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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八十二章 互相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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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个人商量了半天,最后周老八拍了板:“这样——人先关着,好吃好喝伺候着,别动她一根手指头。明天我亲自去跟她谈,看她什么意思。她要什么条件,能答应的咱们尽量答应。她要走,咱们送她走,再赔她一笔银子。她要是肯在锦衣卫那边替咱们说几句好话,那就更好。”
    黑子说:“那她要是回去之后翻脸不认人呢?”
    周老八说:“那咱们只能认了。谁让你把人家的人砍死了。”
    黑子低下头,不说话了。
    当天夜里,楚月被关在那间小屋里,手被绳子捆着,嘴里的布被掏出来了,可脚上又加了一条链子,链子另一头拴在墙角的石磨上。
    她坐在墙角,靠着墙,面前摆着一碗糙米饭和一碟咸菜,是守门的山匪送来的。
    她没有吃。她脑子里全是小铃铛趴在地上不动了的样子。
    她想起小铃铛在城门口跟她挥手说“姑娘,我头一回出远门”,想起她在路上摘野花、买糖人、跟茶摊老板讨水喝的样子。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把眼泪擦干了。
    她看了看拴在脚上的链子,又看了看窗户——窗户上有木栅栏,栅栏的缝隙很窄,她出不去。
    她想起包袱里那块铜牌,不知道那些山匪有没有发现。
    如果发现了,他们说不定会灭口;如果没发现,她也许还有机会。
    她坐在墙角,等着天亮。
    第二天上午,周老八来了。
    他让人把门打开,自己走进来,在楚月对面蹲下来。他看了看楚月的样子,说:“姑娘,昨晚没睡好?”
    楚月没有理他。周老八说:“我姓周,是这寨子的大当家。昨天的事,是我手下的人不懂事,冒犯了姑娘。我来给姑娘赔个不是。”
    楚月看着他,还是没有说话。
    周老八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牌,放在楚月面前的地上,说:“这东西是你的?”
    楚月看了一眼铜牌,没有否认。
    周老八说:“姑娘是锦衣卫的人?”
    楚月说:“我是替皇上办事的人。”
    周老八的嘴角抽了一下,说:“替皇上办事……那姑娘就是官面上的人了。昨天我手下的人杀了姑娘的丫鬟,这事是我们不对。可人已经死了,活不过来了。姑娘要是愿意,我赔姑娘一笔银子。姑娘要是想走,我让人送姑娘下山。”
    楚月说:“我的丫鬟死了,赔银子能活过来吗?”
    周老八说:“活不过来。可人死不能复生,姑娘总得给自己留条路。”
    楚月说:“你想让我回去不告你们?”
    周老八说:“姑娘是明白人。我们这些人落草,也是被逼得没办法。这安河县地界的百姓穷得揭不开锅,不落草就得饿死。我们在这山上十几年,没抢过官银,没杀过官差,抢的都是过路的富户和商队。昨天杀姑娘的丫鬟,是手下人不知轻重,不是我们的本意。”
    楚月说:“我的人死了,你说不是本意?”
    周老八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姑娘说怎么办?你开个条件,我能答应的都答应。”
    楚月靠在墙上,看着他,说:“让我想想。”
    周老八说:“行。姑娘慢慢想。今天中午我让人给姑娘送只鸡来,补补身子。姑娘想好了,让人叫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姑娘别想着跑。这山里路不好走,跑出去也找不到路。姑娘要是答应不告我们,我们送姑娘下山,再赔姑娘一笔银子。姑娘要是不答应,那咱们就只能在这儿耗着了。”
    他推门出去,把门关上了。
    楚月坐在墙角,把那块铜牌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字。
    她想起李成说过的话——“遇到急事,拿着腰牌去联络点求助。”
    可她现在在山里,联络点在县城里,她出不去。她又想起朱兴明说的那句话——“你在外面替朕看天下。”
    她还没看完安河县,就被关进了山匪的寨子里。她靠着墙,把铜牌攥在手里,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门外传来山匪们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
    她把铜牌收进贴身的衣兜里,闭上眼睛,等中午的鸡来。
    楚月被关在小屋里,一连三天没人来问她话。
    每天早晚有人送饭,糙米饭配咸菜,偶尔有一碗白菜汤。
    她脚上的链子没解,可手上的绳子松了,能在屋里走动。
    小屋不大,靠墙一张木板床,床头搁着一只破夜壶,窗户上的木栅栏她推过好几回,纹丝不动。
    她坐在床上,把这几天的饭吃了,把送饭的山匪长相记在心里——一个瘦小个子,左眉上有个痦子,每天早晚各来一趟,放下碗就走,从来不跟她说话。
    她试着问过他“你们大当家什么时候来”,那人不理她,把门关上就走了。
    第四天晚上,送饭的换了人,是个年纪大些的汉子,头发花白,走路时左脚有些跛。
    他把碗搁在地上,站起来要走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大当家这两天在跟县衙的人商量事,没空来见你。你老实待着,别闹。”
    楚月心里一动,问他:“县衙的人?来寨子里了?”那汉子没回答,推门走了。
    楚月坐在床上,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
    县衙的人来寨子里了。安河县的知县跟山匪有来往。
    她想起自己进安河县界时看见的那些荒村和破屋——田地荒着没人种,树被砍得光秃秃的,路上连个人影都少见。
    如果知县跟山匪勾结,那些荒村就说得通了。
    山匪抢来的东西得有人销赃,县衙里有人替他们遮掩,他们才敢在山里盘踞十几年。
    她想起周老八说的那句“我们在这山上十几年,没抢过官银,没杀过官差”。
    没抢过官银,是因为官银根本不用抢——知县直接分给他们了。
    没杀过官差,是因为官差压根不来查。
    第二天白天,楚月在小屋里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寨子不大,她关的这间屋子离周老八住的正屋不远。
    山里安静,白天寨子里的人大多出去干活或者下山了,剩下的人说话声音稍微大一点,她就能听见。
    那天上午,她听见正屋那边有人说话。
    一个声音是周老八的,另一个声音她不认识,带着点官腔,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是衙门里当差的人。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屏住呼吸听。
    那个官腔说:“这个月的数,比上个月少了三成。怎么回事?”
    周老八说:“天冷了,过路的商队少了。再说前阵子府里来了人查账,弟兄们不敢动。”
    官腔说:“查账查了半个月就走了,你们怕什么?”
    周老八说:“怕查账的人没走干净。”
    官腔说:“行了行了,下个月把数补上。县衙那边等着用银子。修桥的银子被上头卡了,县太爷自己垫了二百两进去,得从你们这边找补。”
    周老八说:“补多少?”
    官腔说:“补三百两。二百两还县太爷的垫银,一百两算下个月的例银。”
    周老八说:“三百两不是小数目。这个月弟兄们没抢到什么好货,手头紧。”
    官腔说:“紧也得凑。县太爷说了,你们要是凑不上,明年开春的炭敬就别想要了。”
    周老八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下个月补上。”
    楚月把门板上的布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她看见正屋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蓝袍子的人,四十来岁,瘦长脸,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
    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正跟周老八说话。
    周老八身边站着黑子,黑子今天没喝酒,脸色不太好,闷头站在那儿不说话。
    那个官腔把布包递给周老八,说:“这里头是县太爷写的条子,照着条子上写的数来。
    别多也别少。”周老八接过布包,揣进怀里,说:“知道了。”
    官腔又说了几句闲话,转身往寨子外面走。黑子送他出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山。
    楚月把布帘子放下,坐回床上。
    她在心里把听到的话捋了一遍——县衙里那个官腔是替知县跑腿的,每个月来寨子里对一次账,县衙给山匪供应情报和庇护,山匪给县衙分成。
    修桥的银子被上头卡了,知县自己垫了二百两,要从山匪的赃银里补回来。
    还有炭敬——知县的炭敬,大概是给上头官员的年节孝敬,也从山匪这里出。
    她把这些话都记在心里,没有纸笔,只能靠脑子记。她怕自己忘了,就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默念。
    当天傍晚,周老八来了。他推门进来,在楚月对面蹲下,说:“姑娘想好了没有?”
    楚月说:“想好了。”
    周老八说:“姑娘说。”
    楚月说:“你放我走,再给我拿五十两银子做盘缠。你杀了我丫鬟的事,我不追究。”
    周老八愣了一下:“就这么简单?”
    楚月说:“就这么简单。”
    周老八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说:“姑娘不说别的?”
    楚月说:“我还说什么?”
    周老八说:“姑娘不问问我们跟县衙的事?”
    楚月说:“你们跟县衙有什么事,关我什么事。”
    周老八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说:“姑娘是个聪明人。行。我放你走,给你五十两银子。可姑娘得答应我一件事。”
    楚月说:“你说。”
    周老八说:“姑娘回去之后,别带人来剿我们。我们这些人在山上活不下去才落草的,姑娘要是带人来剿,我们只能拼命。到时候死的不光是山匪,还有寨子里的女人孩子。”
    楚月说:“你们杀了我的人,我没法保证不带人来。”
    周老八说:“那姑娘想怎么样?”
    楚月说:“我得把你们的事往上报。可报上去之后怎么处置,我说了不算。我只能保证不添油加醋。”
    周老八沉默了一阵,说:“行。姑娘这么说,我信。姑娘什么时候走?”
    楚月说:“现在就走。”
    周老八说:“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明天一早走吧。我让人送姑娘下山。”
    楚月说:“行。”
    第二天一早,周老八让孙二把楚月送到山下,又给了她五十两银子和一个包袱,包袱里装了几件旧衣裳和一包干粮。
    楚月接过东西,没有说谢,转身就走。
    孙二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姑娘,你那个铜牌别忘了。”
    楚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她走出老虎沟,上了官道,往安河县城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看见路边有个茶摊,走过去要了一碗茶,坐下来歇脚。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问她从哪儿来。
    楚月说:“从北边来。路过。”
    老汉说:“前面就是安河县城了,姑娘要进城?”
    楚月说:“进。”
    老汉说:“进城办什么事?”
    楚月说:“找人。”
    老汉没再问,给她添了一碗茶。
    楚月喝完茶,把茶钱给了,站起来继续往县城走。她进了安河县城,在城里转了一圈。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旁的铺子稀稀拉拉的,有几家还关着门。
    她找到一个胡同口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模糊的“驿”字。
    她走进去,看见里面坐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老头,正在打瞌睡。
    她敲了敲桌子,老头睁开眼,问她什么事。楚月把那块铜牌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头看了一眼铜牌,愣了一下,连忙站起来,把门关上,低声问:“姑娘是……”
    楚月说:“我是替皇上办事的人。有要紧事要往京城报。”
    老头说:“姑娘写下来,我让人送。”
    楚月说:“没有纸笔。”
    老头赶紧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发黄的纸和一支秃笔,递给她。
    楚月坐在桌前,把安河县知县跟山匪勾结的事写了下来——山寨的位置,寨子里有多少人,大当家周老八,二当家黑子,那个官腔来寨子里对账的经过,修桥银子垫付的事,炭敬的事。
    她写了两页纸,署上自己的名字,又注明“锦衣卫北镇抚司楚月”。
    她把纸折好,交给老头,问:“最快什么时候能送到京城?”
    老头说:“走驿站快马,三天三夜不歇,五天之内准到。”
    楚月说:“那就快送。”
    老头把纸揣进怀里,说:“姑娘放心,我这就让人走。”
    楚月站起来,问:“县里有没有客栈?”
    老头说:“出门往东走半条街,有个安河客栈,便宜。”
    楚月道了谢,出了驿站,往东走去。
    她找了客栈住下,又去街上买了些干粮和一双新鞋,换下了脚上那双磨破了的旧鞋。
    她在客栈里待了两天,把安河县周边又转了转,记了几笔——县城的城墙有几处塌了,没人修;
    城门口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旧告示,写着“劝农桑”三个字,纸已经发黄了,日期是去年的;
    街上的铺子有一半关着门,开着的几家也没什么客人。
    她把那些都记在本子上,跟山匪的事写在一起。
    殊不知,楚月的一举一动,早就被人监视的清清楚楚。
    而且她寄京城的那封信,压根就没有递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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