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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剑阁驿站大堂。
虽然外面阴雨绵绵,山雾缭绕,但驿站内却是热火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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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入蜀的必经之地,南来北往的客商,进京述职的官员,游历的士子,三教九流汇聚于此。
因为连日大雨封山,再加上知府的防疫令,几百号人被困在了这个狭小的驿站里,只能靠喝酒吹牛来打发这难熬的时间。
几个蜀地口音的商人正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一边嗑着瓜子,一边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
江南那边现在乱成了一锅粥!」一个满脸横肉的胖商人神神秘秘地说道,他是做药材生意的,消息最是灵通。
「那个魏公公,把整个江宁府都给封了!
说是要抓什麽乱党,其实就是想独吞丝绸生意!
我那批原本要运去苏州的川贝,现在都烂在仓库里了!」
「切,这还用你说?」另一个精瘦的茶商不屑一顾,「我听说那边都饿死人了!
那个什麽宁阳商会,搞了个生丝券,结果全是骗人的!
现在老板都卷款跑了!
我表弟就在那边做买卖,说是连裤衩都赔光了!」
「胡说!
我怎麽听说那生丝券很抢手?」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落魄的年轻士子忍不住插嘴,「据说连江宁提学道叶大人都给他们背书了!
这还能有假?
叶大人可是清流,怎麽会骗人?」
「提学道是掌管学政的,怎麽可能给一个生丝券背书?」瘦子反驳道:「我估计是他们瞎吹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有人骂魏公公,有人骂宁阳商会,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
坐在角落里的顾辞,手里端着一杯清茶,静静地听着。
他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过,捕捉着每一个微表情。
脑海中却回荡着临行前陈文的教诲。
「顾辞,你此去蜀地,不是去买卖,而是去纵横。」
「何为纵横?利用利害关系,分化拉拢,势在人心。」
顾辞看着眼前这些争论不休的人。
他们虽然身份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
迷茫和恐惧。
他们恐惧魏公公的淫威,恐惧生意的断绝,也恐惧未来的不确定性。
「恐惧,就是最好的势。」
顾辞微微一笑。
「如果我能给他们一个不恐惧的理由,或者给他们一个值得期待的希望,那我就能借他们的嘴,把我的势造起来。」
他给对面的叶敬辉使了个眼色。
昨晚他们便商量过计策。
叶敬辉心领神会,放下酒碗,故意扯着大嗓门,装作一脸好奇地问道:「哎,几位老哥,你们说的那个宁阳商会,是不是那个敢跟魏公公叫板的书院搞出来的?」
「书院?」胖商人一愣,「你是说致知书院?」
「对对对!
就是这个名儿!」叶敬辉一拍大腿,唾沫横飞,「我听说那书院的山长陈夫子,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好像是京城某位大人物的门生?
连魏公公都在他手里吃过亏?」
这一嗓子,立刻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京城大人物?」胖商人眼睛亮了,「谁啊?能压得住魏公公?这可是天大的新闻啊!」
「这我就不知道了。」叶敬辉嘿嘿一笑,指了指顾辞,「不过我看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又是从江南来的,说不定知道些内幕?
刚才我还听他说起什麽陆家呢。」
说着,他话头转向顾辞,「公子,你就跟大家讲讲呗。」
众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顾辞身上。
顾辞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虽然连日奔波,衣衫有些褶皱,但那读书人的气质是压不住的。
他还特意从怀里掏出了一把摺扇,轻轻展开。
扇面上画着一幅《寒江独钓图》,笔触苍劲,而在那留白处,赫然有着一行小字,江宁陆文轩赠。
「诸位。」
顾辞朗声道。
「关于江南之事,在下倒是略知一二。
这其中的曲折,并不像各位听到的那样不堪。」
「你是谁啊?
哪来的书生?」那个瘦子上下打量着顾辞,见他年纪轻轻,便有些轻视,「这种军国大事,也是你能插嘴的?
你一个书生,你知道个屁!」
「在下不才。」顾辞微微一笑,并没有生气,而是有意无意地将扇面展示给众人看。
「江宁府致知书院顾辞。」
「顾辞?」
人群中,那个年轻士子猛地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指着顾辞手中的摺扇。
「这是陆公子的扇子?
江宁世家陆家的那个陆文轩?」
「正是。」顾辞淡然点头,「临行前,文轩兄特意将此扇赠予在下,说是蜀地多雨,留个念想。」
「哗——」
整个大堂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他们不认识顾辞,但陆家的名头,在商界可是如雷贯耳。
那是江南首屈一指的世家,是信誉的代名词。
能让陆家少主赠扇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致知书院?那不就是那个在江宁府试院试中,连续霸榜的那个?」
「何止!」顾辞接过话头,声音稍微提高了几分,丝毫不谦虚,还带着一股子傲气,「家师与左佥都御史陆秉谦陆大人,乃是忘年之交!
陆大人离京前,曾亲笔为书院题字,勉励吾辈读书人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这一下,连那个一直阴阳怪气的瘦子都闭嘴了。
左佥都御史!
那是多大的官?
那是专门弹劾百官的清流领袖!
顾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捏了把汗。
陆大人虽然没真的题字,但确实赠了先生玉佩,这四舍五入也不算骗人吧?
为了破局,这点艺术加工也是必须的。
「原来是顾公子!」年轻士子连忙让出主位,一脸崇拜,「在下眼拙,竟然没认出您就是之前的江宁案首!听说您是陆大人亲自揭榜选中的案首,真是吾辈楷模啊!
我还特意抄录了您的那篇《不患寡而》,今日得见尊颜,真是三生有幸!」
说着,他还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一副要记录顾辞金句的架势。
这一幕,彻底震住了在场的商人们。
读书人的事儿他们不懂,但看这架势,这顾公子绝对是个大人物!
「顾公子,您快给咱们说说,这江南到底咋样了?」胖商人急切地问道,态度变得恭敬了许多,「魏公公那麽厉害,你们真的赢了?」
顾辞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坐下。
他并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对着众人举杯。
「诸位,相逢即是有缘,这杯酒,我敬各位。」
说完,一饮而尽。
这豪爽的举动,立刻赢得了商人们的好感。
他们没想到这书生,竟然如此懂得这酒场上的规矩。
而且听他这口气,不像是那种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竟然还是案首?
顾辞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
「赢?谈不上。」顾辞摇了摇头,「但也绝没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那是他出发前带在身上的《江宁风教录》创刊号。
「大家看看!这就是真相!」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
「这是我们书院自己印的报纸!上面写的每一个字,都是铁证!」
「魏阉确实想封锁我们,但他封得住路,封不住人心!
我们在宁阳屯田,在清河查帐,在长洲运粮!我们不仅活着,而且活得比谁都硬气!」
那是顾辞来之前,拿的一份他们之前发行的报纸。
商人们争相传阅顾辞那张报纸,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像是看到了什麽稀世珍宝。
「这是报纸?」那个胖商人拿着那张纸,感觉有些新奇。
「快看!快看这下面的印章!」那个年轻士子激动地指着报纸角落那两方鲜红的大印,「江南提学道印,江宁府印!
千真万确!
这可是官府背书的东西啊!」
众人都围了过来,看着那两方大印,眼中的怀疑彻底消散了。
在这个时代,官印就是天,就是最大的信用。
既然连提学道和知府都敢盖章,说明这顾辞确实是有大后台的!
「再看这文章!」年轻士子指着一篇署名顾辞的文章,大声念道,「商者,通有无,济天下……
好文采!
好见识!
没想到顾公子不仅是案首,对商道也有如此深刻的见解!」
商人们虽然不懂文采,但那通有无,济天下六个字,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顾辞,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个落魄书生,而是在看一个真正懂他们且背景通天的大人物。
「顾公子!」胖商人第一个服了,恭恭敬敬地把报纸递还给顾辞,「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您这趟来蜀地,是不是上面有什麽安排?」
他指了指天,暗示是不是京城那位陆大人有什麽指示。
顾辞神秘一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不可说,不可说。」
他压低声音,但却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我此行并非为了俗务,只是奉师命出来历练,顺便替京城的长辈看看这蜀地的风土人情,看看这蜀道的路,到底通不通,看看这蜀地的人心,到底是不是向着朝廷。」
「不过,我这一路走来,却发现这蜀道虽难,但这人心……」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目光有意无意地瞥向驿站后面,那是驿丞居住的地方。
「似乎比蜀道还难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又让人浮想联翩。
不说是来买丝的,只说是历练,甚至暗示是来考察民情的。
这反而更像是带着秘密使命的钦差特使。
在商人们眼里,顾辞瞬间从一个普通的落魄书生,变成了一个身负秘密使命的大人物。
「顾公子放心!」胖商人一拍胸脯,「只要您一句话,咱们蜀地这边的生意,绝不给魏阉面子!
咱们也是有骨气的!」
「对!咱们虽然没钱,但若是顾公子需要带路,我老张绝不推辞!」
气氛热络起来,所有人都围着顾辞。
……
两个时辰后,广元府衙。
知府刘大人正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驿丞送来的急信,眉头紧锁。
「顾辞,江宁案首,陆秉谦的门生?说是来历练?」
刘知府喃喃自语,感觉手中的信纸有些烫手。
现在的朝堂局势微妙。
虽然阉党势大,但清流并未死绝。
这个顾辞背景如此深厚,万一真是清流派来的一把尖刀,自己要是把他扣了,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大人,这人是放还是不放?」师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也是一脸的紧张。
刘知府犹豫了,「若是放了,魏公公那边怪罪下来怎麽办?」
「可是大人,若是不放……」师爷指了指信上的一句话,「这顾辞在驿站里大讲特讲,还拿出了那种叫做报纸的新奇玩意儿。
现在满驿站的人都在传颂他的事迹,甚至还有不少士子要去拜访他。
若是再关下去,恐怕这舆论就要炸了。
到时候,全蜀地的读书人都知道您关了他们的榜样,这名声……」
刘知府打了个寒颤。
士林的口诛笔伐,那是比刀子还狠的软刀子啊。
要是被扣上个迫害忠良的帽子,他这官也别想当了。
「而且,」师爷继续说道:「这顾辞虽然骂魏公公,但他手里并没有违禁品,路引也是真的。
咱们扣他本来就有些理亏。不如……」
「不如什麽?」
「不如送瘟神。」师爷嘿嘿一笑,「咱们就说查验无误,并无疫病,立刻放行。
而且还要客客气气地送走!
这样既不得罪清流,魏公公那边也能交代。
咱们毕竟查过了嘛,没查出问题总不能乱抓人吧?
而且他走了,去祸害别的府县,跟咱们有什麽关系?」
「妙!」刘知府一拍大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这麽办!赶紧让他走!走得越远越好!
只要出了我的地界,他爱去哪去哪!」
……
次日清晨,雨过天晴。
剑阁关的大门缓缓打开。
顾辞骑在马上,看着那扇终于敞开的大门,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赢了。
没有动用锦囊,没有贿赂官员,甚至没有动用武力。
他只用了一张嘴,给自己造势,就撬开了这道看似坚不可摧的关卡。
「顾少爷,神了啊!」叶敬辉牵着马,一脸的佩服,「老叶我是个粗人,只知道拿刀砍人。
没想到这读书人的嘴,比刀还利索!
那驿丞昨天还跟咱们摆谱,今天早上送咱们出来的时候,那腰弯得跟虾米似的!
还非要送咱们两坛好酒!」
顾辞笑了笑,摸了摸怀里的锦囊。
「叶教习,这世上的路,有时候不是靠刀砍出来的,是靠理走出来的。势者,因利而制权也。」
「不过……」
他看着前方那连绵起伏的群山,目光变得深邃。
「过了这剑阁关,才是真正的蜀地。那里的商帮,可不像这驿站里的人这麽好忽悠。」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驾!」
一声清喝,马蹄声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