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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东暖阁。朱兴明坐在窗前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摞刚从刑部送来的折子。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脸色越来越沉。
周怀仁的案子之后，刑部又陆续报上来十几起贪腐案。
有地方的，有京官的，涉案金额从几百两到几万两不等。
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棵老槐树已经开花了，一串串白花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对孙旺财说：“叫和壁来。”
朱和壁来得很快。他进门时看见父皇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份折子，脸色不太好看。
他行了礼，在椅子上坐下。朱兴明把那摞折子推到他面前：“你看看。”
朱和壁一份一份翻过去，看完之后合上，放在案上。
朱兴明说：“周怀仁的案子才结几天？又冒出来十几起。这还只是报上来的，没报上来的还有多少？朕这些年杀了多少人，流放了多少人，可贪官还是跟韭菜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朕有时候半夜醒了就在想，是不是朕杀得还不够狠？可再狠能狠到哪儿去？总不能把当官的全杀了。”
朱和壁沉默了一会儿，说：“父皇，光靠杀不行。得从根子上想办法。”
朱兴明看着他：“你说。”
朱和壁说：“儿臣这些天也在想这件事。大明的国力越来越强，经济越来越繁盛。可越是这样，当官的手里过手的银子就越多，能钻的空子也就越多。靠刑部一个一个查，查不过来。靠锦衣卫一家一家盯，也盯不过来。得有一套管用的制度，让当官的不敢贪，不能贪，也不想贪。”
朱兴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你接着往下说。”
朱和壁从袖中取出几页纸，摊在案上：“儿臣这几天草拟了几条。第一条，官员财产申报。所有五品以上官员，每年必须向吏部申报家产，包括田产、房产、商铺、银子，有多少报多少。吏部核对之后存档。如果报上去的家产跟他的俸禄收入差得太远，吏部就得查。查不清楚的，先停职再说。”
朱兴明听了，点了点头：“这一条管用。可要是申报的时候瞒报呢？”
朱和壁说：“瞒报的被查出来，罪加一等。而且儿臣想了个法子——让邻里互相监督。谁家突然发了财，买了大宅子，添了好地，邻里最清楚。鼓励百姓举报，查实了有赏。”
朱兴明在案前坐下来，示意他继续说。朱和壁又说：“第二条，官员定期轮换。一个地方官在一个任上待久了，根就越扎越深，关系就越织越密。儿臣想把地方官的任期定死——知县三年一换，知府四年一换，布政使五年一换。任满就得走，不许在当地继续留着。这样他想贪也来不及织网。”
朱兴明说：“这一条朕记得前朝也试过，可后来慢慢就废了。”
朱和壁说：“废是因为当官的嫌麻烦。可麻烦也得办。儿臣想把它写进律法里，谁不轮换谁革职。”
朱兴明点了点头。朱和壁又说：“第三条，独立监察。现在的都察院，监察御史们跟地方官往往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有的御史本身就是地方官提拔上来的，查起案子来拉不下脸。儿臣想设一个独立的审计司，专门查账，不归地方管，只对朝廷负责。审计司的人从各地抽调，每三年换一批，不许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朱兴明说：“这一条比前两条都难。你设了审计司，地方上就会想办法对付它。请客送礼，拉拢腐蚀，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朱和壁说：“所以儿臣想给审计司高俸禄。让他们拿的银子比地方官多几倍，就不容易被收买。谁要是收了贿赂，查出来之后，罪加三等。”
朱兴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高薪养廉，朕记得前朝也有人提过。可银子从哪儿来？户部的账上虽然有钱，可各处都要用，不能全拿来给官加俸。”
朱和壁说：“儿臣算过了。审计司的人不用多，一个省派两三个就够了。全国加起来一百来人。这一百来人的高俸禄，户部挤一挤还是挤得出来的。”
朱兴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他想起自己刚登基那会儿，也想过整顿吏治。
那时候他杀过不少人，可贪官还是前赴后继。他以为是自己杀得不够狠，可现在他明白了，光靠杀人不行。
周怀仁的案子就是例子——周怀仁不是贪官，他是被贪官逼死的。可贪官为什么能逼死他？
因为制度有漏洞，上面的人能压着他，下面的人能瞒着他。
如果有一套制度，让上面的人压不住，下面的人瞒不了，周怀仁就不会死。
虽然之前也出台过治贪制度，但是经济发展太快，贪污方式层出不穷。
他停下来，对朱和壁说：“你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朕看了再说。”
朱和壁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把章程拟了出来。
他找了吏部、刑部、都察院、户部的人一起商议，又让周远清把前朝和本朝关于吏治的旧档都翻了一遍，看看哪些法子试过，哪些没试过，哪些试过管用，哪些试过不管用。
章程写出来之后，他先给朱兴明看。朱兴明逐条看了两遍，改了几处，又添了两条。
一条是“官员离任审计”——所有地方官任满离任之前，必须接受审计司的审计。审计不过关的，不许走。
另一条是“贪官连坐”——如果一个地方出了大案，除了贪官本人受罚，他的直接上司和推荐他做官的人也要受罚。
朱和壁看了父皇添的这两条，说：“父皇，第二条会不会太严了？推荐人未必知道被推荐的人会贪。”
朱兴明说：“他推荐的时候拍着胸脯说这人好，出了事他当然有份。不严一点，他们推荐人的时候就不长眼睛了。”
章程定下来之后，朱和壁把它发到内阁和六部九卿去讨论。
讨论了一个多月，改了几处，又添了几条。最后定稿的版本叫《永和吏治新规》，一共二十条。
第一条，官员财产申报。所有五品以上官员，每年必须向吏部申报家产，包括田产、房产、商铺、银子，有多少报多少。
吏部核对之后存档。如果报上去的家产跟他的俸禄收入差得太远，吏部就得查。查不清楚的，先停职再说。
瞒报的被查出来，罪加一等。同时鼓励邻里互相监督，谁家突然发了财，买了大宅子，添了好地，邻里最清楚。
百姓举报查实了有赏。第二条，官员定期轮换。知县三年一换，知府四年一换，布政使五年一换。任满就得走，不许在当地继续留着。谁不轮换谁革职。
第三条，独立监察。设一个独立的审计司，专门查账，不归地方管，只对朝廷负责。
审计司的人从各地抽调，每三年换一批，不许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审计司的人拿的银子比地方官多几倍，谁要是收了贿赂，查出来之后罪加三等。
第四条，官员离任审计。
所有地方官任满离任之前，必须接受审计司的审。
审计不过关的，不许走。第五条，贪官连坐。如果一个地方出了大案，除了贪官本人受罚，他的直接上司和推荐他做官的人也要受罚。第六条，高薪养廉。
审计司的人拿高俸禄，地方官也适当加俸，让他们不必靠贪也能过得体面。
第七条，百姓举报有赏。举报贪官查实的，赏银子，赏多少按案子的轻重来定。第八条，举报人受保护。谁敢报复举报人，罪加三等。
第九条，贪官赃款追缴，抄没家产。第十条，贪官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举。
第十一条到第二十条是具体的执行细则，包括审计司的编制、经费、权限、办案流程，以及地方官轮换的年限、交接手续、离任审计的具体内容。
新规在朝会上宣读的那天，殿里很安静。
有的大臣点头，有的大臣皱眉，有的大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和壁念完之后，问了一句：“诸位有什么意见？”
没有人立刻开口。过了一会儿，一个老臣站出来说：“殿下，新规里的条款，臣以为都是好的。可臣担心一件事——这些条款能不能执行下去。前朝也定过类似的规矩，可后来都成了摆设。”
朱和壁说：“朕知道。所以朕打算先选两个省试点，试一年。一年之后看效果，有效就推广，没效就改。”
那老臣点了点头，退了回去。
又有一个大臣站出来说：“殿下，官员财产申报这一条，臣担心会有人瞒报。”
朱和壁说：“瞒报的查出来罪加一等。而且朕让审计司的人不打招呼就抽查，抽查到了瞒报的，当场撤职。”
那个大臣想了想，也退回去了。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个老御史，他说：“殿下，贪官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举这一条，会不会太狠了？子孙又没有犯法。”
朱和壁说：“贪官贪银子的时候，想没想过自己的子孙？他要是想过，就不会贪。朕就是要让当官的知道，你贪了，不光你自己倒霉，你儿子孙子都跟着倒霉。这样他们伸手之前就得掂量掂量。”
那个老御史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退回去了。
朱兴明坐在御座上，一直没有说话。
等朝会散了之后，他把朱和壁叫到乾清宫，说：“你打算选哪两个省试点？”
朱和壁说：“儿臣想选南直隶和山东。南直隶富，山东穷，一富一穷，试出来的效果最清楚。”
朱兴明点了点头：“行。先试一年。一年之后朕要看结果。”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一件事。新规里写的是五品以上官员申报财产。可朕觉得，五品以下也得报。那些知县、县丞、主簿，官不大，可手里过的银子不少。他们要是贪起来，比京官还狠。”
朱和壁说：“父皇说得是。儿臣把这一条改一改，改成所有官员，不论品级，一律申报。”
朱兴明说：“这就对了。”
新规试点的事定下来之后，朱和壁让吏部拟了一份试点的名单。
南直隶选了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三个地方，山东选了济南府、兖州府、青州府三个地方。
每个地方派一个审计司的试点小组，由吏部和都察院共同选派。
试点小组到了地方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当地的官员申报财产。
申报表发下去之后，有的官员老老实实填了，有的官员拖拖拉拉不肯交，有的官员交上来的表上写的家产跟他的俸禄收入明显对不上。
试点小组把那些对不上的挑出来，一个一个查。
查了两个月，查出来三个知县瞒报家产，两个知府收受贿赂，一个布政使司的参政挪用公款。
试点小组把查出来的案子报回京城，朱和壁看了之后，对朱兴明说：“父皇，试点管用了。”
朱兴明说：“这才两个月，别急着下结论。再试几个月看看。”
试点试了半年，查出来的案子越来越多。
南直隶那边查出来一个盐运使司的运副，贪了十几万两银子，家里藏着好几箱金条。
山东那边查出来一个知府，收了盐商的贿赂，帮盐商压价收购盐田，逼得好几户盐农卖了地。
那些案子报回京城后，朱和壁让刑部该抓的抓，该判的判。
消息传到地方上，那些还没有被查到的官员慌了，有的主动把贪的银子退了，有的赶紧把多买的田产卖了，有的托人找关系想调走。
试点小组把这些情况也报回京城，朱和壁看了之后，对朱兴明说：“父皇，试点不光查出了案子，还吓住了不少人。那些没被查到的，自己就把银子退了。”
朱兴明说：“好。试点一年满了之后，把经验总结出来，推广到全国。”
一年试点期满，朱和壁让吏部把试点的经验写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
报告里说，试点一年，南直隶和山东两地一共查出来贪腐案件四十七起，涉案官员六十三人，追回赃款两百多万两银子。
同时，官员财产申报率达到了九成以上，百姓举报的案件有三十多起，查实了二十多起。
报告还提出了一些改进的建议，比如申报表要细化，要把官员家属的财产也列进去。
审计司的人要定期轮换，不能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举报人的保护要更严密，不能让被举报的人知道是谁举报的。
朱和壁把报告呈给朱兴明，朱兴明看完之后，说：“行了。推广吧。”
《永和吏治新规》正式在全国推行。
朱和壁在朝会上宣读了推广的旨意，殿里的大臣们听完之后，有的点头，有的沉默，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和壁念完之后，说了一句：“朕知道，有些人不愿意。可朕告诉你们，这条规矩不是朕定的，是周怀仁用命换来的。他死了，朕不能让他的死白费。”
殿里很安静，没有人接话。
朱和壁说完之后，朝会就散了。大臣们陆续走出大殿，靴子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朱和壁站在殿里，看着他们走出去，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乾清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