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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冰释(第1/2页)
叔段出奔后的第七天,新郑下了一场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宫城甬道上的碎石子淋得发亮。林川站在寝殿廊下,看着雨丝从屋檐滴落,忽然想起几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叔段的车驾远去,武姜在城门口拉着叔段的手说了很久的话。
他去了东院。申伯守在院门口,看见他来,躬了躬身,没有进去通传。林川自己推开院门,走过那棵被修剪过的老槐树,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杈断口处已经结了干疤。武姜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两子厮杀到中盘,谁也没占上风。
她在自己跟自己下棋。这几年他每次来东院,她面前总摆着这局残棋,从来没有下完过。他跪坐在武姜对面,执起一枚白子落在棋局正中央。嗒的一声脆响,落子在黑白之间砸开了一隙气口,三枚被围的黑子应声解套。武姜低头看了看那枚白子,抬起头看着寤生。他说叔段已经离开共地,没有南下投卫。武姜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会去哪里。林川说他不知道。
武姜把手里那枚黑子放回棋盒,说叔段小时候最怕下雨。每次下雨他就不肯去书房读书,赖在她怀里不肯下地。她那时候觉得他太小,舍不得逼他。寤生每次都是自己撑着伞去书房,回来时衣摆湿了半截,从来不说。她停了停,说出了一句话——寤生,你恨不恨我。
林川看着棋局上那枚白子,想起在现代时母亲也问过他同样的话。那年他父亲去世后他一度很消沉,每天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不出门,母亲打电话来他总说在忙。后来他回了趟家,母亲做了一桌子菜,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问他,你恨不恨妈妈。他当时愣住了,说怎么会。母亲说,你爸爸走了以后你就不怎么回家了。他说不是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说什么就什么都不用说,回来吃饭就行。
他把那枚白子往棋盘正中央又推了一格。说不恨。但有些事他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小时候他发烧,母亲守了叔段三天三夜,只让人给他送了一碗药。那碗药他喝了,但一直想问母亲,为什么是送药而不是亲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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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姜的眼眶红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那碗药是她亲手熬的。熬了一夜,让申伯送过去的。她想去看他,走到门口又折回去了。她说她那个时候不敢面对寤生。寤生发高烧,烧得满脸通红,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全是寤生出生那天晚上的场景——难产,血流了一地,产婆说夫人快不行了。她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醒来之后听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孩子平安,是“逆生,脚先出来”。她把所有的恐惧和疼痛都怪在寤生身上。不是寤生的错,但她那时候需要一个理由,不然她撑不下去。寤生发烧那晚她熬了药走到门口又折回去,不是因为不想看他,是她隔着门缝看见他蜷在榻上,忽然觉得他长得太像他父亲了。她当时在想,如果寤生死在难产那天,她会怎么样。她被这个念头吓住了,把药碗交给申伯便逃回了东院。
寤生,我不是恨你。我是怕你。
林川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棋局,棋盘上黑白两子还在中盘缠斗。他把白子往棋盘正中推了推,说该她落子了。武姜没有再开口,低头看着棋盘上那枚白子。然后她把手伸进棋盒,摸出一枚黑子,落在了白子旁边。没有收官,没有厮杀,只是并排摆在一起。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轮流从棋盒里摸出棋子摆在棋盘上,谁也没有再提胜负。
从东院出来时雨已经停了。申伯追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漆盘,盘里是一双新做的帛屦。鞋底纳得厚,针脚细密整齐,帛面是石青色,和武姜常穿的那件深衣同色。申伯说夫人让交给君上,夫人说天冷了,君上在汉水边穿坏的那双旧屦她看见了。林川接过帛屦,鞋底还留着针线上的余温。他提着那双帛屦走在甬道上,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