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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幽冥客至枯水镇。
陈道平提前五天就开始了堪称变态的准备工作。
魏长庚的那本修炼笔记里。
关于幽冥客的记载少得可怜,只有零星几笔乾瘪的文字。
此人是青荒域南部黑市的资深中间商,专门干些倒腾邪修「脏货」的营生。
被抽乾精血的修士尸骸,被恶毒阵法污染的灵材。
以及各种吃完要折寿的邪道丹药,来者不拒。
他每隔三年来枯水镇一次,交易对象固定就那么两三个,魏长庚正是其中之一。
但让陈道平头疼的是,笔记里既没有提及幽冥客的修为。
也没有任何关于此人外貌特徵的描述。
魏长庚那只老狐狸的谨慎,在这件事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估计是怕笔记落入旁人之手惹来祸端。
这就给陈道平出了个难题,修为未知,长相未知,脾气秉性未知。
只有一个代号和一个冰冷的日期。
而他要做的事,极其简单却也十分凶险。
假扮一个自己只通过一本破笔记了解过的死人,去跟一个对这死人知根知底的活人做买卖。
「这活儿不好干啊,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
陈道平把笔记合上,指腹用力揉了揉眉心,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元宝正蹲在矿坑角落里,两只短粗的前爪抱着一块极品灵石啃得起劲。
金色竖瞳百无聊赖地瞟了他一眼。
「呱?」
「别吃了,过来干活。」
陈道平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从储物戒里取出魏长庚留下的几瓶丹药。
瓶子上贴着劣质的黄纸标签,字迹潦草如鬼画符。
他拔开其中一瓶的木塞,极其小心地凑近鼻尖嗅了半口。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血气瞬间窜入鼻腔,熏得他眉头死死拧在了一起。
血丹,用修士心头精血为主料炼制的邪道大丹。
服下后能在短时间内让修为猛增一小截,代价则是长达数月的虚弱期。
这是黑市上的绝对畅销货,刀口舔血的散修最爱。
另外两瓶则是噬骨散和锁魂钉的配套毒药解药,全特么是丧尽天良的损阴德玩意儿。
陈道平将这几瓶丹药分门别类地摆在斑驳的石台上。
这就是魏长庚要卖给幽冥客的货。
紧接着,他开始了伪装。
为了天衣无缝,他狠下心抠了一点血丹渣滓,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皮肤的隐蔽处。
随后运转一丝真元,强行逼出几滴浊血在经脉中滞留。
让自己的面色看起来透着一股邪修特有的本源亏空感。
矿坑里里外外,陈道平早已用神识犁地般检查了三十多遍。
石桌丶石椅丶沾着陈年污垢的蒲团。
乃至墙角那几道杂乱的刀劈斧凿痕迹,他都保持了原样。
唯独那七具乾尸被他挫骨扬灰,地面用土系法术重新翻平。
再刻意泼上了一滩掺杂着腐血的污水做旧。
准备工作做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剩下的就是蛰伏与等待。
……
三月初九,子时刚过。
月黑风高,阴气极重。
矿坑最外层的预警阵法,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近乎不可察觉的颤动。
鱼咬钩了。
陈道平早已盘膝坐在发霉的蒲团上。
他毫不犹豫地将《龟息藏神术》第六层催动到了极限。
那纯正浩大的青帝真元被他死死压缩,封锁在丹田最深处。
外放出来的真元波动,变得浑浊丶暗哑。
带着一股长年修炼邪功的腐臭味与衰败感。
修为境界,被他完美且死板地卡在了化神后期巅峰,半步不越。
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从矿道深处传来。
不急不缓,每一步之间的时间间隔精确得犹如钟表,让人听着有种莫名的心理压抑。
一个人影如同幽灵般,滑入了洞府入口。
此人身形乾瘦如柴,披着一件灰扑扑的宽大袍子。
兜帽压得极低,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只露出半张惨白削瘦的下巴,和两片薄得没有血色的嘴唇。
随着他的迈入,一股极其内敛却如毒蛇般阴冷的威压,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炼虚初期。
察觉到对方真实境界的瞬间。
陈道平的心瞬间稳了下来。
还在可控范围内。
他在地底推演过,只要对方不是合体期。
今晚哪怕谈崩了,他也有九成把握把对方留下。
如果来的是合体期,他刚才察觉到那股威压的瞬间,就已经施展血遁提桶跑路了。
「魏老头。」
幽冥客的嗓音沙哑低沉,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砂石上用力摩擦,极其刺耳。
「货备好了?」
陈道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完全代入了魏长庚那种阴沉孤僻,极难相处的乖戾做派。
只是微微抬了抬骨瘦如柴的下巴,朝石台上那几瓶丹药努了努嘴。
「就这些,爱要不要。」
嗓音同样被他逼出了一种声带受损的嘶哑感。
幽冥客并未动怒,似乎早习惯了这态度。
他缓步走到石台前,枯枝般的手指拈起一瓶血丹。
拔开木塞,在鼻前极近的地方晃了晃,狠狠吸了一口那股腥臭气。
「呵,成色还行,血气比上次的足。」
他随手将丹瓶塞好,又拿起另一瓶噬骨散端详片刻,话锋突然一转。
「那七个料子呢?上回你可是拍着胸脯说还有不少存货的。」
七个料子指的必然是,那七具被抽乾精血的孩童与散修尸骸!
陈道平在刹那间,疯狂运转了上百个念头。
魏长庚那本破笔记里,根本没提过料子这种交易项目!
这条信息是幽冥客与死人之间独有的默契试探。
接不住,就会露馅,多说一句,也可能破绽百出。
「用完了。」
陈道平声音愈发嘶哑,眉头一皱,语气里透出浓浓的烦躁与欲求不满。
这个回答,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丶最符合逻辑的答案。
魏长庚本就是靠吸食活人精血修炼的老怪物。
用完了三个字,完美契合了一个邪修对血肉的渴望与消耗速度。
幽冥客兜帽下的脑袋微微偏了偏,似乎在审视,但并没有追问。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散发着阴气的黑色布袋。
随意地丢在石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六千块上品灵石,老价钱,一分不少你的。」
陈道平眼角余光扫过布袋,身子依旧如生根般长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怎么?不点点?」幽冥客忽然冷笑了一声。
「点什么?你我在这阴沟里打了多少年交道了,难道你幽冥客还会差我这三瓜两枣?」
他在赌!
赌两个长年合作的黑市老油条之间,存在一种建立在实力与利益上的微妙信任。
幽冥客发出一声枭鸟般的低笑:「桀桀……魏老头,你这把老骨头,倒是越来越省事了。」
说罢,他动作利落地将石台上的丹药全部扫入袖中。
随后转过身,靴底摩擦着粗糙的地面,眼看就要离开。
然而,就在他刚走出两步时,脚步忽然像被钉住一般顿了一下。
「等等。」幽冥客缓缓回过头来。
兜帽阴影下,他那薄薄的嘴唇微微挑起,透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你什么时候把主修功法给换了?」
图穷匕见!
陈道平面上的表情纹丝未动,仿佛结了一层寒霜。
眼底甚至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抹被揭穿秘密的愠怒。
「换什么?」
「别装了,你身上的血气味道,比三年前淡了足足三成!」
「以前你这狗窝里头,那股化不开的血腥味浓得连我都觉得头皮发麻。」
「今天一进来,我就觉得不对劲!」
幽冥客的语速陡然放慢。
「魏老头,你是不是背着我,搭上了别家的路子,把极品好货都倒腾给别人了?」
听到这句话,陈道平心底猛地松了一口气。
好在这老王八蛋的怀疑方向是货被截胡,而不是人被掉包。
陈道平后背松弛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极其不屑地嗤了一声。
「老子这门血功练了两百多年,根基早特么被反噬掏空了!」
「你又不是瞎子,看不出我这副烂身子还能撑几年?」
「前阵子在黑市外围弄到一卷偏门养血方子,死马当活马医试了试,血气这才收敛了些许。」
「怎么,老子想多活两年,碍着你发财的事了?」
幽冥客死死盯着他,足足看了五息之久。
洞府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让人窒息。
陈道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充满侵略性的炼虚期神识。
正肆无忌惮地在他体表如同冰冷的蛇信子般游走。
不是立刻致命的攻击,而是一种经验极其丰富的老江湖特有的试探。
幸亏那层血丹渣滓的伪装足够完美。
幽冥客的神识扫过来,接触到的全是一具邪修躯壳所散发的浑浊丶滞涩。
且油腻腐臭的气息,毫无破绽。
「行吧。」
幽冥客似乎终于打消了疑虑,猛地收回神识,再次转身朝矿道走去。
「下次备货充足点,光这几瓶破烂丹药,真不值当我亲自跑这一趟!」
枯涩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似乎已经走到了矿道深处。
但陈道平没有放松哪怕一丝一毫。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仙界。
真正的苟道中人,绝不会在敌人咽气前产生任何松懈。
他的神识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死死锁着幽冥客的背影。
矿道尽头,就在幽冥客的灰袍即将消失在拐角阴影处的一刹那。
那个枯瘦的身影竟然毫无徵兆地猛然暴起回头。
「给我显出原形!!」
一道冷冽至极的炼虚期神识,瞬间化作一柄无形的尖锥。
撕裂空气,以摧枯拉朽之势径直朝,陈道平的眉心狠狠刺去。
回马枪!
绝杀试探!
幽冥客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真正放下戒心!
他刚才那句「行吧」不过是个让陈道平放松警惕的烟雾弹。
这一记突然袭击的神识刺探,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如果坐在那里的真是化神后期的魏长庚。
猝不及防之下被炼虚初期的神识刺中识海。
哪怕不死也得抱头惨叫,随后惊怒交加地破口大骂。
如果坐在那里的不是魏长庚……
然而,幽冥客那一抹残酷的冷笑,还未在嘴角完全绽放。
他瞳孔骤然缩至针尖大小。
落空了!
洞府深处的那个蒲团上,空空如也。
那个端坐了整整一晚的魏老头,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诡异地消失了。
没有真元暴起的波动,没有施展任何遁法残留的光影,就这么凭空没了。
幽冥客后脑勺上的每一根汗毛,瞬间如钢针般倒竖起来,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跑!
但已经晚了。
「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好奇心未免太重了。」
一道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冷酷声音,突兀地在幽冥客头顶上方响起。
陈道平并没有凭空消失,在幽冥客神识刺来的时候。
他将《龟息藏神术》配合土遁秘法发挥到了化境。
整个人犹如一只没有生命的石像鬼,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矿洞顶部的岩壁阴影之中,气息完全与岩石同化。
一根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百倍的苍青色实质剑光,毫无预兆地从幽冥客头顶三寸的岩壁缝隙中激射而出。
「噗嗤!」
如同热刀切牛油,剑光轻而易举地贯穿了幽冥客的护体真元,直直钉入了他的百会穴。
下一瞬,青元剑种的庚金剑芒在他脆弱的识海里。
轰然绽开成一场绞杀一切的漫天剑雨。
幽冥客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兜帽瞬间炸裂。
他张大了嘴巴,双眼暴凸。
却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识海已经被彻底绞成了一团浆糊。
陈道平的手掌从岩壁中探出。
一把如铁钳般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整个人凌空提了起来。
「挺聪明的,可惜,你惹错了人。」
意念微动,庚金剑芒第二刺发动!
「咔嚓——」
丹田内,那尊惊恐万状,正欲施展血遁逃亡的炼虚元婴。
甚至连自爆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升起,便被密集的苍青色剑丝绞成了漫天星光碎片。
炼虚初期,瞬杀!
连一点像样的浪花都没翻起来。
前后过程,不过短短一息半!
陈道平嫌弃地松开手,幽冥客乾瘪的尸体,犹如一滩烂泥般软塌塌地滑落在地。
他依然保持着那份病态的稳健,没有急着去摸尸搜身。
而是先弹出一朵指甲盖大小的乙木神雷。
将矿道里两人交谈时残留的一切气息焚烧成虚无。
接着又通过神识下令。
让元宝在方圆万里内疯狂巡视了一圈,彻底确认没有任何窥探的活物气息。
直到做完这一切。
陈道平才安下心蹲下身子,极其熟练地去撸幽冥客手上的储物戒。
神识强行抹去其上的精神烙印,陈道平往里一扫。
「嚯,这黑市商人,原来是个极品送财童子啊。」
饶是以陈道平的沉稳,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灵石,成堆的灵石!
足足三十多万块散发着精纯灵气的上品灵石。
甚至还有两百多块在下界足以引发血案的极品灵石,像一座小山般堆在角落。
对于一个没有任何根基,急需资源购买天仙界情报的陈道平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及时雨。
各类乱七八糟的邪修丹药更是数不胜数。
陈道平只粗略扫了一眼配方,便嫌弃地将其打包扔进自己储物戒的角落。
不是他要吃,而是通过这些丹方。
他能最快摸清天仙界底层黑市的物价和运作规则。
里面搜出的几枚用以联络的通讯玉符,被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捏成了粉末。
戒指最深处,还压着一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兽皮卷轴。
展开一看,竟然是一份青荒域南部黑市网络联络图。
上面密密麻麻标记了十几个地下交易点和暗语。
陈道平眼睛一亮,这东西的价值,甚至比那三十万灵石还要高。
此外,还有一柄散发着浓烈煞气的六阶中品骨刀法宝。
品相极佳,被他顺手抹去烙印收下。
就在他以为搜刮完毕,准备毁尸灭迹时。
他的手指在储物戒最不起眼的暗格处,碰到了一个触感冰凉的物件。
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小,呈椭圆形,材质非金非木非玉。
入手时有一种极为奇异的温润与沉重感。
表面布满了犹如天然生长的细密纹路,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青色。
陈道平疑惑地将其取出,翻到正面。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令牌中央,龙飞凤舞地刻着一个极其古朴的篆体大字,青。
在这个字映入眼帘的瞬间,陈道平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那个字的笔锋走势,那一勾一画间所流露出的浑然天成,生生不息的神韵结构……
他太熟悉了!
这和他日夜运转了不知几百几千个日夜的《青帝长生功》。
拥有着完全一模一样丶同宗同源的气韵!
陈道平捏着令牌的五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
他深吸了一大口气,强行压制住翻江倒海的心绪。
闭上双眼,分离出一缕青帝真元,如丝线般渗入这枚神秘令牌的内部。
「嗡——」
青帝真元触碰的刹那。
令牌核心处,一团被层层封印包裹,浓郁到近乎液态的苍青色本源灵光。
犹如沉睡的巨龙被唤醒,开始以一种极具生命力的规律缓慢脉动起来。
「咚……咚……咚……」
这种脉动的频率,与陈道平体内那浩如烟海的青帝真元运转节奏。
产生了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完美无瑕的共振!
陈道平只觉得丹田内的青帝真元,如同煮沸的开水般疯狂沸腾起来。
一种灵魂深处传来的极度战栗与渴望,让他险些没压抑住要当场突破的错觉。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物件!
这根本就是《青帝长生功》在天仙界遗落的顶级传承线索!
陈道平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以黑户偷渡客的身份,在天仙界如履薄冰地苟了几个月。
没有身份玉碟连大一点的城池都不敢进。
而此时,这枚令牌散发出的同源气息却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他修炼的功法源头,或者说某个与青帝息息相关的事物,就在天仙界的某处!
他猛地翻过令牌背面,目光如炬。
果然,在边缘最不起眼的位置,刻着一行极其微细的蝇头古字。
「持令者,入青莲秘境。」
在这行字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很小的落款。
「启:癸未年,霜降。」
癸未年!
陈道平的识海瞬间调动起,那个被他搜魂的猎户少年的记忆碎片。
天仙界使用的是甲子纪年法,今年是壬午年。
癸未年,就是明年!
霜降,九月!
满打满算,距离这个所谓的青莲秘境开启,还有不到一年半的时间。
陈道平将这枚承载着,无上机缘的青字令牌死死攥在掌心。
久久没有说话,矿洞内死一般寂静。
不知何时,元宝凑了过来。
它那双金色的竖瞳直勾勾地盯着,令牌上那个隐隐发光的青字。
小巧的鼻尖凑上去用力嗅了嗅。
原本贪婪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敬畏,随后压低声音「呱」了一声。
作为陈道平的本命灵兽。
它清晰地闻出了那团苍青色灵光,与自家主人身上本源气息的关联。
「是啊,天大的机缘就在眼前。」
陈道平低头看了一眼元宝,嘴角终于露出一抹极其罕见的笑意。
他珍之又重地将青帝令牌贴身收好,紧贴着胸口。
「走,这地方已经不安全了。」
他反手打出两道真元,将幽冥客的尸体彻底轰成漫天齑粉。
再施展法术将整个矿坑深处绞得塌方掩埋,抹去了所有斗法和魏长庚存在的最后痕迹。
随即,一人一蟾遁入万丈地底深处。
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幽灵般朝着北方的未知广阔天地极速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