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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南，武阳城。
这座三天前还是齐军北伐后勤枢纽的城池，此刻城内街巷到处挤满了衣甲残破的齐军溃兵。
连夜狂奔百里逃回来的士卒们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有的连战靴都跑丢了一只，光着满是血泡的脚板。
随军医匠营帐外排起了长龙，伤兵的哀嚎声在城池上空回荡。
城中心的县衙大堂内，药味混杂着血腥气。
大堂正中，田轸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卷刚刚从临淄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王命诏书。
堂下，一名风尘仆仆的齐王宫禁卫使者正板着脸，高声宣读齐王田建的口谕：
“……楚将景桓已率五万大军越过济水，连破我大齐南境三城，兵锋直指泗水！”
“大王严令公子接旨后，即刻分兵留守蓟城，亲率八万主力昼夜兼程南下回援！若有延误，致南境有失，定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使者话音落下，大堂内几名齐军将领脸色全都变了。
田轸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对左右挥了挥手：“你们先下去整顿兵马，清点伤亡。”
“诺！”几名将领躬身退出了大堂，顺手带上了堂门。
听见门外脚步声走远，堂下那名原本一脸严肃的禁卫使者，腰杆弯了下去，脸上的官架子荡然无存。
他快步凑到主位旁，压低声音在田轸耳边说道：
“公子，临淄朝堂上这几天已经吵翻天了。易水撤军和楚军渡济的消息传回去后，御史大夫田礼当场在景睢宫撞柱痛哭，骂您是当年的齐湣王再世。”
“他说您贪图燕地之功穷兵黩武，结果非但没能灭燕，反而北面招惹了赵括的虎狼之师，南面引来了五万楚军攻齐。”
“田礼在殿上指着北面高喊，若不严惩您，二十年前燕将乐毅统五国联军连下齐国七十余城的灭国惨祸，马上就要重演了！”
田轸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相国和世子那边呢？”
使者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了：
“相国后胜带着一帮宗室大臣顺势落井下石。最要命的是世子田昇……他前些日子用十一万石粮草从赵国买回了马镫，如今刚练出五千马镫铁骑。”
“昨日早朝，世子直接披甲上殿向大王请战，扬言要亲率五千铁骑北上，剥夺您的兵权，把您锁拿回临淄问罪！”
“好在大王终究还念着您打下了燕都蓟城、替大齐拓地数百里的功劳，没有当场听信世子的话撤您的职，只是下了这道严令，让您立刻带主力南下抗楚。”
田轸拉开案几下的暗格，抓出两锭黄金塞进使者怀里：
“辛苦了，拿着赏钱回临淄，继续替本公子盯着朝堂和世子府的动静，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派快马来报。”
使者揣好金子，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大堂。
大堂内安静下来。
田轸低头看着案几上那卷盖着齐王玺印的诏书，抓起旁边的青铜酒爵，砸在地上。
这帮临淄朝堂上的蠢货！
自己一个田氏宗室的远房旁支，穿过来这小半年，靠着替王室打理东海盐路才勉强混上朝堂。
要想在齐国把权力真正抓在手里，除了走军功路线、靠灭国大功在军中立威，还能靠什么？
这一仗虽然在赵括手里吃了大亏，折了两万多人，还被迫吐出了燕南十城，但燕国都城蓟城还在手里，大半个燕国的疆土已经被实打实地吞下了！
只要有半年时间，消化掉这半个燕国的人口与铁矿，重新把双弓床子弩和偏厢车造出来，就能在北地站稳脚跟。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楚国那五万大军直接捅了齐国的南大门！
如果不遵王命南下回援，那就是抗旨拥兵。临淄城里那个眼红兵权已久的世子田昇，立刻就有借口带着王命来摘桃子。
可若是遵旨把八万主力抽调南下，只留两万残兵守蓟城……
田轸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方向。
百里外的无终城里，可还蹲着赵括和十万赵军！
一旦把主力撤走南下，赵括只要顺势往南一推，蓟城那两万齐军连三天都撑不住。到时候半个燕国得而复失不说，赵军甚至能顺着济北杀进齐国本土。
南北两线全崩，照样是死路一条！
等等……
田轸动作一顿，脑子里闪过刚才使者说的那句话。
田昇那个蠢货，仗着自己世子身份，瞎猫碰上死耗子从赵国买回了马镫，在大殿纵马杀人反倒更得齐王宠溺。
如今他刚练出五千马镫铁骑，不正在朝堂上叫嚣着要北上夺权、立不世之功吗？
他真以为踩着两只铁脚踏，就能跟赵括碰一碰了？！
咦……要不我就退一步，把北边让出来，就让田昇来跟赵括碰一碰好了。
我直接向齐王上表引咎自责，主动请辞北线统帅之职，奏请由世子田昇率领他那五千马镫铁骑北上坐镇蓟城、主持燕地防务，而我则乖乖遵旨，带着本部八万主力南下泗水抗楚！
以田昇那狂妄无知的性子，只要接管了蓟城和留守的两万齐军，必定会主动去挑衅易水北岸的赵军。
等田昇撞到赵括的铁板上碰死了，老齐王失了独子，朝中那帮攀附世子的蠢货公卿无人可攀，自然就得把头伸到手握八万重兵的我这里来！
至于赵括那边……
白送他一个斩杀或者生擒齐国世子、还能顺手拿回蓟城的大功劳，换我南下抗楚的喘息之机，赵括总不能不要吧？
田轸越想眼睛越亮，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气一扫而空。
他看了一眼大堂角落竹榻上昏迷不醒的断臂死士统领，坐回主位上，点开了视野左上角的聊天群。
……
同一时间，百里之外的无终城，东城将军府。
暮色四合，院子里的几盏石灯已经点亮。
青石水池旁架起了一口行军铁锅，底下的干松木柴火烧得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锅底。
赵括挽着麻布衣袖，手里拿着一把大木勺，正站在铁锅旁。
锅里，那条七八斤重的大鳜鱼已经被猪油煎得两面金黄，加入活水大火滚煮了半个时辰。
整锅汤已经炖成了奶白色，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撒在上面的野葱花和姜片随着滚汤上下翻滚。
赵括拿过一只干净的粗陶大碗，先用木勺撇去汤面的浮沫，接着舀了满满一碗奶白色的鱼汤，又挑了鱼肚子上没有小刺的一大块蒜瓣肉放进碗里。
端着碗，看向殿顶那个舞剑的紫衣倩影。
“师父，歇会，吃饭了。”
倩影舞姿不停，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就在赵括拿起另一只陶碗准备给自己盛汤时，视野左下角的聊天群一连串地闪烁起来。
赵括一边往碗里盛鱼肉，一边分出一丝心神扫了一眼光幕。
一直装死潜水的【田轸】，时隔三天，竟然在五人群里冒头了：
【田轸：@芈姝你们楚国还要不要脸了？！本公子在北边打燕国，你们楚军在济水边上看戏；现在本公子刚跟赵括罢兵休战，你们楚国五万大军居然背后捅刀子，渡过济水偷袭我大齐南境？！】
正在陈郢宫中收拾细软的芈姝，很快回了一条消息：
【芈姝：田公子这话说的，兵者诡道，你们齐国趁火打劫灭燕国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了？】
【再说了，前线那是景氏的将军景桓领兵，本宫一个深宫弱女子可管不着。有本事你带兵回来打呀，在群里冲我叫唤什么？】
【田轸：你等着！本公子明日就拔营南下，去会会你们楚国的柱国大将！】
发完这条消息，田轸没有在群里继续纠缠，而是直接向韩非申请了跟赵括私聊，韩非问了赵括之后，赵括同意。
于是田轸便发出第一条消息。
【田轸：赵括，在不在？跟你谈笔大买卖。】
院子里，赵括端着陶碗，蹲在火堆旁的马扎上，夹起一块鳜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嚼，用意念回道：
【赵括：有屁快放。】
武阳城内的田轸看着这行字，眼角抽搐了一下，压着火气继续发消息：
【田轸：楚军渡过济水打我齐国南境，齐王下旨逼我带八万主力南下回援。我若把主力撤走，蓟城只剩两万残兵，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放过这块肥肉。】
【赵括：知道你还废话？】
【田轸：你先别急！我不跟你打了，要打你的是当朝齐国世子，田昇！】
看到“齐国世子”四个字，赵括挑了挑眉。
就是那个在临淄城外打猎，花十一万石军粮从公孙旦手里买走马镫的二世祖？
【田轸：这位世子爷前阵子刚用从你那儿买来的马镫，练出了五千铁骑，自觉天下无敌。
【这次我在易水吃了亏，他在齐王面前请战，哭着喊着要带兵北上夺我的帅印，还要找你赵括决一死战，替大齐洗刷耻辱！】
【田轸：我已经写好了奏疏，准备向齐王引咎请辞北线统帅之职，主动把蓟城和北线两万驻军的指挥权，全盘移交给世子田昇！】
【半个月内，这位尊贵的齐国储君就会带着他的五千马镫铁骑抵达蓟城。】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带八万本部兵马南下抗楚，你赵军不得越过济北攻击我齐国本土。作为交换，蓟城那两万残兵外加一个活生生的齐国世子，我打包送给你！】
【他是死是活、你是杀是剐，我田轸绝不插手，甚至还能把他的行军布防图提前卖给你！这笔买卖，你干不干？！】
火堆旁，赵括看着光幕上田轸发来的这几段话，嘴角勾了起来。
……呵呵，为了争储夺权，打算把自家储君卖我了。
不过这买卖倒是真划算。
自己两天后就要带姬越和师父南下楚国、再去新郑，本来就没工夫亲自留在燕地攻坚。
现在田轸主动把八万精锐主力拉去南边跟楚国死磕，换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世祖带五千新兵蛋子来蓟城接盘。
到时候只需要把消息留给庞暖和田单，以他们二人本事，收拾一个狂妄自大的齐国世子，也是手到擒来。
既能不费吹灰之力拿回燕国故都蓟城，还能有机会生擒齐国储君……
【赵括：行啊，既然田公子这么孝顺体贴自家王兄，这单生意我接了。】
【赵括：把蓟城的城防图和粮仓位置留给安乐城的赵军斥候。只要你老老实实滚去南边跟楚军打，半年之内，我赵军绝不踏过济水半步。】
【田轸：痛快！一言为定！明日一早我便拔营南下，蓟城这份大礼，长平君就慢慢享用吧！】
关掉私聊窗口，赵括把碗里的鱼汤一饮而尽。
这下北边的战事便一片明朗，不仅白捡燕国旧都，还能让齐楚两国在南边狗咬狗打个头破血流，自己正好安心南下办正事。
赵括放下陶碗，抬头看向芈师。
她刚从殿顶飘落下来，将古剑横放在膝上，端起石桌上的鱼汤喝了一口，鲜味让她动作略微顿了一下。
赵括拿着铁钳拨弄着火堆里的松枝，话到嘴边，忽然顿住了。
楚国。
说起来，师父姓芈，是当年客死秦国的楚怀王之女。
只是她打从出生起便在秦国为质，后来又流落到赵国邯郸，这几十年来，她连那座父辈口中的故国都城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如今自己要带人去楚国地界，对她而言，那到底是素未谋面的故土，还是早就没了干系的陌生地方？
赵括抬头看了看火光映照下芈师那张清冷的脸，放缓了声音问道：
“师父，过两天我得带姬越去一趟楚国，顺道再去韩国新郑办点事。燕国这边留庞暖他们守着就行……这趟南下，涉及到入楚，你是打算先回邯郸歇着，还是跟我一起走？”
火光映照下，芈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吹了吹碗里的热气，又抿了一口鱼汤。
“自然是跟你。”
听着这干脆利落的五个字，赵括笑了笑，拿起木勺又从锅里挑了一大块鱼腹肉放进她碗里：
“行，那等后天账算清楚了，咱们就一块去楚国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