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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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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三年。
    山上的日子,越过越稳。
    那些梯田,一年两季,打得粮食堆满了仓。那些水坝,一年四季,存的水够浇三遍地。那些路,四通八达,山里的货能运出去,山下的货能运进来。那些兵,练得嗷嗷叫,三千守军,个个能以一当十。那些百姓,脸上有了肉,身上有了衣,眼里有了光。
    柳林的屋子,还是那间木屋。
    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木头搭的架子,泥巴糊的墙,茅草盖的顶。
    屋里头,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盏油灯。
    床上铺着干草,盖着一床旧棉被。
    桌上放着一摞纸,一支笔,一碗水。
    墙角堆着几件换洗的衣服,都是粗布的,打着补丁。
    整个屋子,加起来不值二两银子。
    周全每次进来,都要摇头。
    “林远,你就不能换间屋子?”
    柳林头也不抬。
    “换什么。”
    周全说:
    “换间大的,换间好的。”
    “你是这里的主子,住成这样,像什么话。”
    柳林说:
    “像什么话?”
    “像人话。”
    “别人住什么,我就住什么。”
    周全说: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
    柳林说:
    “我也是人。”
    周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跟这个人说不通。
    从第一天认识他,他就这样。
    吃的和百姓一样,稀粥咸菜。
    穿的和百姓一样,粗布麻衣。
    住的和百姓一样,茅草屋。
    干的和百姓一样,下地干活,上山打猎,搬石头扛木头。
    十几年了,一点没变。
    周全有时候想,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图钱?他不花钱。
    图权?他不摆架子。
    图女人?他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图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正因为这样,那些百姓才死心塌地跟着他。
    因为他不把自己当主子。
    他把他们当人。
    那天傍晚,周全从柳林屋里出来,碰见几个老人在外面转悠。
    都是寨子里的老人,七八十岁了,头发全白,满脸皱纹。
    看见周全,他们围上来。
    “周大管家。”
    周全说:
    “怎么了?”
    一个老人说:
    “林公他……还是那间屋子?”
    周全说:
    “是啊。”
    老人说:
    “还是那身衣服?”
    周全说:
    “是啊。”
    老人说:
    “还是一个人?”
    周全说:
    “是啊。”
    那几个老人,互相看了看。
    脸上都有一种表情。
    那种表情,叫心疼。
    一个老人说:
    “周大管家,咱们得给林公做点事。”
    周全说:
    “什么事?”
    老人说:
    “给他派几个伺候的人。”
    “他一个人,忙里忙外,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
    “这像话吗?”
    周全说:
    “我劝过他,他不听。”
    老人说:
    “不听也得做。”
    “他救了咱们的命,咱们不能让他这么苦着。”
    周全说: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老人说:
    “咱们自己挑人。”
    “挑几个机灵的,勤快的,送到他屋里。”
    “他不收也得收。”
    周全想了想。
    “行。”
    “你们去挑。”
    那几个老人,当天晚上就聚在一起,商量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他们开始在全寨子挑人。
    挑了三天,挑出五个姑娘。
    都是十五六岁,长得周正,手脚勤快,心眼好使。
    她们的父母,都是被柳林救过的。
    听说要给柳林当侍女,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那五个姑娘,被带到周全面前。
    周全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
    “就她们了。”
    当天下午,周全带着那五个姑娘,去柳林屋里。
    柳林正在写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周全后面跟着五个姑娘,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
    周全说:
    “寨子里的老人,给你挑的。”
    “伺候你的。”
    柳林说:
    “我不需要伺候。”
    周全说:
    “你需要。”
    “你看看你这屋子,乱成什么样了。”
    “你看看你这衣服,破了多少个洞。”
    “你看看你这个人,瘦成什么样了。”
    柳林说:
    “乱了我自己收拾,破了我自己补,瘦了我自己吃。”
    周全说:
    “你哪有时间?”
    “你一天到晚,忙着看地,忙着看兵,忙着看账,忙着想事。”
    “哪有时间收拾自己?”
    柳林说:
    “那是我的事。”
    周全说:
    “也是我们的事。”
    “你是这里的主子,你过不好,我们心里不安。”
    柳林看着他。
    周全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柳林说:
    “她们叫什么?”
    周全知道,这是同意了。
    他松了口气。
    “你们自己说。”
    第一个姑娘站出来。
    十五岁,瘦瘦的,但眼睛很亮。
    “林公,我叫阿秀。”
    第二个姑娘站出来。
    也是十五岁,圆脸,笑眯眯的。
    “林公,我叫阿兰。”
    第三个。
    “林公,我叫阿竹。”
    第四个。
    “林公,我叫阿菊。”
    第五个。
    “林公,我叫阿梅。”
    柳林看着这五个姑娘。
    阿秀、阿兰、阿竹、阿菊、阿梅。
    都是花草的名字。
    都是穷人家的孩子。
    都是被他救过的。
    他点了点头。
    “以后,你们就住旁边的屋子。”
    “有事我会叫你们。”
    “没事不用过来。”
    阿秀说:
    “林公,我们给您收拾屋子吧。”
    柳林说:
    “随你。”
    阿秀带着四个姑娘,开始收拾。
    收拾得很快,很利索。
    擦桌子,扫地,叠被子,整理衣服。
    半个时辰,屋里就变了样。
    干净,整齐,亮堂。
    柳林看着焕然一新的屋子,没有说话。
    周全在旁边笑。
    “怎么样,比你自己收拾好吧。”
    柳林说:
    “还行。”
    周全说:
    “还行?明明是很好。”
    柳林没有理他。
    只是对那五个姑娘说:
    “辛苦了。”
    “下去休息吧。”
    阿秀说:
    “林公,我们给您做饭吧。”
    柳林说:
    “不用。”
    “我自己会做。”
    阿秀说:
    “您做的,能和我们的比吗?”
    柳林看着她。
    阿秀被他看得有些慌,低下头。
    柳林说:
    “那就试试。”
    阿秀抬起头,眼睛亮了。
    “好!”
    她带着四个姑娘,去旁边的屋子做饭。
    那间屋子,本来是放杂物的。
    她们收拾了一下,支起锅灶,开始做饭。
    用的是山寨里最普通的食材。
    米、面、菜、肉,都是寨子里产的。
    但她们做出来,就是不一样。
    饭菜端到柳林面前。
    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盘炒肉,一碗汤。
    柳林看着那些饭菜。
    米饭,粒粒分明。
    青菜,翠绿欲滴。
    炒肉,油亮喷香。
    汤,清澈见底。
    他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米饭,软硬适中。
    青菜,脆嫩爽口。
    炒肉,咸淡正好。
    汤,鲜而不腻。
    他吃完了。
    放下筷子。
    阿秀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林公,怎么样?”
    柳林说:
    “不错。”
    阿秀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阿兰她们也笑了。
    从那以后,那五个姑娘,就留了下来。
    每天给柳林收拾屋子,做饭,洗衣服。
    柳林不让她们干太多,她们就自己找活干。
    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衣服洗得整整齐齐。
    饭菜做得香喷喷。
    柳林的生活,确实好了一些。
    但也没好太多。
    他还是每天早起,去地里看庄稼。
    还是每天去练兵场看训练。
    还是每天去铁匠铺看打铁。
    还是每天去学堂看孩子读书。
    还是每天去医馆看病人。
    还是每天晚上,在那间木屋里,点着油灯,写东西到深夜。
    那些姑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有一天晚上,阿秀端着一碗热汤,推开门。
    柳林正在写东西,头也没抬。
    阿秀把汤放在桌上。
    “林公,喝碗汤吧。”
    柳林说:
    “放着吧。”
    阿秀没有走。
    她站在旁边,看着柳林的侧脸。
    那张脸,比刚来的时候,又瘦了一些。
    眼窝更深了。
    颧骨更高了。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阿秀忽然说:
    “林公,您为什么对自己这么狠?”
    柳林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没有为什么。”
    阿秀说:
    “您救了这么多人,让这么多人活下来,过上好日子。”
    “您自己呢?”
    “您吃的,和我们一样。”
    “您住的,和我们一样。”
    “您穿的,比我们还破。”
    “您图什么?”
    柳林放下笔。
    抬起头,看着她。
    阿秀被看得心慌,低下头。
    柳林说:
    “图什么?”
    “图你们活着。”
    “图你们过上好日子。”
    “就够了。”
    阿秀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柳林。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
    但那平静下面,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忽然想哭。
    不是难过那种哭。
    是那种——说不清的哭。
    她低下头,转身跑了出去。
    柳林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
    继续写。
    那碗汤,他后来喝了。
    很暖。
    第二天,阿秀把昨晚的事,告诉了阿兰她们。
    她们听了,都沉默了。
    阿兰说:
    “林公他……真是个好人。”
    阿竹说:
    “不是好人,是圣人。”
    阿菊说:
    “咱们得好好伺候他。”
    阿梅说:
    “对。”
    从那以后,那五个姑娘,伺候得更用心了。
    但柳林还是那样。
    不冷不热。
    不远不近。
    该谢的谢。
    该用的用。
    该不管的,还是不管。
    阿秀她们,慢慢也习惯了。
    知道他就是这么个人。
    知道他心里有事。
    知道那些事,比她们重要。
    所以她们不打扰。
    只是默默地,把他照顾好。
    那天晚上,周全又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带着几个老人。
    那几个老人,就是当初挑姑娘的那些。
    柳林看见他们,就知道有事。
    “坐吧。”
    那几个老人坐下。
    周全也坐下。
    柳林说:
    “什么事?”
    一个老人开口。
    “林公,咱们想跟您商量件事。”
    柳林说:
    “说。”
    老人说:
    “您看,如今这大宋朝廷,昏君当道,奸臣横行,百姓苦不堪言。”
    “咱们在这山上,虽然过得安稳,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柳林说:
    “然后呢。”
    老人说:
    “咱们想着,是不是该扯起大旗,替天行道?”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老人。
    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叫期待。
    也是——渴望。
    其他几个老人,也都看着他。
    眼睛里,是一样的光。
    周全也在看他。
    那光里,有试探,有犹豫,也有——跃跃欲试。
    柳林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
    “替天行道?”
    “天是什么?”
    “道是什么?”
    那几个老人,被他问住了。
    柳林说:
    “大宋朝廷无道,这是事实。”
    “但咱们扯起大旗,就是替天行道了?”
    “天,在哪?”
    “道,在哪?”
    那几个老人,说不出话来。
    柳林说:
    “我知道你们的心思。”
    “你们想让咱们更强,更大,让更多人过上咱们这样的日子。”
    “但扯旗,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扯了旗,就是造反。”
    “造反,就要打仗。”
    “打仗,就会死人。”
    “死的,是你们的儿子,孙子,女婿,侄子。”
    “你们准备好了吗?”
    那几个老人,沉默了。
    柳林说:
    “你们回去,好好想想。”
    “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
    那几个老人,站起来,走了。
    周全留在屋里。
    他看着柳林。
    “林远,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柳林说:
    “想什么?”
    周全说:
    “扯旗的事。”
    柳林说:
    “不急。”
    周全说:
    “不急?”
    “咱们有十五万人,有三千精兵,有粮,有钱,有武器。”
    “比朝廷那些废物,强多了。”
    柳林说:
    “然后呢?”
    周全说:
    “然后打出去,攻城略地,建功立业。”
    柳林说:
    “建功立业?”
    “然后呢?”
    周全说:
    “然后……然后当皇帝啊。”
    柳林笑了。
    笑得很淡。
    “皇帝?”
    周全说:
    “怎么,你不信?”
    柳林说:
    “信。”
    “但我不稀罕。”
    周全愣住了。
    “不稀罕?”
    “皇帝啊,天下最大的官,什么人都得跪着。”
    柳林说:
    “跪着有什么好?”
    周全说:
    “那……那总比在这山上待着强吧。”
    柳林说:
    “在这山上待着,有什么不好?”
    周全说:
    “这……”
    他说不出来。
    柳林说:
    “周全,你记住。”
    “咱们要的,不是当皇帝。”
    “咱们要的,是让这些人,活下去,过得好。”
    “当皇帝,打天下,要死多少人?”
    “那些人的命,不是命吗?”
    周全沉默了。
    柳林说:
    “回去睡吧。”
    “这事,以后再说。”
    周全站起来,走了。
    柳林一个人坐在屋里。
    看着那盏油灯。
    火苗一跳一跳的。
    把他的影子,照在墙上。
    一摇一晃的。
    他忽然想起王婉儿。
    想起她红透的脸。
    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
    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林远,我等你。”
    他笑了。
    “快了。”
    “很快了。”
    他把灯吹灭。
    躺下。
    睡着了。
    第二天,那几个老人又来了。
    不是来逼他。
    是来道歉的。
    “林公,昨天是我们莽撞了。”
    “您说得对,扯旗不是小事。”
    “我们想差了。”
    柳林说:
    “没事。”
    “你们的心思,我明白。”
    老人说:
    “那……那咱们就这么一直待着?”
    柳林说:
    “待着。”
    “但不是一直待着。”
    “是等。”
    老人说:
    “等什么?”
    柳林说:
    “等一个机会。”
    老人说:
    “什么机会?”
    柳林说:
    “一个能让咱们少死人的机会。”
    老人明白了。
    他跪下来。
    “林公,我们听您的。”
    其他老人也跪下来。
    “听您的。”
    柳林说:
    “起来吧。”
    “不用跪。”
    “我说过,不用跪。”
    那几个老人站起来。
    脸上都是笑。
    从那以后,寨子里的人,再也不提扯旗的事了。
    但他们心里,都记着。
    记着柳林说的话。
    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少死人的机会。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柳林还是每天早起。
    还是每天去地里,去练兵场,去铁匠铺,去学堂,去医馆。
    还是每天晚上,点着油灯,写东西。
    那五个姑娘,还是每天伺候他。
    阿秀有时候会问他:
    “林公,您写的什么?”
    柳林说:
    “有用的东西。”
    阿秀说:
    “什么有用的东西?”
    柳林说:
    “怎么种地,怎么修水坝,怎么练兵,怎么管人,怎么治病。”
    “以后都用得上。”
    阿秀似懂非懂。
    但她知道,那些东西,肯定很重要。
    因为柳林每天晚上都写。
    写了十几年。
    那一摞纸,堆了半间屋子。
    阿秀有时候会想,这个林公,到底是什么人。
    怎么什么都会。
    怎么什么都懂。
    怎么这么——厉害。
    但她想不明白。
    也不想明白。
    只要伺候好他,就够了。
    那天傍晚,阿秀端着饭进来。
    柳林正在看一张地图。
    那张地图很大,铺了一桌子。
    阿秀看了一眼。
    那地图上,画着山,画着河,画着路,画着城。
    密密麻麻的。
    阿秀说:
    “林公,这是什么?”
    柳林说:
    “天下。”
    阿秀愣住了。
    “天下?”
    柳林说:
    “嗯。”
    “天下的地图。”
    阿秀看着那张地图。
    那些山,那些河,那些城。
    忽然觉得,自己好小。
    这个山寨,在这地图上,就是一个小点。
    柳林说:
    “你看。”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这是咱们这儿。”
    又指着另一个点。
    “这是京城。”
    “咱们到京城,要走三个月。”
    阿秀说:
    “那么远?”
    柳林说:
    “嗯。”
    “天下很大。”
    阿秀说:
    “那……那咱们能走到京城吗?”
    柳林看着她。
    阿秀被看得低下头。
    柳林说:
    “能。”
    “但不是现在。”
    阿秀说:
    “那是什么时候?”
    柳林说:
    “到时候就知道了。”
    阿秀没有再问。
    她把饭放在桌上。
    “林公,吃饭吧。”
    柳林放下地图,开始吃饭。
    阿秀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瘦。
    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她忽然觉得,跟着这个人,很安心。
    不管去京城,还是去哪。
    只要跟着他,就安心。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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