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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步枪的枪机空仓挂起,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杨震山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弹夹袋。
但手指触到的,只有乾涸的血痂和几粒嵌在布料里的碎弹片。
他把步枪扔在地上,从脚边捡起一柄不知道谁丢下的工兵铲。
铲刃上缺了好几个口子,木头把手上黏糊糊的,分不清是泥还是血。
此刻的杨震山身后还有七个人。
他们的脸被硝烟熏得焦黑,棉袄上全是弹孔和刀口,露出的棉花被血染成了深褐色。
没有人说话。
没有说话的必要了。
阴神的巨足已经抬起,三十米高的身躯遮住了大半个夜空。
它每走一步,地面就陷下去一个几米深的脚印,青石板被踩成齑粉,碎石像浪一样向四周翻涌。
那张深渊般的巨口里,幽绿色的光正在凝聚。
即便隔着上百米,杨震山依旧觉得骨头缝里在往外冒寒气。
没有了五猖兵马,专门对付邪祟的武器早已消耗殆尽。
就连民俗局各地前来支援的同志,还在战斗的也所剩无几。
身后的炮兵阵营在五分钟之前被攻陷。
这场仗打了一晚上,双方底牌尽出,伤亡人数何止数万!
不会再有预备队,不会在有诸如高顽这样的高手昙花一现。
要结束了。
曾经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言壮语,不过大梦一场。
盘踞在这片土地上数千年的势力,终归底蕴更加深厚一些。
阳支大长老站在阴神身后不远处。
他赤裸的上半身肌肉虬结,每一块肌肉都像烧红的铁,汗珠刚渗出来就化作白汽。
他看到了杨震山,看到了那七个残兵,看到了他们身后那扇已经无人把守的山海大门。
嘴角不自觉的扬起。
那是一种志得意满后的从容。
像老农看着田里熟透的麦子。
他背着手,站在阴神投下的阴影里,开始运起八极拳的劲气,准备为今夜的胜利画上最后一个句号。
青阳宫主的琴声又响了。
这一次,琴音不再尖利,而是变得悠长丶绵密,像葬礼上的唢呐。
大长老的身体开始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那是真气在暴走丶骨骼在呻吟。
他的右拳握了起来,拳锋上凝聚的真气将周围的空气都扭曲了。
二十多年了!
他们白莲教在这片土地上,被这些泥腿子整整打压了二十年!
现在!他要亲自出手解决这些蝼蚁。
连同那扇门一起砸进历史的尘埃之中!
与此同时,手握工兵铲的杨震山也笑了。
他把嘴里叼着的空烟盒吐在地上,用脚踩了踩。
烟盒被踩扁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啪嗒声,像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后一个响。
「列队。」
杨震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七个残兵在他身后站成一排。
他们的枪里早已没有子弹,好几人甚至就连刺刀都断成两节,但他们还是站成了一排。
有个娃娃脸的年轻战士瘦弱的双腿在颤抖,怎么都站不直,旁边的老兵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只手缺了两根手指,剩下的三根被绷带死死的缠在枪管之上。
这一扶直接在年轻战士身上留下一块刺目的血痕。
同样的一幕在其他地方不停上演。
现如今还在战斗的人没有一个是懦夫!
阴神的巨足落了下来。
琴声如潮,阴神如岳。
天地在这一秒似乎收缩成一团。
但不知道为什么。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天似乎亮了?
但却不是破晓时那种缓慢的丶从地平线边缘一点点漫上来的朝阳。
却像是有人用一把比山还大的斧头,把这黑夜连同那惨绿色的天穹一同劈开!
站在最前面的杨震山,看见了此生见过的最壮丽的景象。
一道雷霆。
一道青紫色,裹挟着银白电蛇,粗到能将整条大街都笼罩进去的雷霆!
在头顶轰然炸现!
它从天顶密布的阴云之中悍然劈落!
在那一瞬间,整座四九城的所有颜色都被剥夺。
没有绿,没有红,没有黑,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白!
雷声慢了一拍才到。
但它已经不是响亮那么简单。
而是直接无比粗暴的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砸在每一块青石板上,砸在每一寸土地上。
杨震山感觉自己不是听见了雷声,是被雷声打了一拳。
紧接着,他听见了一声脆响。
那是穹顶碎裂的声音。
只见那座围困了整座四九城大半夜丶将无数人拖入绝望深渊的二十三根惨绿光柱。
在雷霆落在上面的那一刻。
像是被铁锤砸中的琉璃灯罩一般,齐齐崩碎!
无数惨绿色的碎片向四面八方溅射。
每一片碎片里都困着一只还没来得及逃出来的厉鬼,它们拼命挣扎,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像落在开水里的雪花一样消失得乾乾净净。
裂缝从穹顶正中被撕开,然后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
裂开的穹顶开始大片大片地坠落,还没落到地上,便化为灰白的雾气,被朔风一吹而散。
地窖里涌出来的伏兵被这道雷声震得齐齐停住了脚步。
反水的军官们忘了发号施令,举着菜刀的地主老财愣在巷口,溅了一脸血的金丝眼镜女人抬起了头。
沈马站在窗前,手中的眼镜滑落在地上,镜片摔得粉碎。
但此刻的他再也顾不上捡,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道撕开天幕的雷霆。
连杨震山都忘了自己手里还攥着工兵铲。
他只是仰着头,张着嘴,看着那道青紫色的雷光将漫天鬼气荡涤一空。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但他浑然不觉。
因为他听见了一段后知后觉的咒文。
低沉丶浑厚丶似乎从九霄云外传来,却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念诵。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
「五丁都司,高刁北翁。」
「七政八灵,太上皓凶。」
「长颅巨兽,手把帝锺。」
「素枭三神,严驾夔龙。」
「威剑神王,斩邪灭踪!」
天蓬神咒起!
阳支大长老明媚的笑容僵在脸上。
青阳宫主按在琴弦上的手指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传承千年的焦尾琴音戛然而止。
遍布大地的黄领巾们齐齐抬头。
目光越过崩碎的穹顶,越过被雷光烧穿的云层,看向那道雷霆劈落的正中心。
下一刻。
杨震山只感觉到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从自己头顶掠过。
那股力量太过庞大,庞大到让他这个在枪林弹雨里滚了半辈子的老兵连站稳都做不到。
他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在地,后背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后脑勺磕得嗡嗡作响。
但他顾不上疼。
因为他在倒地的那一刹那,看见了他这辈子见过的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一根长戟!
一根通体乌黑丶长度超过十五米丶粗到像是把一座铁塔从中间劈开磨成的长戟。
戟身上盘踞着九条青龙浮雕,每一条都在吞吐青紫色的雷光。
戟刃带着弧度,像是被硬生生拧弯的闪电,刃口上裹挟着一层白得刺眼的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