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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藏经阁·翻遍三世典籍(第1/2页)
进入内门之后，沈渡在落霞门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住的地方换了，从后院搬到了前院东侧的一排厢房里，屋子比原来那间大一些，窗外正对着那棵老槐树，推开窗能看到院子里那片青石铺成的空地。她不再需要每天清晨去前院集合，因为内门弟子有自己的课业安排，时间更松散一些，也更需要自己安排。她依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厨房盛粥，端一碗到外婆屋里，再端一碗坐在窗台上喝完。然后去藏经阁。
陈掌事给了她一把钥匙，铁质的，不大，齿痕简单，但足够打开藏经阁二楼的门。
“一楼的书你差不多看完了。”他把钥匙递给她的时候说，“二楼有些书，比你以前看的那批深一些，你自己挑着看。看完了放回原位。”
沈渡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里，点了点头。她第一次用那把钥匙打开二楼的门时，楼道里暗得很，只有楼梯尽头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片薄薄的光。门开了之后，她看到二楼比一楼小一些，但书架更高，书籍摆放得更密，有些卷轴直接堆在墙角。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墨渍混合的气味，不浓，像放久了之后剩下的味道，要靠近才能闻到。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走进去，只是让视线慢慢扫过那些书脊和标签上的字。有些书名她见过，在引气入门那类书里提到过；有些书名她完全陌生，字面意思都读不太通顺。
她先挑了一本《经脉溯源》，从靠近门口的书架上抽出来，翻开扉页看了看，又翻了几页内容，觉得里面的说法和之前学的引气法有些地方说得一致，有些地方说法略有不同。她没有急着判断谁对谁错，先把它放在一旁，又从书架下层抽了一本《五行相生论》，翻了几页，页边有前人用细笔写的批注，字迹很小，像是怕占了太多空白。
她在二楼待了整整一个上午。窗外的光线从东边缓缓移到了中天，再慢慢斜向西边，光影在地板上缓缓挪动，从屋子东端挪到了西端。她翻了三本书，没有一本一口气读完，每一本都只看了前面几章，但几本书加在一起，让她隐隐约约觉得这些内容之间存在一种隐约的联系——经脉、五行、丹田、灵根、神魂——每一本都只讲了其中一部分，像是拼图的碎片。
她合上第三本书时，目光落在了墙角那堆卷轴上。那些卷轴大多没有标签，羊皮纸的，已经泛黄发脆，有的边角还卷曲着，像是被翻阅过太多次后松弛了。她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轻轻展开一段，看到上面画着一幅图——是人体的侧面像，标着经脉走向，和她在其他书上看到的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图上多了一些她没有见过的路线，像是从丹田出发后没有顺着脊柱向上，而是绕过腰腹走了另一条更曲折的路径。
她把这卷卷轴也抱到桌上，铺平，又展开旁边另一卷。那一卷上画的图她看不懂，线条更复杂，像是好几层叠加在一起，有黑色的实线和红色的虚线交错着，分不清哪些是经脉哪些是别的什么。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强求自己理解，只是把那些线条的位置和形态在脑子里记了个大概，然后把卷轴卷好放回原处。
下午离开藏经阁之前，她走到一楼东侧的墙角，那里有一排书架放的是杂记和志怪类的书。和功法、医术、草药那些不同，这些书里的内容不要求她记住或练习，更像是闲来翻翻的。她随手抽了一本，书名叫《异闻录》，翻开第一页，里面讲的是一段关于轮回的旧事——一个人死后转世，还带着前世的记忆，回到原来的地方找自己前世认识的人。故事写得很简短，前后不过几百字，没有名字，没有时间，没有地点，只说“某地某氏”。但她看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不是因为故事本身，是因为那种感觉，像隔着很长很长的时间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回音。她合上书，将书放回原处，走出了藏经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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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里，沈渡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在藏经阁的二楼。她每天上午去，下午也去，有时候傍晚也去。她的作息变得比以前更简单——起床、吃饭、去藏经阁、吃饭、再回藏经阁、天黑后回屋打坐、睡觉。她看得不紧不慢，一本看完了再换下一本。有的书看了大半觉得对不上自己正在找的东西，就放回去换一本；有的书虽然和主线毫无关联，但里面某个段落某句话忽然让她停住了，她会把那句话反复看几遍，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存在。
大约过了十几天，她在二楼靠里的书架最底层发现了一本不起眼的册子。册子很薄，封面没有书名，只有一行小字——“杂论”。翻开来，里面写的是关于神魂的一些零散思考，有的是一段话，有的只有两三行，字迹潦草，像是随手记下的，连贯性不强。有几页写的是“魂魄离体后的去向”，说魂魄不会凭空消失，而是会散成更小的碎片，飘散到各处，被不同的东西吸附。其中有一段话，在页边用更小的字写了批注——“玉可纳魂，血可引魂，二者合一，魂不散。”
沈渡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纸面上，没有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平安结还在，红绳的触感温温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想起平安结。它只是一根红绳，不是玉。她按了按那行字下方的纸面，像是在量它的深度，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又过了几天，她在另一本书里看到了一段关于梦境的说法。那本书讲的是杂学，其中一章专门写梦。书上说，人的梦境有时候不是自己生成的，是被别的东西放进去的，可能是别人的记忆，可能是某个还未完全消散的意念，也可能是别的东西在尝试联系做梦的人。它说这种梦境往往反复出现，内容不变，像同一段印模反复盖在同一个地方，让被印的人无法忽视。沈渡看到这里的时候，把书放下了，她坐了一会儿，没有想什么具体的事，只是安静地坐着。
她想起小时候做的那些梦。山谷、河流、白色的衣服、那句“我等你”。那些梦停了好几年了。它们不再来了。她不知道这是因为那些梦本来就是临时的，还是因为她不再需要它们了。她不知道哪种可能更让自己安心一些。
那天夜里回到屋里，她坐在床边，把白天在藏经阁里看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经脉、五行、丹田、灵根、神魂、玉、血、魂不散。这些词在她的脑海里浮浮沉沉，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着，露出又没入，露出又没入。她说不清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但她觉得它们之间应该是有联系的。
她又想到了临渊。他告诉过她自己的名字，告诉过她别记得他，告诉过她要好好活。这些她都记得，也都记着。但他说过的话里没有一句告诉她，他到底是谁。他只是来了，又走了。他在她小的时候出现，在她渐渐长大的过程中慢慢退远，最后消失了。他没有留下更多的线索。但她也知道，他留下了一样东西——那根平安结，现在还在她手上。她低头摸了摸它，手指沿着绳结的纹路走了一圈。她很轻地动了动嘴唇，像是在心里念某个名字，但念出来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平安结没有回应她，她也没有期待它有回应。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心口跳了一下，不是紧张或害怕时的那种猛跳，只是轻轻一下，像是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路，用指尖在一条很长的丝线的那一头碰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
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