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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1947年6月13日,下午一时许
地点:协和医院五楼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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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声枪响传来时,白清莲正在削苹果。
刀锋顿了一下。苹果皮应声而断,细细的一条,蜷落在她膝头。她没有捡,只是抬起头,望向窗外。
李树琼靠在床头,左耳的纱布今早刚换过,雪白的一团,衬得他脸色愈发青灰。他也听见了。
枪声很远,闷闷的,像夏日午后天边滚过的雷。但他们都听得出那不是雷——那是有规律的丶密集的丶撕裂什么东西的声音。
第二声。第三声。
然后是更多。
白清莲的手指攥紧了水果刀。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那棵老银杏。六月的叶子密不透风,把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绿。枪声从那些绿隙里漏进来,一声一声,落在病房雪白的墙壁上,像看不见的弹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五分钟,也许半小时。
走廊里忽然传来哭声。
很轻,压抑着,像是用手捂着嘴。但那哭声越来越多,从一个人变成几个人,从远处传到近处。有人在跑动,脚步声急促而凌乱。护士站那边的电话铃声尖锐地响起来,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
白清莲站起身。
她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条缝。
走廊里乱成一团。几个护士抱着纱布和药箱跑向楼梯,白大褂的下摆在风中扬起。一个年轻护士靠在墙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另一个年长些的护士正在打电话,声音急促:
「……对,西四牌楼……至少三十个送过来……我们人手不够,麻醉师今天休息……」
她挂断电话,抬头看见白清莲。
四目相对。那护士愣了一下,目光越过白清莲的肩膀,落在病床上那个左耳缠着纱布的男人身上。
她认得那身病号服下面的军装。
她认得那个肩章。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垂下眼睛,转身快步走开。
白清莲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背对着李树琼,一动不动。
病房里忽然安静得可怕。窗外的枪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救护车的汽笛,由远及近,一辆接一辆。尖锐的鸣笛声像钝刀,一下一下剐在耳膜上。
「……多少人?」白清莲问。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躺在这间病房里,像一具被掏空的躯壳,听着外面那些年轻的生命被一车一车拉进急救室。
他应该在那里。
他应该站在西四牌楼的街头,挡在学生和军警之间,哪怕挡不住子弹,也能挡几根警棍。
可他在这里。
躺在这张乾净的白床单上,左耳缠着纱布,像一尊被人供起来的废人。
「白府那边来过电话。」白清莲仍背对着他,声音空洞,「说今天太乱,母亲和伯母都不过来了。李府也来了消息,说……让您安心静养。」
她顿了顿。
「……没人来。」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是因为太乱。是因为那些来探望他的人,那些李家丶白家的亲戚故旧,那些需要维持的表面情分——
他们不愿意沾这身血。
镇压的命令是警备司令部下的,开枪的是警备司令部的人。他李树琼,是这个司令部的「情报处长」。
哪怕他今天躺在这张病床上,哪怕他左耳上还缝着三针,哪怕他昨天刚刚阻止过一千名学生冲向行辕——
他的名字,已经和那些枪声绑在一起了。
没有人愿意靠近一个沾血的人。
白清莲终于转过身。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那双眼睛里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更深的丶更绝望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