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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庭湖上，步骘的船舱之中。
步骘与陈表、陆凯站到了舆图前，目光齐刷刷落在巴丘这一片区域。
陈表率先开口：“连大都督都未能突破蜀军的封锁，凭我们这两万人，那更是以卵击石！
为今之计，只有命船队靠近东岸弃船登陆，向东翻越九岭山，先退往鄱阳郡喘口气，再返回武昌。”
陆凯也点头赞同：“陈文奥将军说得对，九岭山虽然难走，但只要翻越过去，就是我大吴的地盘。”
步骘没有立即回答，目光在舆图上缓缓游走，从巴丘一路向东，最终落到了幕阜山上面。
“你们可曾想过，刘封在江心洲设下火船封锁江面，难道只是为了把我军逼上岸？”
陈表一愣：“使君的意思是？”
步骘背负双手，表情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刘封在江心洲设下埋伏，不是为了抢夺我们的战船，而是为了逼迫大都督走幕阜山！我猜他很可能提前在山上设下了埋伏。大都督走这条路，只怕是凶多吉少！”
陈表对此不太认同。
“使君未免太高看刘封了，难不成他还神机妙算吗？他能提前在江心洲设下埋伏，就已经很厉害了，他还能提前在幕阜山设伏？末将一点也不信！”
陆凯插话道：“使君啊，局势危急，咱们现在管不了大都督了。还是先想办法保住这两万多将士为妙，末将认为弃船上岸，向东翻越九岭山，才是活路！”
“活路？”
步骘凝视陈表，反问道，“如果刘封在九岭山提前设下埋伏，那你还觉得这是活路吗？”
陈表摩挲着下巴反问：“使君也太高看刘封了吧？难不成他神机妙算，每一步都能算到？”
步骘听罢，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
“去年初冬，我军在荆州势如破竹，先斩张飞，再败刘备，兵锋直指江陵。”
“但刘封甫一回到荆州，就迅速扭转了局势，今年更是连夺咱们的零陵与桂阳，短短三个月，就鲸吞了我大吴的三郡之地。
“事到如今，你们二位难道还不知道这个刘封的厉害吗？”
这一番话犹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陈表和陆凯心中的侥幸。
年方二十出头的陈表有些急眼，“那怎么办？向北不行，向东也不行，难不成我们就在洞庭湖上等死？”
步骘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把目光落在了舆图的西南方向。
他伸出手指从洞庭湖一路向西，顺着沅水越过武陵郡治所临沅，继续往西，最后停在了武陵山脉的位置。
在武陵山的西边，便是南中。
“你们知道这是哪里吗？”步骘扫了二人一眼。
陈表和陆凯顺着步骘手指看去，脸上露出疑惑之色。
“使君啊，我们要回江东，你为何往西看？”
“我们现在不应该只想怎么活下去！”
步骘的声音突然一下子拔高，不再低沉无奈，而是变得毅然决然。
“我们应该想想怎样为朝廷扭转局势？哪怕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陈表脱口而出：“凭我们两万人如何扭转局势？荆州的蜀军怕是已经将近二十万了！”
步骘没有理会他的质疑，手指顺着武陵山脉向西游走。
“你二人看好了：从洞庭湖顺着沅水一路往西走，经过临沅之后继续西行，等到船走不动了，咱们弃船翻越武陵山，山的另一边就是南中。”
“使君不会想带着将士们去南中吧？”
陈表和陆凯齐声惊呼，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陆凯立刻表示反对：“使君，南中到处是瘴气毒虫，蛮夷遍地，我们去那里不是自寻死路吗？”
陈表也连续抛出好几个问题：“咱们江东人跑到南中去做什么？粮草补给从哪里来？就算到了南中又能如何？”
步骘等二人说完，这才不慌不忙地做出回答。
“我在交州做了五年刺史，对南方的环境不说了如指掌，也是掌握了个十之七八。
交州与南中山水相连，南中的那些地方豪强，譬如雍闿、高定、朱褒、孟获等人，早就与我有书信来往。”
“他们虽然暂时归顺刘备，但由于刘备要求他们减少赋税，善待百姓，这些豪强早就心怀不满。
据我所知，南中四郡的蜀兵不过四五千人，地方官员多是一些庸碌之辈，根本不敢招惹这些地方豪强。”
“等我率兵到了南中，联合雍闿、孟获他们，攻杀蜀汉的地方官吏，策反四郡，从后方牵制刘封，为我大吴争取时间。”
“这才是当前的最佳良策，这要比翻越九岭山逃回江东，好了一千倍、一万倍！”
陈表与陆凯闻言，俱都眉头紧锁，在心中暗自权衡这个计划是否可行？
步骘的手指从南中往交州游走，继续给二人讲解自己的战略。
“如果刘封分兵来南中围剿我军，我等还能顺着南中的山路退往交州。我在交州经营了多年，熟悉环境，当地百姓也信服我，咱们到了交州还能继续与蜀军作战。”
步骘话音落下，船舱里安静了下来。
陈表低着头盯着舆图，嘴唇紧抿，似乎在权衡利弊。
陆凯则是一脸犹豫，这条路实在太冒险了，万里转战南中，听着就像是天方夜谭。
“使君，话虽如此，可这一路上……”陆凯吞吞吐吐地开口，“我们从沅水进武陵山，再走到南中，翻山越岭怕是要走一两个月，这也太远了！”
“那你有何良策？”
步骘直接打断他的话，语气变得尖锐起来。
“翻九岭山回鄱阳？就算没有蜀军伏击，就算回到江东又能怎样？”
步骘说着话双手叉腰，怒视二人。
“荆南三郡全都丢了，巴丘被攻破，大都督生死未卜，我东吴元气大伤。
蜀军从桂阳翻越南岭就能进入交州，等交州丢了，我大吴的版图就只剩下江东诸郡。
到那时，北边是曹丕的几十万大军，西面是刘封的二十万虎狼之师。
两面夹攻之下，二位觉得失去了左膀右臂的江东还能撑多久？我等也只是早死一天、晚死一天罢了！”
陈表和陆凯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看到两个年轻将领被自己说服了，步骘这才放缓了语气。
“二位将军，与其回江东苟延残喘，等着曹、刘两家打过来，不如放手一搏。
带领两万将士跑到南中点一把火，把刘封的后院烧起来，让他首尾不能兼顾，这才是拯救江东的唯一出路！”
两人沉默了许久，由陈表再次开口。
“使君的心意，末将钦佩万分。只是……这条路实在太远了，将士们是否愿意跟着走，末将心里没底。”
“先别管其他人，敢问两位将军，可敢跟我走？”
步骘看向陈表，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
“文奥将军，令尊当年在合肥一战中，为了掩护陛下撤退，以身殉国，何等壮烈？若是令尊在这里，你觉得他会选哪条路？”
陈表闻言，身体不由猛地一颤。
他的父亲陈武于建安二十年在合肥之战中被张辽所杀，死的时候才四十岁出头。
那一仗打得有多惨烈，陈表从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更是听到张辽的名字就吓得不敢啼哭。
父亲陈武死后，孙权亲自为其举丧，将他的爱妾殉葬，以彰忠烈，并让十三岁的陈表继承了陈武的偏将军职位，成为东吴年龄最小的将军。
从那时候起，陈表就在心中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像父亲一样，为大吴赴汤蹈火，马革裹尸。
“使君不必拿先父来激我。”
陈表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泛红。
“先父的血债，末将没有一天忘记过。既然使君决意去南中，末将跟着去就是了，大丈夫死则死矣，有什么大不了的！”
“哈哈……贤侄说得好！”
步骘大笑着拍了拍陈表的肩膀，目光转向陆凯。
“陆将军，你呢？”
陆凯咬了咬牙，重重抱拳：“末将家中上有老母，下有幼子。但如果大吴亡了，家又怎能保得住？末将愿随使君同往！”
“很好！”
步骘强颜欢笑，又拍了拍陆凯的肩膀：“就让我们为了大吴绝境逢生，将生死置之度外吧！”
步骘立即转身走出船舱，江风夹着湖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他迈步走到船头，扶着船舷站定，深深地看了一眼北方。
巴丘的方向，隐约有烟雾升起，那是战火留下的痕迹。
“大都督啊，希望你能逢凶化吉，末将要去远征南中了……”
步骘喃喃低语了一句，随即收回目光，提高嗓门大声下令：“传我军令，全军调转船头向西行！”
船上的一名偏将吃了一惊：“不去巴丘了吗？”
“巴丘已被刘封占据，往北是死路一条，只有向西，我们才能活下去！”
“喏！”
几名传令兵抱拳领命，马上顺着绳梯滑到下面的小船上，穿梭在各个战船之间传达命令。
一个时辰之后，这支由一百多艘战船组成的船队陆续的调转了船头，由向北变为向南，再由向南转为向西。
桅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好似在为这支命运多舛的大军送行。
陈表站在步骘身后，看着远去的巴丘方向，忍不住问了一句。
“使君，大都督那边……您觉得还有希望吗？”
步骘沉默了很久，喟叹道：“我们能做的，只有把眼前的事做好。大都督那边，就听天由命了！”
说罢，步骘转身回到船舱，在舆图前坐下，开始仔细研究从沅水进入武陵山的具体路线。
这时期的洞庭湖烟波浩渺，在步骘的催促下，吴军所有的船只全速航行。
士卒按照要求轮流接替桨夫划船，用了一个昼夜便向西行驶了两百余里，进入了沅水之中。水面渐渐变窄，两岸的山峦越来越高，树木越来越密。
春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江面上，碎金般闪闪发亮，与船上沉闷压抑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将士们并不知道步骘为何突然改变方向，但军令如山，没有人敢多问。
只是行伍之间交头接耳的越来越多，有些胆大的伍长凑到自己的屯长跟前，小声打听。
“头儿，咱们这是往哪儿走？”
“不知道，上面的命令，按照吩咐行事！”
“难道巴丘走不通了？”
“闭嘴，当心你的脑袋！”
步骘把这些看在眼里，决定集结全军训话。
毕竟这些人都来自江东，自己却带着他们往西，不给个解释，各种猜疑的声音肯定会越来越大。
傍晚时分，步骘派人把军中三十多名校尉以上的将领召集到自己的帅船，向他们宣布了巴丘陷落，去夏口的路被堵死，九岭山方向也有蜀军的伏兵，无奈之下，自己只好率大军前往南中，绝地求生。
这些将校有人震惊、有人担忧、有人咒骂，但却没人敢反对。
最后，步骘扫视众人，声如洪钟。
“都把头给我挺起来，咱们从长沙带的粮食足够吃一个半月，到了南中就会有人接应，谁敢动摇军心，造谣惑众，立斩无赦！”
“喏！”
军令如山，众将校只能挺起胸膛执行步骘的命令，各自回船向手下的士兵传达命令。
做好了动员工作，步骘松了口气，率部继续顺着沅水向上游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