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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没再跟秦慎多纠缠，但他要跟她纠缠。
他走的时候把玉势重新塞回了她床褥底下，沈枝大汗淋漓的躺在床榻上，衣衫不整，他冰凉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低声道:02“早点听话不就好了。“
否则就不用挨这蹂躏。
她看着他推门出去，院子里传来素锦行礼的声音，随后是脚步远去的声音，院门关上，昭阳殿重新安静下来。
秦慎就是这样，每当她想脱离他的时候，他就会给她一个下马威。
这天晚上皇帝来了，他来的时候天色刚暗，沈枝正坐在灯下学习刺绣。素锦还没进来通报，她已经听见了外头的脚步声，还有王公公压低了嗓子的吩咐声。
她起身走到门口，皇帝的身影已经从院门外转进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面容在灯笼光里比白日里柔和些，眼底倦色有些遮不住，看见沈枝站在门口等他，笑了起来:
“怎么站在风口里？”
他走上前来，伸手把她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手这么凉。”
沈枝被他握着，仰头看他：“皇上今儿来得早。”
“折子批得快。”02皇帝说，拉着她往屋里走，“户部那边总算把水患的银子拨下去了，朕难得清闲一晚。”
两个人在窗边的圈椅上坐下来。沈枝替他倒了一盏茶，又从小几上的果盘里挑了一颗最大的蜜枣递过去，皇帝接过去咬了一口，忽然皱了皱眉。
“太甜了。”
皇帝说，把剩下的半颗搁回碟子里，“如今吃药吃得嘴里发苦，吃什么甜的都觉着腻。”
沈枝看着那半颗蜜枣，忽然想起太子。
太子也不吃甜的，是因为牙疼。皇帝从前爱吃甜的，如今不吃了，是因为吃药吃得嘴里发苦。父子两个，一个戒了甜，一个厌了甜，都跟药有关。
她没往下想，只是伸手把那半颗蜜枣拿过来，自己吃了。
皇帝看着她这个动作，“朕咬过的，你不嫌？”
“不嫌。”02沈枝说，把枣核吐出来搁在碟子里，“皇上咬过的，臣妾怎么会嫌。”
她觉得自己也挺有打工人的潜质的，从前觉得自己不会为五斗米折腰，那也是因为面前没有足够的诱惑。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目光在她脸上慢慢移过去，从眉眼移到嘴角，忽然伸出手来，把她唇边沾的一点枣泥抹掉了，“沈枝，朕问你件事。”
“您问。”
“你封贵人那天，朕赏了你几箱东西，后来几天又陆陆续续赏了不少，你除了给各宫送了些去，自己留了几件？”
沈枝想了想，说：“臣妾留了几匹料子做衣裳，其他的都在库房里收着。”
“朕记得赏了你一对点翠蝴蝶簪，一副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还有一串南珠链子。朕没见你戴过。”
沈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太贵重了。”02她说，“臣妾刚封贵人，穿戴太扎眼不好。”
皇帝低声道，“朕赏你的东西，就是让你戴的，你不戴，朕赏你做什么？”
他转头吩咐王公公。王公公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皇帝接过来，搁在她膝上。
“打开看看。”
沈枝掀开盒盖，里头是一整套头面。
赤金点翠，镶着拇指大的东珠，簪、钗、钿、步摇，一样不少，摆在锦盒里金灿灿的一片。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皇帝。
“皇上......这于礼不合。”
贵人，是没资格戴金的。
“没什么于礼不合。”02皇帝从盒子里把那支点翠蝴蝶簪拿出来，端详了一下，然后抬手簪进了她的发髻里。
他的动作不太熟练，簪得有些歪，可他自己好像挺满意，退后一点看了看，点了点头。
“好看。”
沈枝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碰到那点冰凉的翠羽，“皇上，您为什么对臣妾这么好？”
“因为你待朕也好。”02他说，“你进养心殿那些日子，替朕研墨，念折子，下棋说话，朕批折子批到半夜，你就在旁边守着，困得打瞌睡也不说，这些，朕都看在眼里。”
他伸出手来，把她鬓边那支簪子又扶了扶。
“朕在这宫里见多了争的抢的，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争，可你什么都做得最好。”
她想起秦慎说的那些话，她什么都不争，是因为她争的东西，比这些绸缎首饰大得多。
她低下头去，把脸埋进皇帝肩窝里，皇帝抬手落在她后脑上，轻轻拍了拍。
“怎么了？”
沈枝在他肩窝里摇了摇头：“臣妾就是觉得皇上太好了。”
晚上皇帝宿在了昭阳殿，他身体不好，她自然不可能为了早点怀孕就缠着他交欢，一切都是以他的兴致来，今晚他只是揽着她躺下，说了些闲话。
他说起江南的水患，说起户部那帮老臣的固执，说起小时候在御书房念书的事。
沈枝窝在他怀里，听着他低沉的声音，慢慢困了。
临睡前，皇帝忽然说了一句：“明日朕让内务府再送几匹料子来，你挑几身新衣裳，春天到了。”
沈枝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还有，”02皇帝说，“你那昭阳殿后头的小花园，朕会让花匠重新拾掇拾掇，种上你喜欢的花，朕虽不能日日夜夜陪在你身侧，但一定会尽力给你最好的。”
沈枝埋首他的胸膛，“皇上怎么什么都替臣妾想着。”
伪装出来的真心，换取的是实在的回报。
皇帝宠她，全后宫都能看出来。
她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的路上，遇见的宫人比往常都多，那些太监宫女见了她，远远地就垂手让到路边，等她过去了才敢抬头。
坤宁宫的正殿里，人还是那几个。
惠妃今日来得早，坐在老位置上，兰贵妃坐在妃位之首，老实的德妃害是坐在对面，今日换了一身灰蓝色的宫装，还是旧样式。
沈枝进去的时候，兰贵妃的目光先落在她头上。
“沈贵人今日这身打扮倒是让本宫开了眼，本贵人的份例里可没有赤金点翠的头面，沈贵人这支簪子，是从哪儿来的？”
沈枝迎上她的目光，“回贵妃娘娘，是皇上赏的。”
“皇上赏的。”02兰贵妃的笑意更深了，“皇上对沈贵人倒是大方，本宫在宫里这些年，皇上赏本宫的东西也不少，可赤金点翠的头面，本宫还是头一回见皇上赏给贵人。”
她偏过头去看惠妃：“惠妃妹妹，你说是不是？皇上这些年，对后宫的姐妹们可没这么上心过。”
惠妃抬起眼来，看了沈枝一眼:
“沈贵人封贵人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半个月，从御前伺候的宫女升到了贵人，又从贵人得了独宫，得了赤金点翠的头面，沈贵人这本事，本宫倒是想学学。”
沈枝看着她，面上不动声色。
“娘娘说笑了，臣妾没什么本事，不过是皇上抬举。”
“抬举？”02兰贵妃眼底冷了下去，“皇上抬举你，是因为你年轻貌美，可沈贵人，本宫在宫里这些年，见过太多年轻貌美的，皇上的新鲜劲儿过了，你拿什么留住他？”
后宫这些年死了不少人，孩子也好，后妃也好，皇帝不再纳妃，为的就是再避免这种情形。
“再说。“0202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
“以色侍人，确实不能长久。只是臣妾从前就在御前伺候，皇上青睐我，不止是这张脸。”
兰贵妃的手在茶盏上停了一下。
沈枝继续说，“您在后宫这么多年，想必比臣妾更清楚，皇上是什么样的人，皇上若是只看重年轻貌美，这后宫里就不会只剩下这么几个人了。”
她这话说得巧，明面上是说自己，暗地里却把在座所有人都带上了。
兰贵妃若是再揪着“以色侍人”不放，就等于在说这后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是靠脸上位。
对面的德妃忽然轻轻咳了一声，“皇后娘娘快出来了，咱们还是安静些吧。”
兰贵妃瞥了德妃一眼，那目光在德妃脸上停了一瞬。
“德妃。”0202她说，声音不冷不热的，“你倒是会做人，本宫记得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从前你那个孩子还在的时候，你可是这后宫里最要强的一个。”
德妃的手在膝上攥了一下。
“兰姐姐说笑了。”0202德妃说，声音还是那样温和，“都是过去的事了。”
皇后快要出来了，众人才稍微安静了一些。
请安流程结束，沈枝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忽然想起，德妃总是替她解围，还在宫道上提醒她离兰贵妃远些，嫔妃之中最忌讳挑拨离间，或是嚼人口舌，如果她真的是聪明人，就应该什么都不说。
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素锦，”02沈枝忽然开口，“德妃娘娘从前有过孩子吗？”
素锦的手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贵人怎么问起这个？”
“你只管说。”
素锦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奴婢也是听说的，德妃娘娘从前有过一个皇子，比太子还大两岁。后来不知怎么就没了，说是溺水，是在御花园的池子里，几下就没了。“
“那时候皇二子才四岁，身边跟着的奶娘和太监都被打发了，德妃娘娘病了好几个月，后来就再没怀上过。”
“那件事查了吗？”
“查了。”02素锦说，“当时桩桩件件都指向...惠妃，但人人都说是她照看不周，才让皇二子掉进了池子里，最后死无对证，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沈枝转过身来，看着素锦。“你方才说的那些，还有谁知道？”
素锦想了想：“宫里有些资历的人都知道，可这些年没人敢提，毕竟是皇嗣的事，提了要惹麻烦的。”
沈枝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那好办。”
素锦一怔：“贵人？”
“到时候你帮我把秦公公请过来。”
素锦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多问，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傍晚时分，沈枝独自去了寝宫后头的小花园。
皇帝前几日说要让花匠拾掇，果然已经动过工了，池边的杂草被清得干干净净，新移栽的几株海棠还没缓过苗来，蔫蔫地垂着叶子。
池水倒是清得很，暮色落进去，像一块沉沉的墨玉。
她手里捏着一小包鱼食，是素锦从库房里找出来的陈年货，碎米粒和干虾皮混在一起，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她靠在池边的栏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丢。
锦鲤聚过来，红的白的挤作一团，嘴一张一合，在暗沉沉的水面上搅出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据说，御花园的池水淹死过德妃的孩子。
那孩子比太子还大两岁，已经会跑会跳会喊母妃了，掉进池子里几下就没了，沈枝低头看着水里争食的鱼，心想，四岁的孩子掉进去，那水得有多深？
是失足，还是被人推的？
奶娘和太监都被打发了，是照看不周，还是被人封了口。
她站在池边，倒不觉得害怕，死人她见得多了，燕歌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
“臣给沈贵人请安。”
沈枝没有转身。她又往池子里丢了一粒鱼食，才慢悠悠地说：“起来吧。”
秦慎站直了身子。暮色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沈枝脚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灼热地盯着她的背影，从她松散的发尾看到窄窄的肩，再看到握着鱼食的指尖。
“贵人今日好兴致。”
沈枝说，“闲着也是闲着。”
她转过身来，秦慎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身暗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皇帝近侍特有的墨玉牌，整个人笼在黄昏的光线里，眉眼还是那样好看，可眼神让她不舒服。
太热了。
像一条蛇，缠上来就不肯松。
“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个人。”
秦慎的眉梢微微一动。“谁？”
“德妃。”0202沈枝说，“还有德妃身边的人。”
“你还想调查燕歌的事情。”
“我成为皇帝的女人就是为了这个。”0202她只是道:“既然她跟惠妃有过直接矛盾，我就先调查她，毕竟燕歌是因为惠妃的缘故被拉出来顶罪的。“
“你真是坦荡。”
“你帮不帮？”
“帮。”02他说，又往前凑了半步，近得几乎贴上了她的衣袖，“我什么时候拒绝过你？”
沈枝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抵上池边的栏杆，秦慎没有追，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笃定的东西，好像笃定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不敢你为什么觉得她和燕歌的事有关？”
“德妃越告诉我兰贵妃品行低劣，我就越觉得这个德妃也不简单。”02沈枝说，“如果当年她的孩子是被惠妃害死的，那她现在想要害惠妃，也是情理之中。”
秦慎点了点头，像是赞许，“你如今看人倒是越来越准了。”
“可如果你大仇得报呢？”
她没作声。
因为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想好。
燕歌死了，她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报仇是她活下去的理由，可如果有一天这个理由没了呢，她还能做什么。
秦慎是她的后路，她一直知道这一点。
他跟她说这些，大概也是在暗示她，只要没生下孩子，她永远都还有他这条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