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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有些柔和的声调。
于是清一清嗓子,午后也不小憩了,拉着皇后从坎儿井说到风沙地貌,从西北吃食说到风土人情,若不是郑皇后与他自幼相识,几乎要以为他真亲自去过。
及至未正,已是平日里该去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时辰,景顺帝依依不舍地作别,临走还不忘交代:“文渊阁里有几本写西北风貌的书,十分有意思。你既喜欢,我晚些叫人给你送来——”
终于送走了他,郑皇后面上得体的笑逐渐消散,神色沉凝下来。
指尖一下一下敲在桌面上,她低声呢喃:“三年前成的婚么……”
……
九死一生从井下逃脱,顾清湛自觉已想清许多。
那日终于重见天日,几人因失血与窒息之故,各自昏厥过去。待醒来时,他耳边已萦绕着如归混索命般难听的哭声。
顾清湛勉力掀开眼皮,扭头去看,便见自己似躺在床榻上,地下铺着套被褥,上头躺着个男人,男人面前又站着另一个男人,背对自己。
定睛一看,躺着的是落雁,站着的是修竹。
大约是身在异乡,住处紧缺,才同他一起挤在这逼仄的屋子,受伤昏迷也只能放在地铺。
再细辨认,是落雁的啼哭声:“我、我真当见不到我娘了……”
“多大的人了,”修竹鲜有能鄙夷落雁的时候,“边流眼泪边喊你老娘,也不怕丢人?”
落雁瞪他:“你懂什么?”
“上次回乡看她,临走的时候,我娘非要给我塞自己烙的大饼。说了多少遍了,我跟着主子吃香喝辣,不缺饼吃,非要硬塞。最后争执间把那饼子推到地上,落的全是灰。”
“我急着出门,只把饼子拾了起来,叮嘱她沾了灰的不能再吃,便匆匆走了。若当日没从那井里出来,我见娘的最后一面,可就是打落她给我烙的饼子了。”
“我娘从来节俭,定不听劝,年纪又大,万一吃了那饼,肚子不舒服怎么办?传回去我的死讯,想起来我到死没吃上她烙的饼,要哭成什么样?”
说着说着,又泣不成声:“这样一想,叫我、叫我如何能安心投胎!”
顾清湛愣愣听着,一时竟没出声,任二人不知自己已醒,絮絮说道下去。
他知道落雁家有一老母,母子二人相依为命,因此重用落雁后,早派人暗中盯紧了他的寡母,防着有心人携亲眷威胁自己的身边人。
然而那老妇人会烙大饼、怕落雁跟着他吃不饱、节俭到会吃沾了灰的吃食,而落雁想起母亲竟会痛哭流涕、发出如此呕哑嘲哳的哭声,却是他从来不知的。
怔愣间,听落雁又抽泣着谴责:“你也莫笑话我——若换你九死一生回来,能忍住不哭着喊娘么?”
“我早没有娘了。”
修竹却回。
“我娘早早离世,我爹另娶他人,生了新的孩子,卖了我抵债。”
落雁哭声一滞。
静默许久,终于带着浓重的鼻音,低声道:“对不住……我、我不知道。”
“不打紧,”修竹怅然叹一口气,“平日里我并不觉得有什么难受,没爹娘就没爹娘,落得清净自在——你瞧我每日油嘴滑舌、吊儿郎当,有谁管我?松快得很。”
“大约也只有如你这般濒死的时候,会茫然不知所措罢。”
声音渐次放低,顾清湛屏息凝神去听,才听清他难得落寞又小声的一句:“只有这时我才会嫉妒你,好歹有个牵挂。”
他心念一动。
修竹许许多多的废话里,有时也难免夹杂一两句戳到人心口上的词句。
不怪他嫉妒落雁。
在井下奄奄一息时,听落雁喃喃说可惜没能见上娘,他亦可耻地有此体会。
心有挂碍,固然平日里多出许多牵绊,时不时还要争吵,却也有人记挂着给他烙饼吃;濒危时无法从容赴死,显得胆小怯懦,却能在脱困时放声大哭,为自己还能活着回去见那人一面——
何尝不是一桩幸事?
总好过自己。
死了固然永隔黄泉,生也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