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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都在忍耐中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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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上两年,山下百年。
    这话是那些逃难的人说的。他们从山下来,带着一身尘土,一脸绝望,一双麻木的眼睛。看见山上的寨子,看见那些整齐的房屋,看见那些脸上有肉的守兵,他们会愣住,然后跪下来,哭。
    柳林站在寨门口,看着那些跪下的人。
    一个接一个。
    一群接一群。
    一天接一天。
    周全站在他旁边,脸色凝重。
    “林远,人越来越多了。”
    柳林说:
    “知道。”
    周全说:
    “粮食快不够了。”
    柳林说:
    “知道。”
    周全说:
    “那怎么办。”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的脸,他已经看习惯了。
    但每次看到,心里还是会揪一下。
    那些脸,不是人的脸。
    是骷髅。
    皮包着骨头。
    眼睛凹进去。
    嘴唇干裂。
    颧骨高高突起。
    有些人的脸上,还有伤。
    是被人咬的。
    是被人啃的。
    是被人——吃的时候留下的。
    柳林见过很多惨状。
    在主神世界,他见过无数战争,无数灾难,无数死亡。
    但那些惨状,和这个不一样。
    那些是神的战争,是法则的碰撞,是力量的对抗。
    这个是人的惨状。
    是凡人。
    是和他一样的人。
    是会哭会笑会饿会死的人。
    柳林深吸一口气。
    “周全,传令下去。”
    “开粥棚。”
    周全说:
    “可是粮食——”
    柳林说:
    “先开了再说。”
    周全说:
    “开了也撑不了几天。”
    柳林说:
    “撑一天是一天。”
    周全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
    周全说:
    “好。”
    他转身走了。
    柳林继续站在寨门口。
    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已经排起了队。
    等着喝粥。
    他们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吵闹。
    没有人争抢。
    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争抢了。
    柳林看着那些人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在边境见过。
    在瘟疫中见过。
    在饥荒中见过。
    那是绝望的光。
    也是希望的光。
    绝望是因为他们快死了。
    希望是因为他们找到了这里。
    找到了他。
    柳林忽然想起王婉儿。
    想起她红透的脸。
    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样子。
    现在,她在等他。
    在下面等他。
    快了。
    很快了。
    但还要再等等。
    还要把这些人救活。
    还要把这个世界救活。
    还要把那个天道打败。
    他转身。
    走进寨子。
    走进那间简陋的木屋。
    点起灯。
    拿出纸笔。
    开始写。
    写怎么熬粥。
    怎么分配粮食。
    怎么安置难民。
    怎么防止瘟疫。
    怎么写他所有能想到的事。
    写得飞快。
    门外,那些难民正在喝粥。
    粥很稀。
    一碗里没几粒米。
    但能活命。
    那些人捧着碗,手在抖。
    不是冷。
    是太久没吃东西了。
    是太久没喝过热的东西了。
    是一下子有了希望,控制不住地抖。
    有人哭了。
    有人笑了。
    有人边哭边笑。
    有人跪下来,朝着寨子的方向磕头。
    “林大人,您是我们的再生父母。”
    柳林听见了。
    但他没有出去。
    只是继续写。
    他知道,现在不是出去的时候。
    他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粥棚开了三天。
    三天里,来了两千多人。
    加上之前的人,寨子里已经有五千难民。
    粮食快没了。
    周全急得团团转。
    “林远,真没了。”
    “粮仓见底了。”
    柳林说:
    “知道。”
    周全说:
    “那怎么办。”
    柳林说:
    “下山买。”
    周全说:
    “下山?山下哪有粮食。”
    “山下的人,比咱们还惨。”
    柳林说:
    “有。”
    “那些地主家,肯定还有存粮。”
    周全说:
    “地主?他们会卖吗?”
    柳林说:
    “不卖就抢。”
    周全愣住了。
    “抢?”
    柳林说:
    “对。”
    “抢。”
    周全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
    周全说:
    “好。”
    “我去安排。”
    柳林说:
    “不急。”
    “先看看情况。”
    周全说:
    “看什么情况。”
    柳林说:
    “看那些地主,愿不愿意主动交出来。”
    周全说:
    “他们会吗?”
    柳林说:
    “会。”
    “如果他们聪明的话。”
    那些地主,确实聪明。
    山下几个村子的大户,听说山上的林大人缺粮,主动送来了粮食。
    一车一车的。
    堆在寨门口。
    那个带头的地主姓钱,是个胖子,和王富贵有点像。他跪在柳林面前,满脸堆笑。
    “林大人,小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柳林看着他。
    “你们有多少粮。”
    钱胖子说:
    “这……这个……”
    柳林说:
    “说实话。”
    钱胖子说:
    “还……还有一些。”
    柳林说:
    “都送来。”
    钱胖子的脸僵住了。
    “都……都送来?”
    柳林说:
    “山下的人,都饿死了。”
    “你们留着粮食,喂老鼠吗。”
    钱胖子说不出话来。
    柳林说:
    “送来,我记你们一功。”
    “不送来,我自己去取。”
    钱胖子连忙点头。
    “送,送,一定送。”
    柳林点了点头。
    “去吧。”
    钱胖子爬起来,跑了。
    周全在旁边看着。
    “林远,他们会送吗。”
    柳林说:
    “会。”
    周全说:
    “你怎么知道。”
    柳林说:
    “因为他们怕死。”
    周全说:
    “怕死就会送?”
    柳林说:
    “对。”
    “人怕死的时候,什么都舍得。”
    周全想了想。
    觉得也对。
    那些地主,果然把粮食都送来了。
    一车一车的。
    堆满了寨子里的空房。
    柳林让人清点。
    够五千人吃三个月。
    周全高兴坏了。
    “林远,咱们有粮了!”
    柳林说:
    “还不够。”
    周全说:
    “还不够?”
    柳林说:
    “三个月后呢。”
    周全愣住了。
    柳林说:
    “要继续种地。”
    “要继续储备。”
    “要让自己能养活自己。”
    周全说:
    “可是现在地里什么都没种。”
    柳林说:
    “种。”
    “现在就种。”
    他让人去找种子。
    各种种子。
    稻子。
    麦子。
    粟子。
    豆子。
    还有那些他之前培育的抗旱种子。
    都找来。
    都种下去。
    那些难民,本来就有种地的经验。
    只是没有地。
    没有种子。
    没有力气。
    现在,地有了。
    种子有了。
    力气也有了——喝了几天的粥,他们有力气了。
    柳林让人把寨子周围的山坡都开垦出来。
    一块一块。
    一片一片。
    梯田。
    像楼梯一样,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
    那些难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去地里干活。
    除草。
    松土。
    浇水。
    施肥。
    累得满头大汗。
    但脸上带着笑。
    因为有了希望。
    因为知道,种下去,就有收获。
    收获之后,就有饭吃。
    就能活。
    柳林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劳作的人。
    周全站在他旁边。
    “林远,这些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柳林说:
    “哪里不一样。”
    周全说:
    “以前是等死。”
    “现在是活着。”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人。
    那些人的脸,还是瘦。
    但眼睛里有光了。
    那种光,他在边境见过。
    在瘟疫中见过。
    在饥荒中见过。
    那是希望的光。
    那是活的光。
    他笑了。
    很轻。
    但周全看见了。
    “林远,你笑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好久没见你笑了。”
    柳林说:
    “有什么好笑的。”
    周全说:
    “你笑了就好。”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兄弟。
    从书院到现在,他一直跟着自己。
    不离不弃。
    柳林说:
    “周全。”
    周全说:
    “嗯。”
    柳林说:
    “谢谢你。”
    周全愣了一下。
    “谢什么。”
    柳林说: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周全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只是说:
    “说什么谢。”
    “咱们是兄弟。”
    柳林点了点头。
    “是啊。”
    “兄弟。”
    种地的事,慢慢走上了正轨。
    但柳林知道,光种地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人。
    更多的人才。
    工匠。
    武夫。
    读书人。
    什么人都有用。
    他开始派人下山,去各处寻访。
    找那些有手艺的人。
    找那些会打仗的人。
    找那些有学问的人。
    找那些——有用的人。
    第一个人,是个铁匠。
    姓张,叫张铁。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胳膊比柳林的腿还粗。
    他是在山下一个小村子里找到的。
    那个村子,已经被饥荒毁了。
    大部分人饿死了。
    剩下的人,也都跑了。
    只有张铁,还守在他的铁匠铺里。
    不是不想跑。
    是跑不动了。
    他太老了。
    又没有吃的。
    柳林派去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饿得快死了。
    躺在地上。
    睁着眼睛。
    看着屋顶。
    那人把他背回来。
    给他喝粥。
    喝了三天,他活过来了。
    他跪在柳林面前。
    “林大人,您救了我的命。”
    “以后我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柳林说:
    “不要你的命。”
    “要你的手艺。”
    张铁说:
    “手艺?”
    柳林说:
    “你会打铁。”
    “我需要铁器。”
    “农具。”
    “兵器。”
    “什么都需要。”
    张铁说:
    “大人,您放心。”
    “我打了一辈子铁。”
    “什么都会打。”
    柳林点了点头。
    “好。”
    “你需要什么,跟我说。”
    张铁说:
    “需要铁。”
    “需要炭。”
    柳林说:
    “有。”
    他让人去找铁。
    去找炭。
    山里本来就有铁矿。
    有煤矿。
    只是没人开采。
    现在,有人了。
    那些难民,有的是力气。
    开矿。
    采煤。
    炼铁。
    打制农具。
    打制兵器。
    张铁带着一群人,日夜不停地干。
    那些农具,送到地里。
    那些兵器,送到守兵手里。
    一切都在变好。
    第二个人,是个木匠。
    姓李,叫李木。
    四十出头,瘦瘦的,但手上全是老茧。
    他是从另一个村子逃过来的。
    那个村子,已经没人了。
    都被吃光了。
    李木的老婆孩子,也死了。
    他一个人,在山上躲了三个月。
    吃草根。
    吃树皮。
    吃一切能吃的东西。
    柳林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像人了。
    像鬼。
    带回来,喝了半个月粥,才恢复人形。
    他跪在柳林面前。
    哭得稀里哗啦。
    “林大人,您是我的再生父母。”
    柳林说:
    “不要哭。”
    “哭没用。”
    “有用的是你的手艺。”
    李木说:
    “我的手艺?”
    柳林说:
    “你会木工。”
    “我需要房子。”
    “需要家具。”
    “需要水车。”
    “什么都需要。”
    李木说:
    “大人,您放心。”
    “我跟我爹学了二十年木工。”
    “什么都会做。”
    柳林点了点头。
    “好。”
    他让人带李木去看那些需要盖的房子。
    那些难民,现在还挤在帐篷里。
    睡在地上。
    冬天快到了。
    没有房子,会冻死的。
    李木开始带着人,伐木,盖房。
    一间一间。
    一排一排。
    那些房子,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
    难民们搬进去的时候,又哭了。
    好久没有住过房子了。
    好久没有在屋里睡过了。
    好久没有觉得,自己还是个人了。
    第三个人,是个石匠。
    姓王,叫王石。
    四十多岁,又黑又壮,像一头牛。
    他是从山里出来的。
    以前在采石场干活。
    饥荒之后,采石场倒闭了。
    他一个人在山里转悠。
    靠打猎为生。
    但猎也不好打。
    野兽也饿。
    见了人就跑。
    或者——吃人。
    王石有一次差点被狼吃了。
    柳林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一头狼搏斗。
    身上全是伤。
    但狼死了。
    他活下来了。
    柳林的人帮他把狼肉烤了。
    给他吃。
    带他回来。
    他跪在柳林面前。
    “林大人,您救了我的命。”
    柳林说:
    “你救了自己。”
    “我只是让人帮了你一把。”
    王石说:
    “不管怎样,以后我就是您的人了。”
    柳林说:
    “你会什么。”
    王石说:
    “打石头。”
    “砌墙。”
    “修桥。”
    “什么都会。”
    柳林说:
    “好。”
    “我需要修水坝。”
    “需要修水渠。”
    “需要修路。”
    王石说:
    “大人,您放心。”
    “我干了一辈子石匠。”
    “什么都能修。”
    柳林点了点头。
    他让人带王石去看那些需要修的水坝。
    之前用水泥修的那些,有些地方需要加固。
    有些地方需要扩建。
    王石带着人,日夜不停地干。
    那些水坝,越来越结实。
    那些水渠,越来越长。
    那些路,越来越平。
    第四个人,是个猎户。
    姓赵,叫赵猎。
    三十出头,又高又瘦,眼睛很亮。
    他是本地人,从小就打猎。
    对山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
    饥荒的时候,他靠着打猎,活下来了。
    但也不好过。
    猎物越来越少。
    野兽越来越凶。
    有一次,他遇到一头熊。
    差点被熊拍死。
    柳林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山洞里养伤。
    一条胳膊差点断了。
    柳林的人给他治伤。
    给他吃的。
    带他回来。
    他跪在柳林面前。
    “林大人,您救了我的命。”
    柳林说:
    “你会打猎。”
    “我需要你教人打猎。”
    “需要你带人去山里找吃的。”
    赵猎说:
    “大人,您放心。”
    “山里的事,我全知道。”
    柳林点了点头。
    赵猎开始带着人进山打猎。
    打兔子。
    打野猪。
    打鹿。
    打一切能打的猎物。
    那些肉,分给难民。
    那些皮,做成衣服。
    那些骨头,熬成汤。
    难民们终于吃上肉了。
    脸上开始有血色了。
    第五个人,是个老兵。
    姓孙,叫孙武。
    五十多岁,满身伤疤。
    他是从战场上逃下来的。
    那场战争,他所在的部队全军覆没。
    他一个人,在死人堆里躺了三天。
    活下来了。
    之后就开始流浪。
    从北到南。
    从东到西。
    一直流浪。
    一直挨饿。
    一直挨打。
    柳林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一个破庙里躺着。
    快要死了。
    带回来,灌了半个月粥,活过来了。
    他跪在柳林面前。
    “林大人,您救了我的命。”
    柳林说:
    “你会打仗。”
    孙武说:
    “打了三十年仗。”
    柳林说:
    “好。”
    “我需要你训练守兵。”
    “需要你教他们打仗。”
    孙武说:
    “大人,您放心。”
    “我什么仗都打过。”
    柳林点了点头。
    孙武开始带着那些守兵训练。
    练队列。
    练刀法。
    练枪法。
    练阵法。
    练得那些守兵叫苦连天。
    但没有人敢偷懒。
    因为孙武太凶了。
    因为柳林在旁边看着。
    因为知道,练好了,才能活。
    才能打赢那些可能会来的敌人。
    第六个人,是个读书人。
    姓周,叫周文。
    四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
    他以前是个秀才。
    考了很多次,都没考上举人。
    饥荒之后,家没了。
    老婆孩子也没了。
    他一个人流浪。
    要饭。
    挖野菜。
    吃树皮。
    什么都吃。
    柳林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一个野狗抢一块骨头。
    那块骨头,已经啃得没肉了。
    但他还在抢。
    因为太饿了。
    柳林的人把那块骨头给了野狗。
    把他带回来。
    给他喝粥。
    喝了三天,他活过来了。
    他跪在柳林面前。
    “林大人,您救了我的命。”
    柳林说:
    “你会读书识字。”
    周文说:
    “是。”
    柳林说:
    “我需要你教那些孩子读书。”
    “需要你帮我处理文书。”
    周文说:
    “大人,您放心。”
    “我读了二十年书。”
    “什么都会。”
    柳林点了点头。
    周文开始教那些孩子读书。
    没有书,就自己写。
    没有纸,就用木板代替。
    那些孩子,以前从来没读过书。
    现在,能认字了。
    能写字了。
    能背诗了。
    他们的父母,看着自己的孩子,哭了。
    因为有了希望。
    因为知道,孩子以后,不用再像他们一样受苦了。
    第七个人,第八个人,第九个人……
    一个接一个。
    柳林的人,从山下找来了各种各样的人才。
    铁匠。
    木匠。
    石匠。
    猎户。
    老兵。
    读书人。
    郎中。
    裁缝。
    皮匠。
    什么都有。
    寨子越来越大。
    人越来越多。
    从五千,到一万。
    从一万,到两万。
    从两万,到三万。
    寨子周围的山坡,都开垦成了梯田。
    一层一层。
    一片一片。
    像楼梯一样。
    那些地里,种着各种作物。
    稻子。
    麦子。
    粟子。
    豆子。
    还有那些抗旱的种子。
    长得很好。
    绿油油的。
    看着就让人高兴。
    那些水坝,也修好了。
    一个接一个。
    把山里的水都存起来。
    再通过水渠,引到地里。
    不怕旱了。
    那些房子,也盖好了。
    一排一排。
    整整齐齐。
    难民们住在里面,再也不用担心风吹雨打了。
    那些守兵,也训练好了。
    一个个精神抖擞。
    手里拿着张铁打的兵器。
    身上穿着兽皮做的衣服。
    站在寨墙上,威风凛凛。
    一切都很好。
    但柳林知道,还不够。
    还远远不够。
    那个天道,还在看着。
    还在等着。
    等着他出错。
    等着他崩溃。
    等着他——死。
    他不能让它得逞。
    他必须继续。
    继续发展。
    继续壮大。
    继续——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寨墙上。
    看着山下那片黑暗。
    那片黑暗里,还有很多人。
    很多在受苦的人。
    很多在等死的人。
    很多——可能成为他兄弟的人。
    周全走过来。
    “林远,还不睡。”
    柳林说:
    “睡不着。”
    周全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柳林说:
    “想那些人。”
    周全说:
    “什么人。”
    柳林说:
    “山下那些人。”
    “还在受苦的那些人。”
    周全沉默了。
    他知道,山下确实还有很多人。
    比山上多得多。
    那些人,还在挨饿。
    还在等死。
    还在——人吃人。
    柳林说:
    “我要把他们也接上来。”
    周全说:
    “接上来?”
    “咱们养得活吗。”
    柳林说:
    “养得活。”
    “只要种地。”
    “只要存粮。”
    “只要——想办法。”
    周全说:
    “可是——”
    柳林说:
    “没有可是。”
    “他们都是人。”
    “都是命。”
    周全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
    那光里,有慈悲。
    也有——野心。
    周全说:
    “好。”
    “你想做,我就跟着做。”
    柳林笑了。
    “谢谢。”
    周全说:
    “谢什么。”
    “咱们是兄弟。”
    柳林点了点头。
    “是啊。”
    “兄弟。”
    第二天,柳林开始派人下山。
    不是去找人才。
    是去招难民。
    不管是谁。
    不管有没有手艺。
    只要能走。
    只要愿意来。
    都接上来。
    那些人,一开始不敢相信。
    以为是假的。
    以为是骗人的。
    以为是那些吃人的人设的陷阱。
    但有人愿意试试。
    因为反正都要死了。
    试试,还有一线希望。
    不试,肯定死。
    第一个来的人,是个老头。
    六十多岁。
    瘦得皮包骨。
    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走路摇摇晃晃。
    柳林的人把他背上来。
    给他喝粥。
    喝了三天,他活过来了。
    他跪在柳林面前。
    “林大人,您是大善人。”
    柳林说:
    “不是善人。”
    “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头说:
    “您就是善人。”
    “您救了我的命。”
    柳林没有说话。
    只是让他去安置。
    第二个,是个女人。
    三十多岁。
    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死了。
    死了好几天了。
    但她还抱着。
    舍不得扔。
    柳林的人看见的时候,都愣住了。
    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林走过去。
    看着那个女人。
    看着那个死去的孩子。
    他说:
    “把孩子给我吧。”
    女人抱得更紧了。
    “不,不!”
    柳林说:
    “他已经死了。”
    “让他入土为安。”
    女人哭了。
    哭得很惨。
    但她还是把孩子给了柳林。
    柳林让人把孩子埋了。
    立了一块小木牌。
    上面写着几个字。
    “无名孩儿之墓”。
    女人跪在那座坟前。
    哭了很久。
    柳林站在旁边。
    没有说话。
    只是站着。
    后来,女人活下来了。
    在寨子里帮忙。
    洗衣。
    做饭。
    什么都干。
    她的眼睛,慢慢有光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个接一个。
    每天都有几十个。
    几百个。
    几千个。
    寨子越来越大。
    人越来越多。
    粮食又开始紧张了。
    周全急得团团转。
    “林远,人太多了。”
    “粮食快没了。”
    柳林说:
    “知道。”
    周全说:
    “那怎么办。”
    柳林说:
    “继续种地。”
    周全说:
    “种地要时间。”
    “现在粮食就要吃。”
    柳林说:
    “那就省着吃。”
    “粥熬得再稀一点。”
    周全说:
    “再稀就看不见米了。”
    柳林说:
    “看不见米也是粥。”
    “能活命就行。”
    周全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一丝动摇。
    周全说:
    “好。”
    “听你的。”
    粥棚的粥,越来越稀。
    一开始还能看见米。
    后来,几乎看不见了。
    像清水一样。
    但那些难民,没有人抱怨。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
    因为他们知道,林大人尽力了。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熬过去,就有希望。
    熬。
    一天一天地熬。
    一月一月地熬。
    熬过了冬天。
    熬过了春天。
    熬到了夏天。
    夏天的时候,出事了。
    不是寨子里出事。
    是天。
    那个天道,终于熬不住了。
    那天下午,天突然暗下来。
    不是晚上那种暗。
    是乌云压顶那种暗。
    黑压压的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越积越厚。
    越积越低。
    低到好像伸手就能碰到。
    风开始刮。
    很大。
    刮得树枝乱晃。
    刮得帐篷乱飞。
    刮得人都站不稳。
    周全跑进柳林的屋子。
    “林远!要下大雨了!”
    柳林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天。
    那片天,黑得像锅底。
    但他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光里,有兴奋。
    也有——警惕。
    他说:
    “终于来了。”
    周全说:
    “什么来了。”
    柳林说:
    “雨。”
    周全说:
    “下雨是好事啊!”
    柳林说:
    “是好事。”
    “但要小心。”
    周全说:
    “小心什么。”
    柳林说:
    “小心山洪。”
    周全愣住了。
    山洪?
    柳林说:
    “旱了这么久。”
    “地都干裂了。”
    “突然下大雨,水会往下冲。”
    “冲下来的,不只是水。”
    “还有泥。”
    “还有石头。”
    “会把房子冲垮。”
    “会把地冲毁。”
    “会把人都冲走。”
    周全的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柳林说:
    “让大家到高处去。”
    “不要在低处待着。”
    “不要靠近河沟。”
    周全转身就跑。
    去传令。
    柳林继续站在窗前。
    看着那片天。
    那个天道,终于熬不住了。
    终于下雨了。
    但他知道,这不是妥协。
    是无奈。
    是不得不。
    是——两败俱伤后的休战。
    它想杀他,杀不了。
    想毁这个世界,毁不掉。
    想让他崩溃,没崩成。
    现在,它只能看着。
    看着他在这个世界的裂缝中,生根发芽。
    看着他把那些难民,一个一个救活。
    看着他把这个破碎的世界,一点一点补起来。
    它恨。
    但它没办法。
    柳林笑了。
    “天道,你输了。”
    天没有回答。
    只有更猛的风。
    更黑的云。
    然后,雨下来了。
    不是普通的下雨。
    是倾盆大雨。
    是瓢泼大雨。
    是天漏了一样地下。
    雨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坑。
    砸在屋顶上,砰砰响。
    砸在人身上,疼。
    柳林站在窗前。
    雨水从窗户飘进来。
    打在他脸上。
    他没有躲。
    只是看着。
    看着这场迟来的雨。
    看着这个终于肯下雨的天。
    看着那个终于熬不住的天道。
    他笑了。
    笑得很轻。
    但很真。
    “婉儿,你看见了吗。”
    “下雨了。”
    “地能活了。”
    “人能活了。”
    “你——能安息了。”
    雨下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太阳出来了。
    照在被雨水洗过的山上。
    那些树,绿得发亮。
    那些草,嫩得滴水。
    那些地,喝饱了水,变得黑油油的。
    那些人,站在太阳下。
    脸上全是水。
    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有人跪下来。
    朝着天磕头。
    有人哭着喊:
    “老天爷,您终于开眼了!”
    柳林站在山坡上。
    看着那些人。
    周全站在他旁边。
    “林远,下雨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地能种了。”
    柳林说:
    “嗯。”
    周全说:
    “人能活了。”
    柳林说:
    “嗯。”
    周全看着他。
    “你好像不高兴。”
    柳林说:
    “高兴。”
    周全说:
    “那你怎么不笑。”
    柳林笑了。
    “笑了。”
    周全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脸上,确实有笑。
    很淡。
    但确实有。
    周全也笑了。
    “走吧,去看看地。”
    他们往地里走。
    那些地,喝饱了水,变得松软。
    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只脚。
    柳林蹲下来。
    抓起一把土。
    那土,黑黑的。
    湿湿的。
    有股香味。
    那是泥土的香味。
    也是希望的香味。
    柳林把那把土,慢慢撒下去。
    看着那些土落在地上。
    和更多的土混在一起。
    他站起来。
    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欢呼的人。
    忽然想起王婉儿。
    想起她红透的脸。
    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她说“我等你”时的样子。
    现在,她在等他。
    在下面等他。
    快了。
    很快了。
    但还要再等等。
    还要把这些人安排好。
    还要把这个世界补好。
    还要把那个天道彻底打败。
    他深吸一口气。
    转身。
    “周全。”
    周全说:
    “嗯。”
    柳林说:
    “传令下去。”
    “从现在开始,全力种地。”
    “能种多少种多少。”
    周全说:
    “好。”
    柳林说:
    “还有,继续招人。”
    “不管是谁,只要愿意来,都收。”
    周全说:
    “好。”
    柳林说:
    “还有——”
    他想了想。
    “去找那些有手艺的人。”
    “铁匠。”
    “木匠。”
    “石匠。”
    “什么都找。”
    周全说:
    “好。”
    柳林说:
    “还有——”
    周全等着。
    柳林说:
    “没有了。”
    “先做这些。”
    周全说:
    “好。”
    他转身走了。
    柳林继续站在地里。
    看着那些土。
    那些被雨水浇透的土。
    那些即将长出庄稼的土。
    那些养活无数人的土。
    他笑了。
    “天道,你下雨了。”
    “你认输了。”
    “接下来,是我赢了。”
    天没有回答。
    只有太阳。
    更亮地照着。
    照在他身上。
    照在那些土地上。
    照在那些人身上。
    照在这个终于有了希望的世界上。
    从那天起,寨子进入了发展的黄金时期。
    天天下雨。
    不是那种暴雨。
    是那种细细的、绵绵的、恰到好处的雨。
    隔三差五就下一场。
    地里的庄稼,长得飞快。
    那些抗旱的种子,本来就能旱。
    现在有水了,长得更好。
    一片一片的。
    绿油油的。
    看着就让人高兴。
    那些难民,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去地里干活。
    除草。
    松土。
    浇水。
    施肥。
    忙得满头大汗。
    但脸上带着笑。
    因为知道,这些活,能换来粮食。
    能换来活命。
    能换来希望。
    周全每天在寨子里跑来跑去。
    安排这个。
    安排那个。
    忙得脚不沾地。
    但他很高兴。
    因为终于不用再为粮食发愁了。
    因为终于能看见那些难民脸上有笑容了。
    因为终于觉得,跟着林远,是对的。
    石敢当每天带着守兵巡逻。
    训练。
    站岗。
    放哨。
    他把那些守兵训练得嗷嗷叫。
    一个个精神抖擞。
    手里拿着张铁打的兵器。
    身上穿着兽皮做的衣服。
    站在寨墙上,威风凛凛。
    周谦每天带着人去山里打猎。
    采药。
    砍柴。
    找一切有用的东西。
    他越来越沉默。
    但越来越能干。
    那些难民,都佩服他。
    说他是“山里的活地图”。
    张铁的铁匠铺,日夜不停。
    打农具。
    打兵器。
    打各种需要的东西。
    他的徒弟,从几个变成了几十个。
    那些年轻人,跟着他学手艺。
    学得认真。
    干得起劲。
    李木的木工房,也一样。
    做门窗。
    做家具。
    做水车。
    做各种木器。
    他的木工活,越做越细。
    越做越精。
    那些房子,越来越像样。
    那些水车,越来越灵活。
    王石的采石场,在山里。
    每天叮叮当当的。
    打石头。
    砌墙。
    修水坝。
    修水渠。
    修路。
    他的石头活,越来越结实。
    那些水坝,能存住更多的水。
    那些水渠,能流得更远。
    那些路,能走得更稳。
    赵猎的猎队,每天进山。
    打兔子。
    打野猪。
    打鹿。
    打一切能打的猎物。
    那些肉,分给难民。
    那些皮,做成衣服。
    那些骨头,熬成汤。
    难民们越来越壮实。
    脸上开始有肉了。
    孙武的练兵场,每天喊杀声震天。
    那些守兵,练得越来越像样。
    队列整齐。
    刀法精准。
    枪法凌厉。
    阵法熟练。
    柳林去看过一次。
    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孙武跑过来。
    “大人,您看怎么样。”
    柳林说:
    “不错。”
    孙武说:
    “能打仗了吗。”
    柳林说:
    “能。”
    孙武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绽开。
    周文的学堂,也办起来了。
    那些孩子,每天去上学。
    读书。
    识字。
    背书。
    写字。
    周文教得很认真。
    孩子们学得很努力。
    柳林有时候会去听课。
    坐在最后一排。
    听着周文讲那些圣贤书。
    讲那些做人做事的道理。
    他想起陈明远。
    想起在岳麓书院的日子。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听课。
    坐在角落里。
    看着老师。
    想着心事。
    现在,老师不在了。
    同学也不在身边。
    只有他一个人。
    在这个山上。
    带着这些难民。
    和那个天道斗。
    柳林叹了口气。
    继续听课。
    日子一天一天过。
    寨子一天一天好。
    那些难民,慢慢变成了寨民。
    有了自己的房子。
    有了自己的地。
    有了自己的活计。
    有了自己的希望。
    他们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瘦得皮包骨。
    脸上有肉了。
    眼睛里有光了。
    会笑了。
    会说话了。
    会开玩笑了。
    会互相帮助了。
    会——像人一样活着了。
    柳林每天在寨子里巡视。
    看着那些人。
    那些曾经要死的人。
    现在,活过来了。
    他笑了。
    笑得很轻。
    但很真。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站在寨墙上。
    看着山下那些灯火。
    那些灯火,是寨子里的。
    一家一家的。
    亮着。
    很暖。
    周全走过来。
    “林远,想什么呢。”
    柳林说:
    “想以后。”
    周全说:
    “以后怎么样。”
    柳林说:
    “以后会更好。”
    周全说:
    “真的?”
    柳林说:
    “真的。”
    周全笑了。
    他也看着那些灯火。
    “是啊,会更好。”
    柳林忽然说:
    “周全。”
    周全说:
    “嗯。”
    柳林说: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什么。”
    周全说:
    “以后?”
    柳林说:
    “等这里安定下来。”
    “等这些人都能活。”
    “你打算做什么。”
    周全想了想。
    “不知道。”
    “跟着你吧。”
    “你去哪,我去哪。”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胖胖的兄弟。
    从书院到现在,他一直跟着。
    不离不弃。
    柳林说:
    “谢谢。”
    周全说:
    “又谢。”
    “都说了,不用谢。”
    柳林笑了。
    “好。”
    “不谢。”
    两个人站在寨墙上。
    看着那些灯火。
    风吹过来。
    有点凉。
    但心里暖。
    因为那些灯火。
    因为那些活着的人。
    因为那个正在变好的世界。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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