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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天地间，死一般的寂静。
众生噤若寒蝉，屏息以待。
无数道目光在镇元子与准提之间来回游移，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仿佛连呼吸都要刻意放轻，生怕打破了这紧绷到极致的局面。
方才镇元子那番毫不留情的怒斥，如惊雷般在天地间炸响。
“什么佛门？不过是一些颠倒黑白的下作小人罢了。”
这话说得何其痛快，何其解气？
只是，让众生意外的是，准提那张宝相庄严的脸上，非但没有暴怒失态，反而浮现出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
一时间，所有人心中那团刚燃起的火，便如同被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
准提并未出手，也没有发怒。
他立于虚空之中，周身佛光流转，宝相庄严，目光平静地落在镇元子身上，仿佛方才那番诛心之语，不过是拂耳清风，不值一提。
片刻之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西游之事，乃天数大势，道祖钦定。”
“一切乃是必然之事，怨不得旁人。”
短短两句话，不疾不徐，轻描淡写。
可就是这两句话，却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天数大势。
道祖钦定。
这八个字，分量太重了。
重到足以让天地之间任何一个势力、任何一个人，都不敢轻言违逆。
准提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人参果树被推倒又如何？
镇元子受辱又如何？
佛门弟子强闯道场又如何？
这一切，都是西游量劫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都是天数大势的必然走向。
你镇元子不忿也好，愤怒也罢，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你要怪，便怪天数去，怪道祖去，怨不得我佛门。
霸道。
赤裸裸的霸道。
可偏偏，这种霸道让人无力反驳。
因为准提搬出来的，是天数，是道祖，是众生万物都无法违逆的至高存在。
镇元子就算背靠截教，就算与红云交好，就算手持地书这等先天至宝，他又能如何？
他能违逆天数吗？
他能对抗道祖吗？
不能。
镇元子的面色，愈发阴沉了几分，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捏得发白。
他死死盯着准提那张淡然自若的面容，胸膛剧烈起伏，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准提说的，确实是他无法反驳的。
天数之下，众生皆蝼蚁。
这句话，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远处围观的修士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面色复杂到了极点。
“好家伙……准提圣人这是把天数搬出来当挡箭牌啊。”
“什么叫‘怨不得旁人’？那猴子推倒人参果树的时候，难道也是天数逼的？”
“天数大势又如何？天数就活该让镇元子大仙的命根子被毁？佛门这也太霸道了！”
“霸道又怎样？人家是圣人，背后站的是道祖，镇元子大仙虽然强横，可终究只是个准圣，面对圣人的威压，又能如何？”
“唉……说到底，这洪荒天地，终究还是拳头大的说了算。天数也好，大势也罢，不过都是强者的遮羞布罢了。”
众生议论纷纷，语气中满是愤懑与无奈。
他们虽然看不惯佛门的做派，虽然为镇元子感到不公，可他们又能做什么？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弱者的愤怒，从来都不值一提。
准提似乎也感受到了众生那复杂的目光，却毫不在意。
他甚至连看都懒得多看镇元子一眼，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身后那几道面色惨白、心有余悸的身影。
地藏、弥勒、大势至、药师如来，以及瘫软在地、浑身血污的三藏，还有那只通体金黄、金眸低垂的石猴。
“走。”
一个字。
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话音落下，准提大袖一挥，佛光涌动，便要裹挟起佛门众人，转身离去。
众生看到这一幕，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好家伙，这哪里是来解决问题的？
分明就是来仗势欺人的！
你闯了别人的道场，推倒了别人的灵根，然后搬出天数大势来压人，压完之后转身就走，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可纵然心中有万般不忿，众生也只能眼睁睁看着。
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人能拦住一位圣人。
除非……
就在准提的佛光即将卷起众人、身形已然微微转动的瞬间......
“呃……真是好霸道的佛门教主啊。”
一道慵懒至极、含糊不清的声音，如同从醉梦中飘出的一缕酒香，悠悠地响彻在天地之间。
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含糊不清的醉意，仿佛说话之人连嘴都懒得张开。
可就是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整片天地，瞬间陷入了比方才更加深沉的死寂。
准提的身形，猛然一滞。
他那只已经抬起、正要挥出的大袖，僵在了半空。
他那张宝相庄严的面容之上，原本淡然自若的表情，骤然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然后。
他豁然转身。
那双深邃如渊的佛目之中，精光爆射，死死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看到了。
一道歪歪斜斜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五庄观外的虚空之上。
那人怀里抱着一只酒神葫芦，面色酡红，醉眼朦胧，衣袍松松垮垮，发髻歪歪斜斜，整个人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从云端跌落下去。
可就是这副醉鬼模样，却让准提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顾……顾长青？！”
准提的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意。
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在众生之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什么？！酒剑仙？！”
“顾长青？！他来了？！”
“天呐！酒剑仙竟然来了！这一下，事情可就好看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镇元子大仙背靠截教，酒剑仙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佛门这回，怕是要踢到铁板了！”
众生沸腾了。
彻底沸腾了。
方才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沉闷，在顾长青出现的一瞬间，如同被一道炽烈的剑光劈开，一扫而空。
所有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期待的光芒。
而五庄观中，镇元子看到那道歪歪斜斜的身影，他那张阴沉了许久的面容之上，也终于浮现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他来了。
这个家伙，总算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