能把钱要回来!
来人!把这张非法欠条,给我撕了!」
「嘶啦——」
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那张压在赵老汉心头几年的大山,就这样变成了一堆碎纸片,随风飘散。
人群中,赵文举看着这一幕,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是个读书人,自然知道这些律条,但从未想过,原来律法真的可以这样用,可以这样保护穷人!
关键是还可以用这种有趣的方式,讲给大家!
「周兄大才!
李兄大才啊!」他在心里呐喊。
「别急着哭,还有第二案!」
周通一拍桌子,面无表情。
「第二案!
审你逼良为贱。」
苏时配合地走了上来,手里拿着那张刚才演戏用的卖身契,眼含热泪。
「判官!
黄扒皮逼我还不上钱,就要拿我抵债,让我签这个绝卖文书,卖身为奴,生死不论!
求判官做主!」
「大胆!」周通目光如炬,直视王德发,「你可知罪?」
「我何罪之有?」王德发脖子一梗,「欠债还钱,父债女偿,这是天经地义!
她没钱,那就拿身子抵!
这也是老规矩!」
「老规矩?」周通语气依旧平稳。
「根据《大夏律·户律·婚姻》,良贱不通婚。
又据《刑律·斗殴》,凡良家子弟,不得私自买卖为奴。
若有逼迫良民为奴婢者,杖一百,流三千里!
契约无效,发回原籍!』」
周通看向李浩:「通事。」
李浩心领神会,指着王德发的鼻子骂道:
「判官的意思是人家姑娘是良民!
是大夏朝正经的百姓!
你个土财主想拿人家当奴隶使唤?
想把人家变成你的私产?
你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
「而且!」李浩补充道,「你这不仅是做梦,还是想去流放三千里!
想去岭南吃荔枝吗?」
「哗——」
这一下,台下的妇女们炸锅了。
「听见没?
咱们是良民!
不能随便卖!」
「太爷以前逼咱们签的那些契约,原来都是犯法的啊!
咱们都被骗了!」
一个年轻媳妇拉着婆婆的手,哭着说:「娘!
俺不用卖身了!
俺是良民!」
王德发吓得直哆嗦:「判官,我……我不知道啊!
不知者不罪嘛!
再说了,那手印可是红的,她自己按的!」
「自己按的?」周通走上前,拿起那张契约看了看,冷笑一声。
「根据《刑律·断狱》,凡逼迫画押,视为强暴。
这手印边缘模糊,显然是在挣扎中按下的。
你这不仅是买卖人口,还是强抢民女。
来人,记下来,罪加一等。」
李浩在一旁补刀:「解释一下就是你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流氓!
要坐大牢的!」
「啊?!」王德发腿一软,差点跪下,「判官,我冤枉啊!
我就是想纳个妾……」
「纳妾也不行!」周通打断他,「良家女子,需明媒正娶,岂容你强抢?
下一个!」
「第三案!也是最后一案!」
周通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那个象徵族权的太师椅上。
「审你僭越谋逆!」
「被告黄扒皮,你刚才说,在黄家村,你的规矩就是规矩,你是族长你说了算,可有此事?」
「那必须的!」王德发还在嘴硬,挺起胸膛,「我是族长!
这村里的人都姓黄,都得听我的!
我要谁死,谁就得死!
这就是家法!家法大于天!」
「家法大于天?」
周通突然从身后抽出了一把尺子,猛地拍在桌上。
「啪!」
「请问族长,您的法有多大?
能大过皇权吗?
能大过当今圣上吗?」
「根据《大夏律·名例律》,刑名之权,专在朝廷。
只有官府才能判人生死!
族长只能管教,不能杀人!
更不能动私刑!」
「你敢说你的家法大于国法?
你敢说你要谁死谁就得死?」
周通逼近一步,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剑。
「李通事,告诉他,这叫什麽罪?」
李浩深吸一口气,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看着王德发,缓缓吐出两个字。
「谋反。」
「轰——」
这两个字一出,仿佛晴天霹雳。
王德发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连脸上的媒婆痣都被蹭掉了。
「不敢啊!判官!
我就是个土财主,哪敢造反啊!
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我就是吹个牛!
吹牛不犯法吧?」
「吹牛是不犯法。」周通收起尺子,冷冷地说道,「但若是你真的动了私刑,那就是真造反。
到时候,可就不是打板子那麽简单了,那是诛九族。」
李浩在一旁幽幽地说道:「解释一下就是你想死,别拉着全村人陪葬!」
台下,赵二爷听得冷汗直流。
他虽然想扳倒赵太爷,但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这谋反的帽子太大了,谁戴谁死。
「太爷这次是真的完了。」赵二爷心道,「这帮书生太狠了。
这哪里是讲法,这是在诛心啊!」
「好!」
「周判官!」
「咱们有救了!」
台下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那些被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被法理的阳光碟机散。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个高高在上的族长,也是可以被法打败的。
原来他们手里,也握着一把可以保护自己的剑。
周通看着这一幕,并没有笑。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已印好的小卡片。
这些卡片不大,但上面并没有密密麻麻的文字,而是印着一幅幅生动的小画。
第一张画是一个财主拿着算盘抢钱,被打屁股。
第二张画是一个恶霸强抢民女,被关进大牢。
第三张画是一个族长拿着家法要杀人,被一把尚方宝剑斩断了拐杖。
而在画的背面,用最大号的字体,印着那几条最关键的律法,旁边还配着王德发编的顺口溜。
「乡亲们!都听清楚了吗?」
周通举起卡片。
「我知道你们识字不多,但这画你们看得懂!
这上面的顺口溜你们听得懂!」
「这些卡片,就是你们的护身符!
你们拿回去,贴在门上,藏在怀里!
以后谁要是再敢拿族规压你们,你们就把这画拿出来给他看!」
「告诉他,谁敢犯这画上的事儿,谁就得去大牢里吃板子!」
「若是他还不听……」
周通指了指自己。
「你们就拿着这卡片来找为我们致知书院!
凭此卡,我们替你们写状子!
替你们告到县衙!
告到府衙!
直到告倒他为止!」
「如果你们想知道更多,就需要认识更多的字了,我们书院这段时间也会一直在村里教大家识字。
大家如果不想继续过这种苦日子,就跟着我们一起识字好吗?」
「好!」
「我们想识字!
今天我才知道识字可太有用了!」
「谢周判官!」
周通看到大家的反应,十分满意,「现在给大家发小卡片。」
闻言,村民们都涌上来,争抢着那些画着小人的卡片。
在他们眼里,这不再是一张纸,而是一道能镇住恶鬼的符咒。
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李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着周通竖起了大拇指。
「周师兄,你这招画符驱鬼,绝了!
比讲一万句道理都管用!」
周通微微笑了笑,「都是你这通事解释的好。」
王德发在一旁说道:「好啊,你俩还互捧上了!
你们都扮演好人,大家感恩戴德,我倒好,大家一个个真把我当黄扒皮了。
看我那眼神都像是要把我凑一顿似的。」
李浩哈哈大笑,「这不证明你演的好嘛!」
正在这时,一声暴喝,从村口传来。
「都给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