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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麒麟把脑袋缩回去,耳朵耷拉了一瞬,又立起来了。
柳轻舞这时候从廊下走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根草叶:「我刚才从御膳房那边过来,听到几个宫人在聊天。」
她在钱多多旁边坐下来,把草叶放在石阶上,「他们说最近城外好多人家收成都好得离谱,还有一头快死的牛自己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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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逸说:「意意是不是你——」
林枝意连忙摆手:「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钱多多眨巴眨巴眼睛:「他们还说,是因为公主回来了。」
林枝意把手缩回袖子里,耳朵尖红了一点:「我什么都没做呀。」
钱多多说:「什么都没做就变成小福星了,那你要是再做点什么,是不是整座城都能起飞?」
李寒风一直没说话,他慢慢剥完了那颗橘子,把橘皮放在矮凳边上,然后把橘子一瓣一瓣掰开了,递到中间。
他开口问了一句:「你不在的时候,西边那截墙根的影子还在。」
林枝意接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正要跟你说。」
她咽下去以后想了想,「那些影子和你之前的延迟不太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留住了,但留得不久。我觉得不是坏事。」
云逸说:「那是什么?」
林枝意说:「像天道没走乾净。」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又各自拿了一瓣橘子。嘎嘎从林枝意膝盖上站起来,走到李寒风脚边蹲下,仰头看他。
李寒风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掰了一瓣橘子放在地上,嘎嘎低头嗅了嗅,没吃,又走回林枝意身边去了。
林枝意坐在石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的影子在日光里慢慢移动,感觉到一种极轻的丶细密的暖意正在从四面八方向她汇集过来。
那些暖意落在她身上,像落雪一样轻,软软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指尖微微泛着一点光,又被日光盖住了,看不真切。
天机阁的晨钟响过之后,兰濯池站在住处门口,手里握着那枚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玉简。
他没有打开,也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握着,看着远处山脊线上缓慢移动的天光。
檐角的风铃被晨风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他听了片刻,把那枚玉简放进袖子里,转身走进了屋内。
他有一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贴着世界的边缘走,不靠近,也没有离开。
消息传得快,但没想到快成这样。
第二天一早,林枝意还没吃完早饭,御前侍卫长就派人来通传,说宫门外聚了一群百姓,大约二十来人,都蹲在侧门外的巷子里,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侍卫长问怎么处理,林宸渊放下手里的粥碗,看了一眼林枝意:
「冲你来的。」
林枝意把嘴里的粥咽下去:「冲我?」
「说是想见见你。」
林宸渊说,「没什么恶意,就是想来亲眼看看。」
林枝意想了想,把碗放下站起来:「那我去看看。」
林宸渊没有拦她,只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别蹲太久,膝头凉。」
「知道啦~爹爹。」
她走到侧门外面的时候,巷子里的百姓看到她出来,安静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她真的会出来。
最前面蹲着的是一个穿补丁衣裳的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个陶罐,罐口封着布,不知道装着什么。
她看到林枝意走出来,连忙站起来,动作有些局促,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林枝意先开口了:「您找我?」
那妇人点了点头,把怀里的陶罐往前递了递:
「公......公主殿下。这是自家腌的酸菜,不值钱,但味道还行,想给您尝尝。」
林枝意伸手接过来,陶罐温热,像是刚从灶台上拿下来的。她
抱着陶罐,低头看了一眼罐口封着的布,又抬头看那妇人:
「您专程来送酸菜的?」
妇人搓了搓手:「也不是专程……就是想来见见您。前阵子我家那口子摔了腿,一直没好利索,您回来之后那两天,忽然就能下地走动了。我家婆母说,是沾了您的福气。」
她说话的时候后面几个村民也跟着点头,有人从篮子里掏出几个还带着泥的萝卜,有人举着一小袋晒乾的花椒,都是些家常东西,不值钱,但都收拾得乾乾净净。
林枝意看着那些萝卜丶花椒和酸菜,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陶罐,忽然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你们家那位摔了腿之后,有没有吃过什么药或者换了什么药?」
妇人愣了一下:「没有啊,还是以前那几贴。」
林枝意点了点头:「那可能就是运气好。」
妇人笑了:「哪有那么好的运气,分明是托您的福。」
林枝意没再反驳,她把陶罐抱稳当了一些,对那妇人说:
「酸菜我收下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吃。萝卜和花椒也留下,正好御膳房缺这些。」
她转头朝身后的侍卫长点了点头,侍卫长走上前把那些东西都收下,又顺手给每位村民递了一小包宫里的点心,说是公主殿下回礼的。
那些村民捧着点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了看林枝意,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舒展,像是终于确认了这件事是真的。
林枝意抱着陶罐往回走,嘎嘎蹲在她肩头,尾巴绕着她的脖子搭了一圈。
她走到月洞门拐角的时候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陶罐,罐口封布下面透出一股酸菜的清冽味道,酸得很正,闻着就让人想吃一口。
她站了片刻,咽了咽口水,又继续往前走。
钱多多正在东暖阁门口坐着,他在编一条草绳,编得歪歪扭扭的,旁边蹲着云逸的小麒麟,正在看他手里的草绳。
钱多多看到林枝意抱着个陶罐回来,手里的草绳停了:「你怀里那个是什么?」
「酸菜。」
林枝意走进门,把陶罐放在桌上,「刚才巷子口那些村民送的。」
钱多多凑过来闻了闻:「好酸!闻着就开胃。」
云逸从屋里探出头来:「谁送的?」
林枝意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云逸听完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小麒麟。
小麒麟正仰头看着桌上那只陶罐,鼻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闻空气中那股酸菜的味道。
柳轻舞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枝不知道从哪摘来的桂花。
她在桌边坐下,把桂花放在桌角,把那枝桂花举起来转了转,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我刚才听到一个事,说城外有个老大夫,他铺子里的药材最近卖得特别快,全是来抓安神药的。」
她放下桂花,「那些来抓药的人都说,最近做噩梦的人特别多。」
李寒风从门口走进来,他刚巡完宫墙回来。他走进屋之后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门框边,偏头看了一眼桌角那枝桂花,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西边那截墙根的影子更长了。今天早上我看到一只鸟飞过去,它的影子在地上停了两个呼吸才散。」
林枝意把酸菜罐放到桌角,转过头来看着他:「更长是多长?」
李寒风想了想:「比昨天多留了差不多一个呼吸。」
云逸在旁边接话:「是不是那个地方的残留越来越浓了?」
林枝意点了点头:「有可能。」
她坐在椅子上,把嘎嘎从肩膀上捞下来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它背上的毛,
「但残留不会自己变浓,除非有什么东西在给它补充能量。」
钱多多把手里的草绳放下了,他看着林枝意:「你的意思是,它还在长?」
「有什么东西在给它喂。」
林枝意把嘎嘎抱起来,看着它银白色的眼睛,
「就像那棵枇杷树,有人给它浇水施肥它才能长出果子。」
她顿了顿,「天道残留也是这样,如果没有人给它喂东西,它不会越来越浓。」
当天下午,兰濯池的信到了。
信是玉简传过来的,落在东暖阁窗台上,林枝意捡起来的时候玉简微微发烫。
她展开玉简,兰濯池的笔迹比上次匆匆写就的几行字更端正了一些,像是有过调整,但内容简洁:
「边界有东西在移动,不像是新的世界碎片,更像是什么东西醒了。我还在看。」
落款只有四个字:「不必担心。」
林枝意把玉简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正在变暗,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从瓦檐边缘退下去。
她站在窗边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柳轻舞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
檐角那串旧风铃被风碰响了一声,林枝意开口说了一句:「如果它真的醒了,我们总得去看看。」
柳轻舞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等把这里的事情安顿好。」
柳轻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又站了一会儿,转身去帮云逸把窗台上那只睡成团的小麒麟挪到垫子上,动作很轻,挪完之后还顺手把它蜷出来的尾巴尖拢回了身子底下。
林枝意坐在窗台上,腿悬在外面一晃一晃的,怀里抱着嘎嘎,正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上沾的一点泥。
她忽然停下来,没有抬头,说了一句:「你们说那个老大夫铺子里安神药卖得快?」
柳轻舞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枝桂花,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
「对,怎么了?」
林枝意说:「一个人做噩梦可以理解,一片人都在做噩梦就有问题了。」
她把嘎嘎往上颠了颠,让它趴得更稳当,「如果那些残留正在通过梦境吸收东西呢?」
屋里安静了一瞬。
云逸第一个反应过来,把小麒麟从怀里放下,往前坐了坐:
「你是说,那些噩梦不是偶然的?」
林枝意说:「偶然不会让一整片人都同时做噩梦。而且寒风那边的影子也在变长,影子变长说明它正在吸收周围的东西。」
李寒风站在门框边,他说:「墙根底下的影子比昨天浓了。」
林枝意把嘎嘎放下来站起来:「这样,我们明天早上再去一趟那截墙根底下,如果影子还在继续变浓,那就不是我猜错了。」
钱多多眨了眨眼睛:「那我们明天是去捉鬼还是——」
林枝意说:「先看看再说。」
那天晚上林枝意睡得不太安稳。她翻了好几次身,嘎嘎被她吵醒了一次,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把脑袋埋回尾巴里继续睡了。窗缝外的月光在桌面上移动,从桌角慢慢移到了桌中央。
她侧躺着,看着那道月光缓慢挪动,直到困意重新漫上来。
第二天清早她醒得比平时早,天还没完全亮透,窗纸外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
她洗漱完换好衣服推门出去的时候,看到李寒风已经在院子里了,他站在那棵枇杷树旁边,正弯腰看着树根底下的影子。
听到门响他直起身,转头看向她:「比昨天又长了一指。」
他们五个人一起走到西边那截墙根底下的时候,晨光刚从屋檐边缘照进来。
墙根处的青砖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影子比昨天更深了一些,边缘处像被什么东西浸过,比正常的阴影要浓稠。
云逸蹲下来用手背碰了一下那道影子的边缘,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就感觉到了一股凉意,像把手伸进了冰水里。
他收回手站起来:「它在吸我的灵力,我感觉到了。」
钱多多蹲在旁边看了看:「那它吸了之后会怎样?」
林枝意说:「它会继续长。等它长到足够大的时候,它就能从墙根底下走出来。」
五个人同时低头看着那道影子,它正安安静静地贴在地面上,看起来和普通的阴影没什么区别,但谁都知道它已经不是了。
林枝意从袖子里摸出兰濯池那枚玉简,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心里,玉简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
那天上午他们没有再出宫。
钱多多在院子里蹲着继续编他那条歪歪扭扭的草绳,云逸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帮他理了一下草绳的方向,编出来的部分果然整齐了一些。
云逸说:「你这是第几次重新开始了?」
钱多多说:「第三次,但我感觉这次能成。」
云逸没说信还是不信。
小麒麟蹲在他脚边,看着那条草绳,像是在评估它编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