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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媾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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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道之争,从来不是明火执仗的对决。柳林活了无数岁月,深知这个道理。他要收复此方中千世界,就必须让这个世界心甘情愿地归属他,而不是强行掠夺。而天道,那个诞生了自我意识的世界本源,同样狡猾。它不会直接出手灭杀柳林——因为它做不到,也不敢做。它只能利用这个世界的规则,利用因果,利用人心,逼柳林犯错,逼他沾染杀孽,逼他成为众生眼中的“乱世之源”。
    可柳林比它更懂人心。
    三十年前,他借王婉儿的死斩断了自己在这个世界最深的因果线。那份感情,是真的,但也是他主动种下的因,主动承受的果。一饮一啄,天道无话可说。
    三十年后,他任由手下人暗中为他造势,为他谋划称帝。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贪恋权位,而是要让天道看清楚——不是我柳林要夺你的世界,是这天下苍生,觉得你不行了,要推我上去。
    你天道不作为,百姓才求我作为。
    你天道致生灵涂炭,百姓才愿随我求生。
    这个“因”,是你自己种下的。
    这个“果”,你只能咽下去。
    这就是柳林的算计。不沾因果,却让天道背负因果。权谋至此,已是巅峰。
    ---
    山上的风,一天比一天凉了。
    已经是深秋,那些梯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一捆一捆码在田埂上,等着运回各家的谷仓。晒谷场上,铺满了金黄的稻谷,老人拿着木耙,一遍一遍地翻着,让太阳晒透每一粒粮食。孩子们在谷堆旁边追逐打闹,被大人呵斥几声,吐吐舌头跑远,一会儿又凑过来。
    阿秀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手里纳着一双鞋底。
    那是给柳林做的。
    他的鞋,总是坏得特别快。别人一双鞋能穿一年,他三个月就磨破了底。阿秀知道为什么——他每天要走太多路。从寨子这头到那头,从山脚到山顶,从梯田到铁匠铺,从练兵场到学堂。那些路,他走了三十年,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就像他这个人。
    阿兰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秀姐,喝口水,歇会儿。”
    阿秀接过碗,喝了一口。
    阿兰在她旁边坐下,看着那双快做好的鞋。
    “林公的?”
    阿秀点了点头。
    阿兰说:
    “你这都做了多少双了?”
    阿秀想了想。
    “数不清了。”
    “反正他穿坏一双,我就做一双。”
    阿兰说:
    “你这心思,林公知道吗?”
    阿秀看了她一眼。
    “什么心思?”
    阿兰笑了。
    “还装。”
    “咱们五个,谁不知道你的心思?”
    阿秀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阿兰说:
    “秀姐,你跟了林公三十多年了。”
    “从十五岁的小姑娘,到现在头发都白了。”
    “你图什么?”
    阿秀说:
    “什么都不图。”
    阿兰说:
    “不图,还这么伺候着?”
    阿秀放下鞋底,看着远处那片山坡。
    那片山坡上,柳林正站在那儿,看着山下。
    就一个人。
    站在那里。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飘一飘的。
    阿秀说:
    “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当年要不是他,我早就饿死了。”
    “被野狗吃了。”
    “连个坟都不会有。”
    阿兰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不能搭上一辈子啊。”
    阿秀说:
    “一辈子怎么了?”
    “我觉得挺好。”
    “每天给他做饭,给他洗衣,给他收拾屋子。”
    “看着他好好的。”
    “我就踏实。”
    阿兰叹了口气。
    “你呀。”
    阿秀笑了笑。
    继续纳鞋底。
    针脚细细密密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
    就像她这三十多年,一天一天,从没变过。
    阿秀对柳林的心思,寨子里的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说破,因为柳林从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心。他有太多事要想,有太多局要布,有太多因果要斩断。当年那个王婉儿,是他在这个世界种下的最深的一根因果线。他用她的死,换来了天道的短暂放松。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让任何人,走进他心里。
    不是无情。
    是不能有情。
    情是羁绊,是破绽,是天道可以攻击的弱点。
    他不能让天道,再抓到任何把柄。
    ---
    周全的屋里,几个老人又聚在一起。
    这一次,人更多了。
    除了那几个常来的,还有几个新面孔——山下几个大镇的镇长,几个有名的乡绅,几个手里有兵的小头目。
    周全坐在上首,脸上带着笑。
    “各位都来了,好,好。”
    一个老人说:
    “周大管家,咱们今天商量什么事?”
    周全说:
    “商量大事。”
    他看了看那些人,压低了声音。
    “林公的事。”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眼睛里都有光。
    一个镇长说:
    “林公怎么了?”
    周全说:
    “不是怎么了,是该怎么。”
    “林公现在已经是川蜀之主了。”
    “朝廷管不着,谁也管不着。”
    “咱们这些人,跟着他这么多年,图什么?”
    “图的就是以后有个好日子过。”
    “可你们想过没有,林公现在没名分,咱们算什么?”
    另一个乡绅说:
    “周大管家,您的意思是……”
    周全说:
    “称帝。”
    那两个字一出口,屋里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镇长才开口:
    “周大管家,这话可不能乱说。”
    周全说:
    “我没乱说。”
    “你们自己想想,林公不称帝,咱们永远是一群山贼。”
    “林公称了帝,咱们就是开国功臣。”
    “你们选哪个?”
    那些人互相看了看。
    有人小声说:
    “可是林公愿意吗?”
    周全说:
    “愿不愿意,是他的事。”
    “咱们做不做,是咱们的事。”
    “咱们先把事情做好了,到时候他不愿意也得愿意。”
    那人说:
    “怎么做?”
    周全笑了。
    “造势。”
    “让百姓说。”
    “让天下人说。”
    “说到他不能不答应为止。”
    周全的心思,其实柳林一清二楚。跟了柳林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个人了——他不想称帝,不想造反,不想和朝廷硬碰硬。可周全自己想要。他想要从龙之功,想要封妻荫子,想要死后能进祠堂、受香火。这是凡人的欲望,是人之常情。柳林不怪他,甚至利用他。因为周全越是积极,这盘棋就越真。
    从那天起,山下几个镇子里,开始有人悄悄议论。
    议论什么?
    议论林公。
    说他仁义。
    说他英明。
    说他比皇上强一百倍。
    那些话,一开始只是零零星星的。
    后来越来越多。
    越来越响。
    越来越像是真的。
    一个说书先生,在镇子口的茶棚里,讲起了故事。
    讲林公当年怎么打退官军。
    讲林公怎么开荒种地。
    讲林公怎么修水坝、挖水渠、铺路盖房。
    讲得绘声绘色,讲得那些喝茶的人,听得入了神。
    讲到精彩处,那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
    “诸位,你们说,林公这样的人,不当皇上,谁当皇上?”
    茶棚里的人,跟着喊:
    “林公万岁!”
    “林公万岁!”
    那声音,传出老远。
    传到镇子外面。
    传到田间地头。
    传到那些正在干活的人耳朵里。
    那些人停下锄头,直起腰,往茶棚那边看。
    有人说:
    “林公要当皇上了?”
    有人说:
    “真的假的?”
    有人说:
    “都这么喊了,还能假?”
    消息,就这样传开了。
    传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广。
    传到山上,传到寨子里。
    传到阿秀耳朵里。
    那天晚上,阿秀端着饭进去。
    柳林正在写东西。
    阿秀把饭放在桌上。
    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会儿。
    柳林头也没抬。
    “有话就说。”
    阿秀说:
    “林公,山下那些话,您听见了吗?”
    柳林说:
    “什么话?”
    阿秀说:
    “说您……说您该当皇上了。”
    柳林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听见了。”
    阿秀说:
    “那您怎么想的?”
    柳林放下笔。
    抬起头,看着她。
    阿秀被看得低下头。
    柳林说:
    “你觉得呢?”
    阿秀说:
    “我……我不知道。”
    柳林说:
    “不知道,就别问。”
    阿秀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可她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叫害怕。
    不是怕柳林。
    是怕他真的当了皇上。
    当了皇上,他就不是林公了。
    就不是那个穿着破衣服、住着木屋、和她一起吃粗茶淡饭的林远了。
    他会住在金銮殿里。
    会穿着龙袍。
    会有无数人伺候。
    会离她越来越远。
    远到她够不着。
    阿秀咬了咬嘴唇。
    没再说话。
    转身走了。
    柳林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轻盈了。
    有点驼。
    有点慢。
    有点——老。
    他收回目光。
    继续写。
    写的什么?
    写的还是那些东西。
    怎么种地。
    怎么修水坝。
    怎么练兵。
    怎么治病。
    怎么管人。
    几十年了,他一直在写。
    他知道,这些东西,以后会有用。
    不是对他有用。
    是对这个世界有用。
    是对这些百姓有用。
    他写完一段,放下笔。
    看着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很亮。
    和三十多年前一样亮。
    他忽然想起王婉儿。
    想起她红透的脸。
    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样子。
    他笑了。
    “快了。”
    “很快了。”
    柳林心里那个“快了”,只有他自己明白。快了,是他与天道最终对决的时刻快到了。快了,是他快要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回到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快了,是他欠这个世界的因果,快要还清了。他写下那些农书、医书、工书,就是为了在他离开之后,这些百姓还能活下去,还能过得好。这是他的功德,也是他的筹码。
    周全那边,动作越来越快。
    他让人在山下几个大镇子里,搭起了高台。
    高台上,挂着红绸,摆着香案。
    那些说书先生,站在台上,一天讲三场。
    讲林公的故事。
    讲林公的仁义。
    讲林公的功德。
    台下的人,越聚越多。
    从几十个,到几百个,到上千个。
    从镇子里的人,到从附近村子赶来的人。
    那些人,听着故事,眼泪汪汪。
    听着听着,有人开始喊:
    “林公万岁!”
    喊的人多了,就成了潮水。
    一浪一浪的。
    传得老远。
    周全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喊叫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就该这样。”
    旁边一个老人说:
    “周大管家,这火候差不多了吧?”
    周全说:
    “还差点。”
    老人说:
    “还差什么?”
    周全说:
    “差个由头。”
    老人说:
    “什么由头?”
    周全想了想。
    “比如……祥瑞。”
    老人眼睛亮了。
    “祥瑞?”
    周全说:
    “对。”
    “老天爷降下的征兆。”
    “证明林公是真命天子。”
    老人说:
    “这……这能行吗?”
    周全说:
    “有什么不行的?”
    “咱们说它是祥瑞,它就是祥瑞。”
    “谁还能去问老天爷?”
    老人想了想。
    “那……那弄个什么祥瑞?”
    周全说:
    “你去找几个人。”
    “让他们在山里找。”
    “找块奇形怪状的石头,或者一棵长歪了的树。”
    “就说天降异象。”
    “就行了。”
    老人点了点头。
    “好。”
    “我这就去办。”
    祥瑞这东西,从来都是人造的。历史上那些真命天子,有几个是真有祥瑞的?不过是下面的人要推你上去,就得找些由头,让百姓相信你是天命所归。周全深谙此道。他知道,柳林不会主动迈出这一步,那就让他来推。只要事情做成了,柳林不认也得认。
    几天后,山里有消息传来。
    说是在一个山洞里,发现了一块石头。
    那石头,长得像一条龙。
    盘旋着,昂着头,活灵活现。
    消息传开,人们纷纷跑去看。
    看了的人,都啧啧称奇。
    “真是龙!”
    “老天爷显灵了!”
    “林公是真龙天子!”
    那些话,越传越神。
    传到周全耳朵里,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好!”
    他让人把那块石头,抬到山下最大的镇子里。
    摆在镇子中央,搭了个棚子,日夜有人守着。
    那些百姓,成群结队来拜。
    烧香的,磕头的,许愿的,络绎不绝。
    周全趁机让人放出话。
    说这块石头,是老天爷赐给林公的。
    说林公不当皇上,老天爷都不答应。
    那些百姓,信了。
    因为他们早就信了。
    因为他们早就盼着林公当皇上。
    因为林公当了皇上,他们就是皇上的百姓。
    皇上的百姓,总比反贼的百姓强。
    消息传到山上,传到柳林耳朵里。
    他正在地里看庄稼。
    周全亲自来报信。
    “林远,山下那块石头,你听说了吗?”
    柳林说:
    “听说了。”
    周全说:
    “你怎么看?”
    柳林直起腰。
    看着他。
    周全被看得有些心虚。
    “怎……怎么了?”
    柳林说:
    “你安排的?”
    周全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林远,你……你怎么知道?”
    柳林说:
    “三十多年了,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
    周全挠了挠头。
    “我就是想……想推你一把。”
    柳林说:
    “推我一把?”
    周全说: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稳了。”
    “该动的时候,你不动。”
    “那我们帮你动。”
    柳林看着他。
    看了很久。
    周全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柳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周全,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周全说:
    “知道。”
    柳林说:
    “知道就好。”
    “去做吧。”
    周全愣住了。
    “你……你同意了?”
    柳林说:
    “我什么都没说。”
    “你做的,是你的事。”
    “和我无关。”
    周全眼睛亮了。
    “明白!”
    他转身就跑。
    跑得飞快。
    柳林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跑起来还是一颠一颠的。
    和年轻时一样。
    他又弯下腰,继续看庄稼。
    那些庄稼,长得很好。
    金黄的穗子,沉甸甸的垂着。
    风一吹,哗啦啦响。
    他伸手,摸了摸那穗子。
    颗粒饱满,硬邦邦的。
    他笑了。
    “天道,你看见了吗?”
    “这些人,多想让我当皇上。”
    “不是我逼的。”
    “是他们自愿的。”
    天,没有回答。
    只有风。
    更凉的风。
    吹过那片金黄的庄稼地。
    吹过他的衣角。
    吹过他平静的脸。
    柳林这句“和我无关”,是这场博弈中最关键的一步。从今以后,无论周全他们做什么,都是他们自己的意愿,不是柳林的指使。天道若要追究,追究的是周全,是那些百姓,是这方世界的“人心”,而不是柳林这个“异类”。柳林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把整个川蜀的民意,变成了压在天道头上的一座山。
    接下来的日子,山下越来越热闹。
    那块“龙石”的事,传遍了整个川蜀。
    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人来拜。
    有的从几十里外赶来。
    有的从几百里外赶来。
    有的带着香烛纸钱。
    有的带着猪头三牲。
    有的跪在石头前,一跪就是一天。
    那些说书先生,更加卖力。
    一天讲五场,场场爆满。
    那些听故事的人,听得眼泪汪汪。
    听完就喊:
    “林公万岁!”
    喊得嗓子都哑了。
    周全趁热打铁,让人写了一份“万民书”。
    让那些来拜石头的人,在上面按手印。
    按手印的人,排起了长队。
    一个接一个。
    一天就按了几千人。
    几天下来,那“万民书”上,密密麻麻全是红手印。
    周全捧着那卷“万民书”,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
    “这下够了!”
    那几个老人,也笑得合不拢嘴。
    “周大管家,咱们什么时候去请林公?”
    周全说:
    “不急。”
    “再等等。”
    老人说:
    “还等什么?”
    周全说:
    “等个黄道吉日。”
    “请林公下山,不是小事。”
    “得挑个好日子。”
    那几个老人,连连点头。
    “对,对,得挑个好日子。”
    周全让人去查黄历。
    查来查去,查出一个日子。
    下个月十五。
    黄道吉日,宜祭祀,宜出行,宜登基。
    周全说:
    “就这天。”
    从那天起,山下开始准备。
    搭台子,扎彩棚,挂灯笼,铺红毯。
    杀猪宰羊,备酒备菜。
    忙得热火朝天。
    山上的人,也听说了。
    那些百姓,也开始议论。
    “林公真的要当皇上了?”
    “听说是下个月十五。”
    “那咱们是不是该准备点什么?”
    “准备什么?”
    “贺礼啊。”
    “林公当皇上,咱们得送礼啊。”
    “可咱们有什么送的?”
    “自己种的东西呗。”
    “粮食,鸡蛋,鸡鸭,都行。”
    “对,对,都行。”
    于是,山上也开始准备了。
    家家户户,都在攒东西。
    攒粮食,攒鸡蛋,攒鸡鸭。
    等着下个月十五,给林公送礼。
    阿秀她们,也在准备。
    阿秀说:
    “林公要是真当了皇上,还会住这木屋吗?”
    阿兰说:
    “肯定不会啊。”
    “皇上得住皇宫。”
    阿秀说:
    “那咱们怎么办?”
    阿兰说:
    “咱们……咱们也跟着去皇宫呗。”
    阿秀想了想。
    “皇宫是什么样?”
    阿兰说:
    “不知道。”
    “听说很大。”
    “很大很大。”
    “比咱们整个寨子都大。”
    阿秀沉默了。
    她想象不出皇宫是什么样。
    她只知道,这间木屋,她住了三十多年。
    每一根柱子,每一块木板,每一道缝隙,她都熟悉。
    墙角那个豁口,是那年地震震裂的。
    门框上那道划痕,是她不小心用刀划的。
    窗台上那盆花,是她亲手种的,年年开。
    要是走了,这些都带不走。
    她忽然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这间木屋。
    舍不得这片山坡。
    舍不得这三十年。
    阿兰看她不说话,问:
    “秀姐,你怎么了?”
    阿秀摇了摇头。
    “没什么。”
    阿兰说:
    “你是不是舍不得?”
    阿秀没有说话。
    阿兰说:
    “我也舍不得。”
    “但林公去哪,咱们就得跟到哪。”
    “这是咱们的命。”
    阿秀点了点头。
    “是啊。”
    “这是咱们的命。”
    阿秀她们以为,这是她们的命。跟着林公,伺候林公,一辈子。可柳林心里清楚,他根本不会走到登基那一步。他要的不是皇位,而是“民心所向”这四个字,写在因果簿上,成为日后与天道对峙时的护身符。至于这些人的期待,这些人的准备,这些人的感情——他会辜负。因为他从始至终,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来,是为了带走这个世界。仅此而已。
    日子,一天一天过。
    离下个月十五,越来越近。
    周全那边,万事俱备。
    就等着那天,去请柳林下山。
    可柳林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该干嘛干嘛。
    每天早起,去看庄稼。
    每天去练兵场,看训练。
    每天去铁匠铺,看打铁。
    每天去学堂,看孩子读书。
    每天去医馆,看病人。
    每天回那间木屋,写东西。
    阿秀有时候会问他:
    “林公,下个月十五,您要去山下吗?”
    柳林说:
    “去山下干什么?”
    阿秀说:
    “他们……他们请您去。”
    柳林说:
    “请我去干什么?”
    阿秀说不出话来。
    柳林说:
    “行了,忙你的吧。”
    阿秀不敢再问。
    可她心里,越来越不安。
    她觉得,柳林好像根本不在乎那些事。
    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
    不在乎那些人怎么准备。
    不在乎下个月十五。
    不在乎当皇上。
    他在乎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肯定在乎什么。
    不然不会每天写那么多东西。
    不会每天看那么多地方。
    不会每天走那么多路。
    他在乎的,比这些都大。
    大得多。
    那天晚上,柳林又站在山坡上。
    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比以前更多了。
    密密麻麻的,一片一片的。
    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周全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
    “林远。”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都准备好了。”
    “下个月十五,请你去山下。”
    柳林说:
    “知道了。”
    周全说:
    “你……你会去吧?”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灯火。
    周全心里有些慌。
    “林远,你可不能不去。”
    “大家都准备好了。”
    “你不去,他们怎么办?”
    柳林说:
    “他们怎么办?”
    周全说:
    “他们……他们会失望的。”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淡。
    “失望就失望吧。”
    周全愣住了。
    “林远!”
    柳林转过身。
    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周全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柳林说:
    “周全,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
    周全说:
    “什么道理?”
    柳林说:
    “我做任何事,都有我的理由。”
    “你们看不看得懂,是你们的事。”
    “我怎么做,是我的事。”
    周全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来。
    柳林说:
    “回去吧。”
    “下个月十五的事,我知道了。”
    周全站在那里,愣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
    脚步很重。
    柳林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比来时更驼了。
    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
    老了。
    都老了。
    他转回头。
    继续看着那些灯火。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把衣襟紧了紧。
    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柳林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他不会去山下,不会接受那个“万民请愿”,不会登基称帝。因为那不是他的目的。他要的,是这整个过程——是周全他们的谋划,是百姓们的期待,是那些祥瑞、万民书、黄道吉日所代表的“民意”。这些,都将成为他与天道最后对峙时的砝码。至于登基?那个皇位,留给这个世界的人吧。他要的,从来不是这个。
    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
    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但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他转身。
    走回那间木屋。
    阿秀在门口等他。
    “林公,您回来了。”
    柳林说:
    “嗯。”
    阿秀说:
    “汤热着呢,喝一碗吧。”
    柳林说:
    “好。”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
    很暖。
    他放下碗。
    看着阿秀。
    阿秀被看得低下头。
    柳林说:
    “阿秀。”
    阿秀说:
    “嗯。”
    柳林说: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阿秀愣住了。
    “走?去哪儿?”
    柳林说:
    “很远的地方。”
    阿秀说:
    “那我跟着您。”
    柳林说:
    “不能跟。”
    阿秀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那个地方,你去不了。”
    阿秀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但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她看不懂。
    柳林说:
    “所以,你得想好。”
    “我不在了,你怎么活。”
    阿秀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
    很久很久。
    柳林说:
    “回去吧。”
    阿秀说:
    “好。”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柳林已经进屋了。
    门关上了。
    阿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很凉。
    她紧了紧衣服。
    转身,走回自己屋里。
    那天晚上,她没有睡。
    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想着柳林刚才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不知道怎么办。
    从十五岁起,她的命就是他的。
    他在,她就活着。
    他不在,她不知道怎么活。
    可他说,那个地方,她去不了。
    那她怎么办?
    她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她闭上眼睛。
    眼泪流下来。
    无声无息。
    阿秀不知道,柳林这句话,不是在问她,而是在向这个世界告别。快了,真的快了。他快要赢了。赢了,就要走了。这些跟着他几十年的人,这些他亲手救活的人,这些把他当神一样敬着的人——他都要放下。不是无情,是不能留情。情是羁绊,是破绽,是他不能带走的东西。所以,他提前告诉阿秀,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哪怕她听不懂,哪怕她不愿意懂,他也说了。这是他最后的温柔。
    下个月十五,很快就到了。
    那天早上,山下鼓乐齐鸣。
    彩棚里,摆满了酒菜。
    红毯从镇子口一直铺到那块“龙石”前面。
    那“万民书”,就供在香案上。
    周全带着那些老人、镇长、乡绅,站在镇子口。
    等着柳林下山。
    从早上等到中午。
    从中午等到下午。
    从下午等到傍晚。
    柳林没有来。
    周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些老人,也开始嘀咕。
    “林公怎么还不来?”
    “是不是出事了?”
    “会不会是反悔了?”
    周全说:
    “别瞎说。”
    “再等等。”
    又等了一个时辰。
    天快黑了。
    周全终于死心了。
    他让人散了。
    “回去吧。”
    “林公不会来了。”
    那些人,面面相觑。
    有人失望,有人不解,有人叹气。
    但没人敢说什么。
    周全一个人,站在镇子口。
    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那条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林远啊林远,你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
    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很长。
    周全不知道,柳林不来,恰恰是他最聪明的地方。这一来,这盘棋就活了。柳林没有接受“民意”,民意却已经在那里了。他没有登基,天下人却都知道他是“天命所归”。他什么都没做,却什么都做了。周全的失望,百姓的失落,那些准备好的贺礼、酒菜、彩棚——全都成了“民心”的见证。天道看着这一切,无话可说。因为这一切,都是这个世界的人自己做的,和柳林无关。他只是一个被推着走的人。至少,从因果上,是这样。
    柳林站在山坡上。
    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今晚格外亮。
    像是为他点的。
    但他没有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他不在乎。
    阿秀站在他身后。
    “林公,您不去,那些人怎么办?”
    柳林说:
    “他们有自己的路。”
    阿秀说:
    “可他们等您一天了。”
    柳林说:
    “等不等,是他们的事。”
    “去不去,是我的事。”
    阿秀沉默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还是那么瘦。
    但很稳。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不属于这里。
    他的心,在别的地方。
    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够不着。
    柳林忽然说:
    “阿秀。”
    阿秀说:
    “嗯。”
    柳林说:
    “以后,这里就交给你了。”
    阿秀愣住了。
    “什么?”
    柳林说:
    “周全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事。”
    “你年轻,能干。”
    “以后,这些百姓,你帮我看着。”
    阿秀说:
    “我?我什么都不懂。”
    柳林说:
    “你懂。”
    “你比谁都懂。”
    阿秀看着他。
    看着他转过身来。
    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但那平静下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她看不懂。
    但知道,那是真的。
    柳林说:
    “那些书,都在我屋里。”
    “怎么种地,怎么修水坝,怎么治病,怎么管人。”
    “都写在上面。”
    “以后,照着做就行。”
    阿秀说:
    “林公,您……您要去哪?”
    柳林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但阿秀看见了。
    柳林说:
    “阿秀,谢谢你。”
    阿秀说:
    “谢什么?”
    柳林说:
    “谢谢你照顾我这么多年。”
    阿秀的眼眶红了。
    “林公……”
    柳林说:
    “回去吧。”
    “我站一会儿。”
    阿秀站在那里,没有动。
    柳林说:
    “去吧。”
    阿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柳林已经转回身,继续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风吹过来,他的衣角飘起来。
    阿秀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走回那间木屋。
    走回那个她住了三十多年的地方。
    走回那个没有他的未来。
    柳林一个人站在山坡上。
    看着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渐渐暗下去。
    一盏一盏,灭了。
    夜,深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天。
    那片天上,有一种淡淡的金光。
    很淡。
    但他看见了。
    他知道,那是天道。
    在看着他。
    在等着他。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冷。
    “天道,你准备好了吗?”
    “咱们的账,该算了。”
    金光闪了闪。
    像是在回答。
    柳林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他才转身。
    走回那间木屋。
    推开门。
    屋里,阿秀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上放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个鸡蛋。
    还冒着热气。
    柳林走过去。
    轻轻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身上。
    然后,他坐下来。
    开始吃那碗粥。
    吃得很慢。
    很仔细。
    吃完,他放下筷子。
    看着阿秀。
    那张脸,已经不年轻了。
    眼角有细纹,鬓边有白发。
    但睡得很安稳。
    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柳林伸出手。
    想摸一摸她的脸。
    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他站起来。
    走到门口。
    推开门。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
    很暖。
    他深吸一口气。
    走出去。
    走进那片阳光里。
    走进那个属于他的战场。
    走进那场最后的——
    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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