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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呜?」
这一声奶里奶气的叫唤,在空旷死寂的洞府里回荡。
带着一丝初生牛犊般的天真与好奇。
然而陈道平的后背汗毛却在瞬间根根倒竖,如临大敌。
他右手死死攥住元宝,左脚已经无声地后撤半步。
合体圆满的真元决堤般涌入脚底的多重传送阵盘。
虽然刚才试过一次失效了,但万一呢?
万一这小玄武破壳之后,那股禁锢空间的力量就解除了呢?
一个堂堂合体圆满修士,面对一只刚出壳,修为仅在四阶的幼崽。
摆出了随时准备舍命奔逃的架势。
说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但陈道平不在乎,脸面是给死人看的,他只想活着。
那只巴掌大的小玄武歪着脑袋盯了他足足三息。
淡金色的竖瞳里清晰地映出他浑身僵硬的倒影。
然后,它那颗圆乎乎的小脑袋向前探了探,耸了耸湿漉漉的鼻子。
又耸了耸。
那颗脑袋越凑越近,鼻尖翕动的频率也越来越快,仿佛在确认某种极致诱人的气息。
陈道平浑身肌肉绷成了一张拉满的铁弓,内心警铃大作。
然而下一刻,小玄武的四条短腿动了。
吧嗒丶吧嗒丶吧嗒。
它迈着那种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步伐,摇摇晃晃地爬过碎裂的蛋壳。
爬过散落的岩屑,竟一路笔直地爬到了陈道平的脚边。
然后,在陈道平惊疑不定的目光中。
它用那颗沾着蛋液的圆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道靴。
蹭完左脚蹭右脚。
那姿态,充满了孺慕与亲昵,蹭完还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陈道平:「……」
他瞬间明白了,是自己的青帝道体。
这玩意儿对天地灵植丶妖兽幼崽有着天然的,致命的吸引力。
对于一只刚破壳,嗷嗷待哺的神兽幼崽而言。
自己这具身体,恐怕比十株九阶仙草加起来还香。
这他妈就是一根会走路的活体人参。
「咕呱!!」
一声暴怒的蛙鸣打断了陈道平的思绪。
元宝忍不了了,它从主人掌心猛地挣脱出来。
后腿蓄力一蹬,身躯如金色炮弹般弹射而出,重重落在小玄武面前。
它背脊上的银灰星图在一瞬间全部点亮,喉囊鼓得像个即将爆炸的气球。
六阶圆满大妖的恐怖威压混合着神魂冲击,如海啸般向那只小东西倾泻而下。
镇魂魔音蓄势待发。
那意思很明确,滚开,这是老子的主人。
小玄武被这突如其来的威压吓了一跳。
但它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懵懂的金色竖瞳看了元宝一眼。
然后它龟壳后方那条与身体不成比例的暗金色蛇尾,动了。
「嗖——咔嚓!」
一道残影闪过,蛇尾已经化作一道金色闪电。
精准无比地一口咬住了元宝的后腿。
「咕呱呱呱呱呱——!!!」
元宝发出了陈道平养它这么多年来,从未听过的凄厉惨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洞府里来回弹射。
三足金蟾疼得疯狂蹬腿,天赋神通金刚不坏的光芒在腿上亮起,却依旧无法挣脱那条蛇尾。
那玩意儿的咬合力仿佛能锁死天地。
一股诡异的禁锢之力顺着牙齿注入,让元宝的妖元都运转不畅。
陈道平额角青筋狠狠跳了跳。
他一手快如闪电地捏住元宝的后颈皮,另一只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
看似轻飘飘地夹住了小玄武的蛇尾根部,指尖青帝真元微吐。
蛇尾如同触电般吃痛松口。
元宝获得自由的第一时间,「嗖」地一下缩到陈道平肩膀上。
后腿上两排清晰的牙印,正往外渗着宝贵的金色血珠。
它委屈得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哭诉声。
「闭嘴。」陈道平瞪了它一眼,神识传音道。
「六阶圆满被个刚出生的咬了,你还有脸叫,再叫把你的零食停了。」
元宝瞬间噤声,但看向地上那只小龟的眼神,充满了怨念。
陈道平将神识放出,小心翼翼地笼罩住小玄武全身。
四阶初期的修为,混沌未开的神魂,没有任何主动攻击的意图。
它的行为模式完全是本能驱动。
饿了就找吃的,被挑衅了就反击,闻到好闻的气息就凑过去亲近。
心智,等同于刚出生三天的婴儿。
陈道平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细缝。
他不动声色地从储物袋里,摸出几枚五阶水系妖丹,在小玄武面前晃了晃。
那颗圆脑袋立刻被吸引,追着妖丹滴溜溜地转,金色竖瞳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贪婪。
陈道平手腕一抖,将妖丹往地上一扔。
小玄武猛地扑过去,张嘴「咔嚓」一声吞下,嚼都没嚼。
第二枚丶第三枚丶第五枚。
陈道平一口气扔了十二枚五阶妖丹,和三株药力磅礴的六阶水灵草。
小玄武吃得肚皮滚圆,四条短腿都快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最后心满意足地「咯」的一声打了个饱嗝,肥硕的身体一歪。
整只龟翻倒在地,露出了遍布玄奥纹路的浅金色腹甲。
四脚朝天,惬意地蹬了蹬。
就是现在!
陈道平眼中精光一闪,闪电般咬破舌尖,一滴精血弹出。
血滴不偏不倚,正落在小玄武腹甲中央的纹路核心。
刹那间,他双手快得出现残影,繁复无比的血脉契约符文从指尖倾泻而出。
顺着那滴精血为引,疯狂地向小玄武的神魂深处渗透而去。
小玄武「嗷」了一声,四条腿在空中胡乱蹬了几下,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但吃得太撑,加上食物带来的昏沉睡意。
让它根本无力反抗,甚至翻不过身来。
三息。
契约成!
一道玄之又玄的血脉联系,在陈道平与小玄武之间悄然建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头幼兽传来的情绪。
撑丶困丶舒服丶还想吃……
陈道平看着它龟壳上那天然形成的,仿佛蕴含了天地至理的八卦河图纹路,沉吟片刻。
「长寿。」
他说。
「你以后,就叫长寿。」
小玄武长寿,仿佛听懂了一般。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彻底耷拉下来,秒睡了过去。
陈道平看都没再多看它一眼。
他猛地抬头,神识穿透八万丈岩层。
感知到海面上空那片横跨十万里的九彩天象正在缓缓消散。
但如此惊天动地的异象,方圆亿万里内但凡有一个渡劫期的老怪物,都绝不可能错过。
他们此刻,一定正在全速赶来。
留给他的时间,最多一炷香。
陈道平动了。
《龟息藏神术》第七层被他催动到极致。
自身那浩瀚如渊海的合体圆满气息,在三息之内急速收敛丶跌落,最终化为无。
比一块顽石更死寂,比一粒尘埃更虚无。
元宝和长寿的气息同样被他用秘法强行裹挟压制。
三个活物加在一起,存在感甚至不如洞府角落里的一缕风。
紧接着,他从储物袋里取出整整三瓶高阶化尸腐骨散。
没有一丝犹豫,全部倾倒。
「嘶嘶——」
乳白色的粉末接触岩层的瞬间,恐怖的腐蚀声大作。
坚硬无比的海底玄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溶解塌陷丶化为浑浊腥臭的泥浆。
阵法残留的齑粉,九阶玄龟遗骸被吸乾后的粉末。
甚至他自己百年闭关留下的些许皮屑毛发。
所有的一切痕迹,都被腐蚀得一乾二净,乾净得连一个子都不剩。
「跳。」
元宝心领神会,从他肩头跃下,背脊星图迸发前所未有的光芒。
虚空在它面前被强行撕开一道极其隐蔽的裂缝。
陈道平一手揣着睡死过去的长寿,看也不看身后,纵身跃入。
裂缝悄然合拢。
洞府内再无半点生灵存在过的痕迹,只剩下一片狼藉的泥沼。
……
半个时辰后。
三道遮天蔽日的恐怖妖气从天际尽头呼啸而至。
紧随其后的,还有两道丝毫不逊色于妖气的人族大乘剑光。
五位跺跺脚就能让无妄海域震颤的渡劫期存在。
几乎同时降临在那座已经彻底坍塌的海底死火山遗址上。
渊鲸老祖那山岳般庞大的神识,扫过废墟的每一寸角落。
脸上的表情从凝重,迅速变成了无法遏制的骇然。
七阶上品灵脉没了,连灵脉本源都被抽乾了,只剩下死气沉沉的废矿。
九阶玄龟遗骸也没了。
那具足以让任何渡劫期修士都眼红疯狂的太古神兽骸骨,只剩下一滩分辨不出成分的浑浊泥水。
而残存在空间中的那股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分明是……
「空间挪移。」
人族那边一位须发皆白的持剑老者开口,声音前所未有地发紧。
「而且是品阶极高,毫无规律的随机挪移,老夫的神识完全捕捉不到任何去向。」
渊鲸老祖与身旁两位妖尊对视一眼。
能将九阶玄龟遗骸连渣都不剩地吸食殆尽,能将一条七阶上品灵脉连根拔起。
还能在五位渡劫期联手追查下从容撤离不留半点痕迹。
这到底是什么层次的老怪物出手了?
渡劫期,还是传说中的真仙?
「封了这里。」
渊鲸老祖的声音因恐惧而沙哑乾涩。
「死寂海渊,从今日起列为无妄海禁区,任何生灵,不得靠近方圆百万里范围,违者,杀无赦!」
没有人反对。
能做出这种事的存在,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
数百万里外。
一条繁忙的商业航线上,虚空中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面容枯瘦,气息平平无奇的中年修士从中钻出。
踉跄一步后,悄无声息地落在一艘三层商船的甲板角落。
没有人注意到他。
陈道平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元宝变成一只巴掌大的石蟾挂坠系在腰间。
又把还在呼呼大睡的长寿塞进怀里。
长寿缩成巴掌大之后,跟街边水缸里五文钱一只的绿毛草龟没有任何区别。
他靠在船舷上,任由海风吹拂。
《龟息藏神术》将修为稳稳地压在元婴初期。
不高不低,既不惹眼,也不至于被不开眼的喽罗当成软柿子。
三天后,商船途经一片礁石密布的狭窄航道时。
桅杆上的了望修士发出了凄厉的警报。
「海盗!是黑水帮的海盗!!」
炼虚期的海盗团伙,三艘狰狞的战船呈品字形堵住了航道出口。
船上人影幢幢,杀气冲天。
商船上顿时鸡飞狗跳,哭喊声四起。
陈道平坐在自己花钱租下的中等舱室里,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砰!」
舱门被一脚踹开,两个满脸横肉,修为在化神期的海盗喽罗狞笑着冲进来。
手里的法器还在滴着不知是哪位倒霉蛋的血。
「都他妈别动!储物袋交出来,饶你——」
话音未落。
陈道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
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腾。
两名喽罗的身体在同一时刻猛地一僵。
眼中的凶光瞬间凝固,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心脏和神魂。
随后像两截被抽掉所有力气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悄无声息地从舷窗翻落入海。
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来。
陈道平放下茶杯,微微蹙眉,嫌茶凉了。
……
七天后,沧澜岛。
陈道平下船时,余光扫过城墙上那张巨大的悬赏令。
海神殿联合数个人族宗门,重金徵集死寂海渊神兽降世异象的任何线索。
他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混入川流不息的人群。
半个月后。
内城与外城交界的一条冷清街巷里,多了一间门脸不大的铺子。
牌匾上三个字:岁月堂。
柜台上趴着一只金蟾,门口的青石水缸里养着一只行动迟缓,正在啃菜叶的绿毛老龟。
掌柜是个面相平庸,气质温和的中年散修,每天只开门六个时辰。
卖些延年益寿的回春丹,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三年,一晃而过。
陈道平每天躺在后院的摇椅上,看门前的修士来来往往。
他看见有少年意气风发,为一枚筑基丹欣喜若狂。
也看见有老者寿元将尽,跪在路边绝望嚎哭。
他看见有人为一株灵草拔刀相向,血溅五步。
也看见有道侣为救对方,甘愿自碎金丹。
他什么都不做,只看,只听,只感受。
体内的《青帝长生功》在这种近乎枯禅的状态中自行流转。
丹田深处那道横亘在合体圆满与大乘之间的无形壁障。
在这日复一日的红尘冲刷下,竟悄然出现了一道极细极浅的裂纹。
第三年冬。
沧澜岛上空降下几道强横霸道的合体圆满气息。
一群身穿黑底金纹长袍的神秘修士入驻内城。
他们不拜访任何势力,手中只持着一件不断闪烁着妖异血光的古旧罗盘。
挨家挨户,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姿态进行搜查。
水缸里,正在晒太阳的长寿忽然探出脑袋。
对着那群人的方向,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摇椅上,陈道平闭着眼,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三下。
一股无形的阵纹波动从椅脚蔓延入地,如水银泻地般与整座沧澜岛的地下灵脉融为一体。
那神秘罗盘接收到的地脉磁场与灵气反馈,在瞬间被悄无声息地篡改扭曲。
最终精准地指向了三条街外的城主府地下宝库深处。
当晚,内城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与怒吼。
半个城主府被夷为平地。
陈道平给自己续了杯热茶,听着远处的喊杀声与法宝对轰声。
觉得今晚的月色,确实不错。
就在这时。
一道被狂暴法力击飞的青光,划破夜空,破空而至。
「砰——!」
岁月堂的屋顶应声被砸穿一个大洞。
碎瓦纷飞中,一块巴掌大的残缺木雕挟着破风声。
重重砸落在他面前的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他的脚边。
木雕通体青色,纹路古拙,散发着一种源自太古洪荒的苍茫气息。
而在它滚到脚边的刹那。
陈道平体内的青帝真元,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丹田里的苍青色元婴猛地睁开双眼,不受控制地疯狂沸腾翻涌。
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叫嚣,每一寸筋骨都在剧烈共鸣。
发出一种不可遏制的饥渴与呼唤!
那道横亘了三年,只裂开一丝细缝的大乘壁障。
在木雕出现的瞬间,竟然开始剧烈地震颤,裂缝疯狂扩大!
陈道平死死盯着脚边的木雕,瞳孔骤然紧缩。
外面的厮杀声还在继续,而且夹杂着怒吼。
正在飞速朝这个方向蔓延而来。
「……老天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你是真的一天都不让老子消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