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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两个人应该好好享受不在皇宫的日子。
但秦慎的脸依旧很臭。
不过这人就没有脸色好看的时候，喜怒不形于色的一个人，而且也不让人揣测他的心思，一般都是面无表情，冷冰冰的一个人。
到了晚上，她刚把头发拆了，热水才送进浴房，秦慎就跟着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拎着他自己的换洗衣裳。
沈枝站在浴桶边上，手里攥着刚解下来的发带，看他进来就愣了：“我还没洗完呢。”
“知道。”
“那你进来干什么？”
“一起洗。”02秦慎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的，把衣裳往屏风上一搭，抬手开始解自己领口的扣子，好像这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沈枝张了张嘴：“你——你以前不都先等我洗完吗？”
“以前是以前，是因为在皇宫不方便。”02秦慎解了外衫搭好，看她杵在那儿不动，抬了抬下巴，“愣着干什么，脱啊。”
沈枝脸又烧起来了：“你怎么这样啊！”
“哪样？”02秦慎凑近了半步，低头看她，眼里头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你不是还嫌我脾气不好，我寻思着，晚上总得让你高兴高兴。”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人话。”02秦慎伸手把她手里攥着的发带抽走了，搁到一旁，又在她发顶上拍了拍，“快点儿，水要凉了。”
沈枝被他推进浴桶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热乎乎的水漫上来，她缩在桶一边，秦慎从另一边跨进来，浴桶里的水哗地涨了一截，溢出去不少。
他坐稳了，水正好到他胸口，他往后一靠，两条长腿在桶里伸不开，只能曲着，膝盖露出水面，胳膊搭在桶沿上，偏过头来看她。
浴房里头水汽氤氲的，烛火隔着雾气照过来，把他那张平日里冷冰冰的脸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沈枝缩在另一头，抱着膝盖，只露出个脑袋，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搁。
秦慎看她那样：“躲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不过去。”
“过来。”
“你凶我。”
秦慎把胳膊从桶沿上收回来，朝她伸过去：“过来，不凶你。”
沈枝磨蹭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挪过去了，被他拽着手腕拉到身边，两个人挤在一处，桶里水又漫出去一层。
秦慎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伸手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垂上轻轻捻了捻。
真烦，在皇宫外面还要交公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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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秦慎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青瓷茶盏，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喝一口。
沈枝在里间吃早饭，果子咬得咔嚓咔嚓响，那动静隔着屏风传过来，一下一下敲在他耳膜上。他面上八风不动，心里头却翻来覆去地滚着同一件事——她不让见家人。
他释怀不了，就是释怀不了。
她说她家里人观念保守，接受不了他这样的。
这话搁在旁人嘴里说出来，秦慎大约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他净身这些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明面上恭恭敬敬喊一声“督主”，背过脸去“阉狗”“阉贼”骂得唾沫横飞的人他知道得多了。
他早就不在乎了，反正让他听见了就是死路一条。
可只要沈枝表现出一丝嫌弃的时候，他胸口那口气就是顺不下去。
秦慎的目光落在屏风后头那道模糊的身影上。
他其实明白她的意思，早年他家没有被抄家之前，要是他姐姐当年领了个阉人回家说要嫁，他爹怕不是要当场背过气去。
他爹是正经科举出身的状元郎，一辈子最重体面，家里头规矩大过天，他姐姐要是敢干这种事，祠堂里能闹翻天。
他能理解沈枝的顾虑，甚至觉得自己应该体谅她，她一个姑娘家，夹在中间两头为难，他逼她做什么呢。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那根刺就是拔不出来。
她越遮遮掩掩的，他就越觉得不对劲。
秦慎垂下眼，想起刚把沈枝弄进沉璧居那会儿，他手下的人把她祖宗八代都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呢，什么都没有。
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突然凭空出现在宫里，之前所有的痕迹都查不着，就跟从天上掉下来似的。
他当时只当底下人办事不力，又或者她背后有什么人替她抹了痕迹，可后来相处久了，他渐渐发现她身上古怪的地方远不止这一处。
她说话的口音，她那些稀奇古怪的用词，写字的笔画......
秦慎想到这儿，私下无人的时候，叫了个人过来。
“盯着她。”02他说，声音平平的，“她这些天说了什么话，都要告诉我。”
底下人应了声去了。
第二天，他安排的人就凑到沈枝跟前，笑眯眯地问她要不要写封家书，说督主体恤她出来久了，家里头怕是要惦记，写封信报个平安也是好的。
沈枝当时正歪在榻上看话本子，听了这话愣了一下，手里的书页半天没翻过去。
秦慎在外间，隔着屏风听她含糊地应了声“行吧”，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他倒要看看她能写出什么来。
当天下午那封信就送到了他手上。
秦慎拆开信纸的时候，心里还存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万一她真写了点什么有用的呢？万一她家里确实还有人在呢？她要是真写了个地址，他派人去查，查出个子丑寅卯来，他反倒踏实了。
结果信纸展开，他脸就青了。
“今早吃了两个包子，一碗粥，粥有点稀，包子还行，就是肉少了点。中午吃的面，厨子手艺不错，就是盐放多了。晚上喝了碗汤，里头搁了枸杞，我不爱吃枸杞，挑出来扔了……”
秦慎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往下看，越看越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通篇都是这种鸡零狗碎的废话，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谁摔了一跤，院子里哪棵树开了花。
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愣是没找着一个正经地名一个人名。
她写的那地址他看了，什么“槐树胡同第三个门”，他派人去找了，那条胡同是有，第三个门是个荒废的院子，里头住着个瞎眼老头.
问他认不认识姓沈的姑娘，老头耳朵背，喊了三遍才听清，摆摆手说这儿就他一个人住了二十年了。
秦慎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脸色铁青。
底下人吓得大气不敢出，垂着手站在那儿，半晌才小心翼翼补了一句：“督主，还有一事……属下看沈姑娘这字，有些古怪。”
“说。”
“属下说不上来，就是……好些字像是中原字，可结构不对，笔画也拧着，属下找了好几个读书人来看，都说认不全，只觉得眼熟，细看又不认得，像是……”
底下人斟酌着措辞，“像是自己造的字，总之不像乱写，很有规律。”
秦慎眼皮抬了一下，这一点他自然知道。
他把信纸重新拿起来，凑到灯下细看，他之前就见过她写字，当时只觉得她的字体奇怪，大约是学写字的时候偷了懒，没正经临过帖。
可这会儿他仔细瞧了，那些字的骨架确实不对，单个拿出来看像是写错了，可整篇看下来，错得又很有一套规矩，好像她学的本来就是这种写法。
秦慎把信纸折好，收进袖子里，起身就往里间走。
沈枝正歪在榻上吃糕点，见他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回来了？”
他没坐，站在榻边上，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到底是哪里人？”
沈枝翻书的手停住了。她抬起眼，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气，就是盯得人心里发毛。她坐起来，把话本子搁到一边，干笑了一声：
“什么哪里人，我不跟你说过了吗，我老家……”
“你老家在槐树胡同第三个门？”02秦慎打断她，声音平得很，“那院子荒了二十年，里头就剩一个瞎眼老头，你管他叫亲戚。”
沈枝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写的那些字，”02秦慎从袖子里把信纸抽出来，抖开在她面前，“我找了几个读书人，没一个认全的。你学的是哪家的帖？哪家的小楷长这样。”
沈枝盯着那张信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难道真的要说自己是穿越过来的?
秦慎把信纸往她旁边一搁，自己在榻沿上坐下来，离她很近：“沈枝，你跟我说实话。”
沈枝沉默了好一会儿，秦慎也不催她，就那么坐着，心里头其实已经转过了七八个念头——她到底是什么来路？细作？刺客？谁派来的？
可哪个细作会蠢到写一封全是包子稀饭的信。
她又不像装的，她看他的眼神，她夜里往他怀里钻的那股热乎劲儿，装不出来。
可如果不是细作，那她是谁，她那些古怪的字，古怪的话，都是哪儿来的？
“我要是说了，”沈枝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你别把我当妖怪烧死。”
秦慎点点头，看她：“你说。”
沈枝搓了搓手，像是不知道从哪儿说起，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抓了抓头发，最后把心一横：
“我不是你们这儿的人。我家在……说了你也不知道，隔得特别远，远到你可能觉得我在编瞎话。我那天在醒过来，自己都懵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来的，反正一睁眼就在那儿了。”
秦慎皱起眉。
“我那边写字跟你们这儿不一样，我从小就这么写的，改不过来，你老说我冒怪话，不是我冒怪话，是我那边就这么说。”
她越说越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我说没有家人，是因为我爹娘在那边，在这儿，我就是一个人都没有。”
她说完，抬眼看他，小心翼翼地盯着他的脸。
秦慎半天没吭声。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枝都开始有点害怕，然后他忽然伸手，把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住了。
“你那边，”02他开口，嗓子有点涩，“你有男人吗？”
这什么关注点啊!
“没有。”
秦慎不接这话，只是把搁在她旁边的信纸又拿起来抖了抖：“接着说。”
沈枝心里头明白今天是糊弄不过去了，歪着头想了想，坐直了身子：“行，那我跟你全说了吧。不过咱先说好，我说完了你不许急眼，也不许摔东西。”
秦慎看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反倒把后背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你说。”
沈枝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你们这个世道的人，我来的地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怎么说呢，你们这儿现在是哪一年？年号是什么？”
秦慎报了个年号。
沈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最后拍了下膝盖：
“得了，这么跟你说吧，我来的那个地方，离你们这儿，往少了说也有好几百年，往多了说……我也算不清，可能上千年都不止，我那边管你们这儿叫古代。”
秦慎眉头动了一下。
沈枝没给他骂人的机会，一旦开了口，那股子憋了许久的劲儿就收不住了。
“我知道这听着离谱，可你先别打岔。“
“我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跟着我师傅去古墓清扫一个大鼎，不小心掉了进去，一睁眼就躺在一片草地里了，当时还以为自己做梦呢，掐了自己好几把，疼得龇牙咧嘴的才信了是真的。”
“我那边吧，跟你们这儿什么都不一样，先说人，我们那儿没有皇帝。”
秦慎眉头拧得更深了。
“真没有，”0202沈枝特别认真地点头，“现在管事的是大家伙儿选出来的，没有谁生下来就高人一等，也没什么主子奴才的，大家伙儿都一样。”
沈枝没注意他的表情，她越说越来劲，眼睛亮亮的：
“对我们那儿女人跟男人一样念书、一样做官、一样挣钱养家，嫁不嫁人、嫁谁，都是自己说了算，爹娘都管不着。你看我说话这么没规矩，在我们那儿算正常的。”
沈枝等了一会儿，没等着他的反应，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收。
“你……你怎么不说话？”
秦慎这才动了动，“你做梦梦见的？”
“不是梦！”
秦慎点点头，忽然伸手把她拉到跟前，沈枝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撞他怀里，只见他伸手按在她脑门上，试了试温度，又翻过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
沈枝一把拍开他的手：“我没病！”
她早该想到的，跟一个古代人说这些，他能信才怪，，她方才还神采奕奕的，这会儿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
秦慎看她这样，到底心软了点儿，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别耷拉着脸，我相信你。”
沈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不过，”02秦慎话锋一转，“你方才说的那些，这些在我跟前说说就罢了，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漏。”
她心想，这人嘴上凶，疑心又重，可到底还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这下她觉得自己跟秦慎更亲近了，她知道了他的出身，他也知道了她的出身，往后他们二人就真的要死死纠缠在一起了，谁离了谁都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