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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前是警校的。”
郑威把烟灰弹在烟灰缸里，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个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人，“既然你问了，也交手了，那我实话告诉你吧，这小子是警校国保专业毕业，成绩全优。本来毕业之后应该分到国保支队坐办公室的，结果因为得罪老板，被老板找了个事送进来了。所以你知道他为什么能扛到现在——他也是经历过那些训练的人，他不是一般人。”
何猛没接话。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还需要什么。”郑威问。
何猛低头想了两秒。然后他抬起眼，目光跟郑威撞在一起。
“昨晚在312，他可能看出我是特勤出身了，他居然能躲过我出手，他们现在有了防备，我很难突袭。而且，我发现那个老管教在帮他——开水房打过一次，是那个老管教救了他一命；312打过第二次，又是老管教坏了我们的计划。现在老管教还在三监区，对我是个麻烦。”
郑威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需要你为我创造条件。”何猛平静的说。
郑威把烟头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里摁灭。
他站起来，走到何猛面前。
两个人隔着办公桌，郑威个子不如何猛高，但他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何猛后脊发凉的东西。
“没问题，我早给他准备好地狱了。”
…………
苏念晚换了第三身冷汗。
她从女更衣室出来时，走廊里的日光灯还是那种嗡嗡响的惨白色，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反出一层薄薄的青光。
保洁老犯人拖地的拖把在墙角堆着，人不知道去哪了。
她往医务室走，白大褂口袋里装着秦墨让她带的那句话，默念了一路，嘴皮子都快磨出茧了。
拐过楼梯口就是医疗监区的铁栅栏门，平时这个点门都是开着的，夜班护士会靠在门框上打哈欠，跟她交接几句昨晚的情况。
但今天门关着。
不是锁上那种关，是虚掩着，留了条缝，门框上贴了一张打印纸。
她走近了才看清那张纸上的字——是调令。
不是手写的，是针式打印机打出来的，字体是那种老式色带打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宋体字，抬头印着“安江监狱人事调动通知”，底下盖着政治处的红章。
她的名字在第三行，从“医疗监区主治医师”调往“后勤仓库档案管理员”，生效日期是今天。
没有理由。
没有说明。
没有征求过她本人意见。
甚至连调令的签批人那一栏签的都是分管行政的副监狱长老周，但苏念晚知道这位副监狱长根本退二线很久了，早不怎么来上班了，他的签字只是个摆设。
真正签字的人是郑威。
她站在那张打印纸前面，把调令逐字逐句看了三遍。
走廊里的穿堂风从铁栅栏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晃动。
她没动。
握着病历本的手指有些发凉，但她的脸很平静——不是那种不在乎的平静，而是一个人在预感到某件坏事终于发生时，那种早就有了心理准备的平静。
郑威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要快。
快得多。
她以为昨晚的事至少会有一两天的缓冲期——郭光带着人追了她一路，这事谷彦君那边总得过问一下，监狱内部的调查程序总得走一走。
但她想多了。
郑威根本没打算走程序，他直接跳过所有程序，用一纸调令把她从林燃身边挪走。
调去后勤仓库。
那个地方在监狱的最西头，挨着锅炉房和垃圾站，跟三监区隔着两道围墙、一片放风场、一个生产车间和一条武警巡逻通道。
从后勤仓库的窗户往外看，能看到的只有堆成山的废纸箱和生锈的铁皮柜。别说见林燃，她以后连三监区犯人的影子都够不着。
这才是郑威真正的杀招。
不是追车，不是跟踪，不是五个人围堵一个弱女子——那些都是疯狗的撕咬。
看着凶，但能躲过。
现在郑威用的是政客的手段。
他终于在上次的风波后，重新敢于大肆使用自己手里的权力，来达成目的。
政客的手段是这样的，他不会冲着你喊打喊杀，他只是在某天早上，安安静静地把一份打印好的调令贴在你门上。
然后你苦心经营的一切——那些密不透风的联络通道、那些一次次复诊换药累积起来的信任、那些惊心动魄当中滋长出来的依赖——就都被连根拔断了。
干净利落。
不脏手。
不沾血。
但比流血更疼。
这样不顾影响的行事，也证明对方急了。
苏念晚把病历本夹在腋下，伸手推开铁栅栏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她走进医疗监区，径直往处置室走。
处置室的门开着，灯亮着，护工小夏已经来了，正蹲在墙角整理昨天没用完的纱布卷。
小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是那种有话想说又不敢说的表情。
“苏医生，早上的调令你看到了？他们要把你调走，说今天就得走——还有，新来的医生已经在路上了，说是郑威亲自从市二院借调过来的，姓什么来着……”
“姓张。”苏念晚说。
“对对对，姓张。你认识？”
苏念晚不认识。
但她知道郑威为什么要从外面借调一个医生过来——医务室的在编医生不止她一个，另外两个是轮班制，一个上白班一个上夜班，都可以顶她的岗。
但郑威不找那两个，而是从外面借。因为外面的人干净，跟林燃没有瓜葛，不会替他传消息，不会给他缝伤口，不会在半夜被噩梦惊醒之后发现自己爱上了一个囚犯。
她把病历本放在处置台上，翻开林燃那一页。上面记录着上次换药的时间和伤口愈合情况，她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字：
“左肩软组织挫伤，建议复查换药”，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她合上病历本，把它放在处置台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她留给林燃最后的东西——一个正当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