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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清楚地记得。
上一次测试的时候，实心叶片就是在达到这个转速时崩溃的。
晶格碎裂。
碎片直接砸穿了两寸厚的防弹玻璃。
一万八千转。
测试舱里的声音已经刺耳到了极点。
防弹玻璃表面甚至泛起了震动波纹。
里面的叶片已经被高温烤得通红。
但就算如此。
它依然完好无损。
内部那些蜂窝空腔死死锁住了空气层，把千度高温完全隔绝在外。
并且铱钢晶格里掺入的微量骨板粉末，起到了极大的作用，牢牢抵御着离心力的拉扯。
两万转。
公输岩屏住了呼吸。
叶片还在转动。
暗红色的光泽在高温下流转，却没有丝毫弯曲变形的迹象。
整体流线弧度纹丝不动。
他紧紧盯着那片在千度高温和两万转离心力下依然保持完美的叶片。
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两年前的场景。
当时太子殿下站在青石跑道上，看着鲲鹏二号从天上降落后，点出的大方向。
螺旋桨有极限。
动力要从尾部喷出去。
......
时间慢慢流逝。
一炷香过去。
半个时辰过去。
测试台依然运转平稳，没有任何异响。
「切断供能。」
公输岩按下制动按钮。
转子逐渐慢了下来。
高温随之褪去。
叶片依然是那片叶片。
暗银色的金属表面，只是凝结了一层极薄的氧化膜。
公输岩转身走到绘图桌前，拿出一张白纸。
握住炭笔。
不用气缸，也不用活塞。
前端设置一个风扇吸气，中段放置压气机将气流层层压缩。
注入地髓，点燃。
高温高压气体剧烈膨胀，推动尾部涡轮高速旋转。
涡轮与前端压气机同轴联动。
尾气推着涡轮，涡轮带着扇叶，吸进更多的空气。
剩余的绝大部分气流，直接从尾部直筒喷出。
完全利用反作用力。
根本不需要靠螺旋桨去抓风。
所以也就不用担心高空空气稀薄的问题。
公输岩的炭笔在纸上快速画出一个粗大的直筒。
笔尖停在纸面上。
他脑子里闪过那一次次炸碎叶片的巨响。
以及那无数次失败留下的痕迹。
他放下炭笔，双手撑着桌面。
看着桌上这张粗陋的直筒草图。
这里面去掉了螺旋桨。
同时舍弃了气缸。
这就是纯粹的火器推进。
同一时间。
长安，格物管理总署。
阎立德端坐在长桌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新印发的政令册，封皮上《大唐技术等级律令》七个大字墨迹犹新。
几名技术官分坐两侧，腰背挺得笔直。
「殿下的令已经下来了。」
阎立德翻开第一页，手指点在正文上。
「即日起，全国原有的旧制废除。」
「大唐境内所有的冶炼厂丶化工厂丶机械加工车间里的工匠丶力工，以及学宫分流出来的学员。」
「原有的饷银全部停发，所有人重新定级考核。」
紧接着，他翻到了第二页。
「所有的技术工人，按手艺分八级。」
「一级，学徒工。」
「只要能识简单图纸，可以独立操作一台工具机，月饷四两。」
「二级，初级技工。」
「能看明白复杂零件图，掌握两种以上工具机，月饷八两。」
「三级，中级技工。」
「能识装配图，会自己磨刀具，并且能带三个学徒，月饷十六两。」
「四级，高级技工。」
「能独立编排加工的工艺，看懂公差配合，月饷四十两。」
「五级，技师。」
「能自己画出简单的工装夹具图纸，随时解决现场技术难题，月饷八十两。」
「如果达到这个级别，朝廷还会赐工坊配给房。」
「六级，高级技师。」
「能设计专用夹具，自己独立承担新产品的试制，月饷一百六十两。」
「不仅如此，朝廷直接赐独栋小院。」
念到这里，阎立德直接翻到了最后一页。
「七级，特级技师。」
「能主持全套工艺流程的优化，月饷五百两。」
「不仅赐工坊内宅院一座，而且子女免考，直接入格物院深造。」
「最后，八级工，总工艺师。」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必须掌握多门类加工精要，而且能独立攻克重大的技术瓶颈。」
「这等人才，月饷一千两。」
「其俸禄标准，直接等同于大唐当朝刺史。」
这话一落，长桌旁几个技术官的呼吸当场就滞住了。
就算他们见多识广，此刻也被这个惊人的价码给震住了。
但阎立德并没有给他们慢慢消化的时间。
他接着又翻开了另外一本册子。
「学宫高等分流出来的学员，以及大唐各地在册的大匠，走另外一条路。」
「名为工程师序列。」
「这个序列分技术员丶助理工程师丶工程师丶高级工程师四等。」
「技术员的起薪是月饷二十五两。」
「工程师月饷三百两起步。」
「只要能考取工程师以上的人，朝廷不仅配发对应等级的府邸。」
「还会额外配发一辆最新研制成功的内燃机牵引车。」
说完这些规定，阎立德将册子重重地合上。
「从今天起，一月之内，全国所有的工坊必须完成首轮考核。」
「考不上的，一概降级退饷。」
「如果考得上的。」
他抬起头，目光慢慢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朝廷不管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到底是个什么出身。」
「只要你手上真的有本事，朝廷就绝对敢给你这个价钱。」
这时候，桌尾最年轻的一名工匠忍不住开口了。
「阎总署。」
「那个八级的总工艺师，真的能拿一千两月饷？」
他问的语气很轻。
似乎生怕声音稍微大点，这个天文数字就成了一场空。
闻言，阎立德把册子往桌子上稳稳一搁。
「这是太子殿下亲自批覆的。」
「从下个月开始。」
「格物院会联合户部的人，每个月在各地的工坊进行巡回考核。」
「所有人的成绩会直接造册上报到长安。」
「这期间绝对不经过任何地方衙门的手。」
「所以，你们不用担心有人敢在里面吃回扣，这笔钱没有任何打折的余地。」
听到这话。
坐在下面的一位老技术人员站起身，叉手行了一礼。
这位老人的手指关节非常粗大。
一看就是在工坊里干了半辈子苦力的老手艺人。
「阎总署。」
「老朽就想多问一句。」
「这一千两月饷的八级工，太子殿下到底打算要几个人？」
阎立德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十分认真。
「太子殿下说了。」
「整个大唐境内，只要是能考上去的，统统都算。」
听到这个回答，老技术人员慢慢直起了腰。
他眼角那道以前做工留下的旧疤，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整个会议室里，此刻再也没有任何人出声。
所有人都在疯狂消化着这翻天覆地的规矩。
只有窗外的远处。
格物城三号高炉的嗡鸣声，悠悠长长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