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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王宫东北角，一处废弃冷宫的枯井下方，延伸出一条阴暗潮湿的地下甬道。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插着松明火把，油脂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
台阶尽头，一扇包铁石门紧闭着，二十二名身穿玄衣的黑冰台死士按剑立在石门两侧，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二号坐在最下方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短刃上的血槽。
甬道上方的暗门拉开一条缝，四号闪身走入，顺着台阶快步下到底部，在二号身侧蹲下，压低嗓音禀报道：
“头儿，函谷关方向今日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通往东边的各条渭水官道、还有秦岭里的猎户小路，全都由咱们的暗哨封死了。这十天里，试图往东边跑的流民和赵军探子，一共截杀了三十七个，杜邮和咸阳的消息没有漏出去半个字。”
二号没有抬头，手里的鹿皮顺着刀锋一抹到底：“城外大营呢？”
“武安君的灵堂就设在中军帐前，十万关中子弟兵日夜披麻戴孝，全憋着一股火要找赵括报仇。”
四号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包铁石门，迟疑了一下，凑近二号耳边低声道：
“头儿，有句话属下憋在肚子里好几天了。上个月咱们刚在赵军大营里向赵括投诚，接了他的令牌。”
“如今咱们反过来帮着公子异人拔除赵军眼线，还把刺杀武安君的罪名扣在赵括头上……万一赵括反应过来，带那二十万赵军杀个回马枪，咱们怎么办？”
二号擦刀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四号，把短刃插回腰间皮鞘：
“你记住，黑冰台吃的是大秦的粟米，只为大秦的社稷存续而活。”
“上个月我带你们向赵括低头，是因为嬴柱那个废物被吓破了胆，蒙骜只想着掘开宝鸡峡淹死咸阳几十万父老。”
“那时候赵括拿着十一画的据点图满城搜捕咱们，不低头，黑冰台当天夜里就得断子绝孙。况且赵括当时确实留下了几十万石军粮救灾，借他的手，能让关中喘上一口气。”
二号指了指身后的石门，声音冷硬：
“但现在不一样了。十几天前，我派老七和老八去雍城杀嬴异人。”
“结果老八死了，老七反倒被嬴异人收服，替他去邯郸办事。紧接着在杜邮，嬴异人单枪匹马，借着赵括身边那个十一的手，除掉了已经向赵括俯首称臣的白起。”
“白起虽然是大秦军神，但他既然已经把心偏到了赵括那边，留着就是大秦的祸害。”
“如今白起一死，脏水全泼在赵括身上，城外十万老兵从感念赵括的恩情，变成了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复仇哀兵。”
“一个能在绝境里反杀黑冰台剑手、又能翻手间把十万散沙拧成一股绳的狠角色，就是大秦眼下唯一的主心骨。”
“有他在，秦国就能翻盘。黑冰台自然要护着他，帮他把函谷关夺回来。”
四号听完，不再多言，默默退回石门旁按剑值守。
石门后方，是一间封闭的地下暗殿。
殿内四角点着铜灯，空气闷热混浊。
中央放着一张宽大的木榻和两张几案，几案上堆满了写满算式与粮草调配数字的竹简。
几案下方的地垫上，有一个男人双膝跪坐着，双手被牛筋绳死死反绑在身后。
他身上的燕国儒衫已经破烂不堪，整个人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木榻上，嬴异人半靠在软垫上，脖子上还缠着渗血的白麻布。他的右手伸出榻沿，五根手指扣在他裸露的左颈皮肤上。
两个月前，姬越带着【国运反噬】的病体离开邯郸回燕国，半道上便听说燕都蓟城已被齐军主力合围。
他用脑中的模型反复推算，得出能救燕国的唯一变数不在赵国，而在西边的秦国。
于是他调转马头独自西行入关，结果刚过渭水渡口，就被巡查的黑冰台二号抓获，当成礼物送到了嬴异人面前。
这半个月里，嬴异人把姬越锁在这座暗殿中，日夜掐着他的脖子，逼他用那个什么“大模型”推演十万秦军的粮草调度。
以及前几日派七号去邯郸张贴三千张帛书、离间赵括师徒的毒计，便是嬴异人通过姬越得出的毒计。
如今的嬴异人已然得知国运绑定之事，也知晓了自身为何时不时传出剧痛，只是今日重占咸阳之后，那时不时的剧痛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嬴异人低头看着竹简上最新推算出的函谷关奇袭路线，满意地把竹简合上。
他保持着右手扣住姬越脖颈的姿势，用那副破风箱般嘶哑的嗓子开口问道：
“最后替我算一算……今天这七国之中，还有几个穿越者活着？”
地垫上，被精神控制的姬越双眼空洞无神，嘴唇机械地开合，声音平直：
“回主人，算上你我，今日七国之中，共有七位穿越者存活。概率，百分之百。”
“果然是七个。”嬴异人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丝冷笑，继续问道：“那明天呢？明天这个时候，还有几个？”
姬越僵硬的身体停顿了三息。
他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剧烈地左右转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随后张开嘴，吐出两个字：
“六个，明日此时，存世六人。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嬴异人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他扣着姬越脖颈的右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姬越的皮肉里，身体前倾，嘶哑地低吼道：
“六个？！今天还是七个，过了一夜就变成六个了？！齐军破燕起码还得有几天，你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赵括在邯郸洞房花烛，谁他妈会在今晚死？！你莫不是在胡说八道糊弄我？！”
无论他怎么吼，处于被控制状态的姬越只是木然地跪坐在那里，给出的数据没有任何更改。
……
同一时刻，咸阳城西南高坡。
“我来了便不一样了……”
随着这句被夜风吹散的话音，芈师左手提着古剑，单足在坡沿草地上一点，整个人已经跃下数丈高的土坡。
赵括愣了一下，连忙从枯草丛里站起身，快步走到坡沿往下看，压低嗓门喊道：
“师父！你干嘛去？！”
下方的黑暗中，芈师的身影在林木间几个起落，头也不回地传回一句话：
“十一年没回咸阳了，去处理些私事。你先自己想办法把那个嬴异人找出来再说。”
话音落下，那一袭紫衣已经掠过坡底的干涸河床，融入咸阳城西侧的夜色之中。
赵括看着那个蓝点迅速远离，高坡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哦对，还有四匹在旁边啃着枯草的战马。
赵括站在坡沿吹了会儿冷风，无奈地摇了摇头，重新退回草丛深处，盘腿坐下。
他看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小地图。
除了自己周围几丈的亮光，下方的咸阳城和十万秦军连营全都笼罩在浓重的黑色迷雾里。没有蓝点提供视野，也跟瞎子没什么两样。
几十万人口的咸阳城，无数座宫殿民宅，上哪去把嬴异人那只缩头乌龟翻出来？
赵括揉了揉眉心，心念一动，点开了视野左下角那个许久未曾动过的聊天群图标。
此时已是子时过半，不知道另外两个睡了没有。
【赵括：在不在？醒着的吱一声。】
过了不到五息，屏幕闪烁，两条消息先后跳了出来。
【韩非：老板？！大半夜的你怎么上线了？这些日子不是你跟云岚公主度蜜月吗？（震惊）】
【芈姝：长平君好雅兴，春宵一刻值千金，居然还有空找我们聊天。】
赵括看着这两人的调侃，没心思开玩笑，直接输入文字。
【赵括：别提了，婚礼办完我就出城了，我现在人已经在咸阳城外的西南高坡上。】
【韩非：？？？咸阳？！不是要去救燕？怎么跑咸阳去了！】
【赵括：白起死了。嬴异人没死，他在杜邮用精神控制了白起，逼得白起让阜汐亲手杀了自己。我现在就在咸阳城外，准备宰了嬴异人。】
群里安静了好几息。
【芈姝：嬴异人？秦国的穿越者？】
【韩非：控制是什么意思？金手指？】
接着，赵括发出长长一段，把自从认识嬴异人以来的事统统讲了一遍。
【芈姝：嬴异人猪狗不如阿。】
【韩非：宰了嬴异人！】
【赵括：现在的问题是，黑冰台反水投靠了他，把我的眼线全拔了，整座咸阳城处于宵禁状态，外头还有十万秦军。】
【我手头没有任何情报，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在几十万人的咸阳城里，把躲在暗处的嬴异人给揪出来？】
【韩非：嘶……皮肤接触就能洗脑控制？这能力在冷兵器时代搞暗杀和政变也太赖皮了吧！】
【芈姝：如果他知道你武力高强，又清楚你在找他，以这种控制系能力者的心理，他绝对不会露面，必定缩在防卫最严密的地下或者王宫深处。几十万人的大城，靠你单枪匹马挨家挨户搜，无异于大海捞针。】
【韩非：老板，我试试私聊他？看看能不能让他暴露消息？】
【赵括：嬴异人很聪明，估计不行，上一次我装系统，框他了几次，最近已经不回我消息了……】
远在楚国纪郢，躺软榻上的芈姝无语地看着聊天上打头的系统那两个字。
【芈姝：我一直以为是这个聊天框叫做系统，这系统两个字是你的网名！】
赵括没回。
大概是芈姝觉得冷了群，她又新开了话题。
【芈姝：楚国囤积在淮北的十五万石粮草和三万轻兵已经开始集结，最多再有十日，就能北上进入齐国南境，替你们分担易水方向的压力。】
【赵括：多谢，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芈姝：不谢，都是为了咱们穿越者群体。】
【韩非：那要不我再试着把燕国那个姬越拉进群里问问？要是能联系上他，也能知道蓟城里头到底还能撑几天。】
赵括看着韩非的提议，心里还在琢磨怎么用最快的速度逼嬴异人现身，随手回了一句。
【赵括：你拉吧。】
【芈姝：可以试试。不过韩相，咱们之前跟这个姬越没有深入打过交道，不清楚他的底细和立场。】
【你把他拉进来之后，先别在群里透露赵军十万主力和楚国援兵的具体动向，探探他的口风再说。】
【韩非：明白。】
新郑相邦府内，熬夜画图纸的韩非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气念了一遍“姬越”的名字。
下一刻，咸阳城外高坡上，赵括视野里的聊天界面跳出了一条系统提示：
【“姬越”加入了群聊。】
韩非立刻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韩非：@姬越兄弟？醒着吗？燕国那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我们正准备发兵救你呢，看到消息回个话！】
一条，两条，三条。
韩非连发了三条消息，群里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
与此同时，咸阳王宫地下暗殿。
嬴异人正死死掐着姬越的脖子，逼问他为什么算出来明天只剩六个穿越者。
突然，“叮”的一声轻响，在姬越死寂的脑海中响起。
姬越的主观意识一直清醒地被关在身体深处，无法控制自己的言行。
就在嬴异人贴着他的脸咆哮的同时，韩非将他拉入群聊并连续发消息的“叮叮”提示音，直接在姬越脑海深处炸响。
叮！叮！叮！
连续半个月没日没夜的高强度推演，本就让姬越的精神处于崩溃边缘。
此刻耳边是嬴异人破风箱般的嘶吼，脑子里又是接连不断的清脆提示音，两股声音混杂在一起，震得姬越意识恍惚，眼前一阵发黑。
姬越听不清嬴异人在吼什么，整个人像是宕机了一般。
嬴异人连问了三声，见姬越双眼翻白、嘴角流出一缕涎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不由得停下摇晃他的动作。
嬴异人伸出左手在姬越眼前晃了晃，皱起眉头咕哝了一句：“被我控制太久了？还是连着算了半个月，把脑子算傻了？”
嬴异人喘了口粗气，因为刚才吼得太用力，嗓子眼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姬越身后绑得死死的牛筋绳，松开扣住姬越脖颈的右手，转身推开内室半掩的木门，走到外间桌案旁去给自己倒茶润嗓子。
在嬴异人离开房间之后，姬越脑子里的“叮叮”声依然响个不停。
又过了一小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姬越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指和脖子可以动了。
嬴异人出去了！
他顾不上活动僵硬酸痛的脖子，立刻集中意念，打开了脑海里那个响个不停的声源。
嗡的一下，一个晶蓝色的半透明界面在他视野中央展开。
只见聊天框里，顶着【系统】、【芈姝】、【韩非】三个名字的人正在说话。
最底下那几行字，全是在呼唤他的名字。
这是什么东西？系统界面？
我都穿越这么久了，在邯郸求爷爷告奶奶、在咸阳被折磨得快死了，这破系统今天才跳出来？！
还没等他往上翻看前面的聊天记录，外间已经传来了嬴异人端着茶碗走回来的脚步声。
来不及了！
姬越没有任何犹豫，拼尽全力用意念在输入框里敲下四个字，直接发送了出去：
【姬越：我在咸阳】
消息发出的下一刻，木门被推开，嬴异人走回榻前，左手端着粗陶茶碗，右手再次搭在了姬越裸露的脖颈皮肤上。
姬越的身体僵直，刚刚夺回控制权的躯壳再次沦为提线木偶。
但他没有关闭那个聊天框。晶蓝色的半透明界面就这么悬浮在他视野的正中央。
因为聊天框已经处于展开状态，后续跳出的消息不再发出“叮叮”的提示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