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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真是天要亡我?」
看着草稿纸上模糊不清的墨迹,王砚明心中,突然浮现出这么一个荒诞的念头。
叹息一声,他把纸揉成一团,扔在角落里。
这时候,灯烛也被风吹灭了。
号舍里一片漆黑,只有闪电劈下来的时候才能看见东西。
他坐在黑暗里。
雨水从头顶灌下来。
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人直发抖。
就连双脚也泡在水里,鞋子也进水了,脚趾头冰凉刺骨。
他第一次有点气馁。
考场里也是一片哀嚎。
能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天,还有人在喊巡考。
考官们打着伞到处跑,兵丁拿着火把在号舍间穿梭,可雨太大了,火把点不着,伞也被风吹翻了。
王砚明靠在墙上。
脑海里,情不自禁的浮现出前世读大学的时候,跟着大三一位学姐学射箭时的场景。
那时候他刚进大学,什么都不懂,朋友也不多,凭着兴趣,加了一个弓箭社。
社长是一位大三的学姐,具体长什么样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很漂亮,身材也很好,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
对射箭,他其实并没有多少天赋,是这位学姐手把手教他的,也成了他进大学后的第一个朋友。
可惜后来毕业了,两人的联系就渐渐少了。
不过,他现在还记得,那位学姐经常对他说的一句话,就是:
「认准一个目标,就不要胡思乱想。」
「射箭如此,做人亦如此。」
想到这里。
他睁开眼,在黑暗里坐直了身子。
雨还在下。
不过,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王砚明摸出火摺子,吹了几下,顿时亮了起来。
烛台还在桌角。
蜡烛湿了,但芯还是乾的。
他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火苗很小,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可总算是亮起来了。
「纵有狂风平地起,我亦乘风破万里。」
王砚明看着那豆大的火苗,调整好心情。
然后重新投入了第三场考试中。
他先把还能用的草稿纸,整理了一下,湿透的扔了,半湿的摊开晾着。
试卷用油纸包好了,没有湿。
这或许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整理完试卷和草稿纸,他又换了一身稍乾的衣服,鞋子。
做完这一切。
他闭上眼,又重新开始构思起了第四道策论的答案。
北虏时扰,款战孰利?
试陈练兵丶积粟丶守险之要。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了许久也没想起自己之前写的的内容,或许是因为之前写的那些东西太平庸了。
平庸到连他自己也记不住。
因为,说来说去就是那些老生常谈,练兵要勤,积粟要多,守险要固。
这些话,谁都会说。
考官看了一百份卷子,九十九份都是这个路子。
很腻。
那样的内容,考举人够用了。
可想拿解元,还不够。
只能说,差得远。
他睁开眼,看着那道微弱的烛光。
心中已有定论。
……
第二天。
天亮以后。
雨小了很多。
虽然还没放晴,不过,雨确实没那么大了。
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号舍顶上沙沙响。
王砚明找巡考官重新领了草稿纸。
按规定,考场的草稿纸损毁可以补领。
巡考官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给了一沓。
他坐在湿漉漉的号舍里,把昨天的四道策论草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不行。
全都不行。
不仅内容不对,还格局太小。
「那就重新来过吧!」
王砚明摊开草稿纸,先写策一丶策二丶策三。
这三道他昨天已经写好了,今天只是修改润色。
他把昨天那些平庸的话删掉,换成了更扎实的内容。
这次,通篇全是乾货,一句废话都没有。
三道写完了。
剩下的时间,全给策四和策五。
他磨了墨,蘸饱了笔。
随即,在草稿纸上写下三个字。
「平戎策。」
「臣闻边患之重,莫过于今日。」
「辽东已失,大同屡警,宣府丶蓟镇日日告急。」
「鞑子非疥癣之疾,已成心腹大患,窃观目前之势,若不从根本上整顿边备,则今日失辽东,明日失大同,后日恐京师亦不得安枕矣。」
开头写完了,他继续往下写。
没有停顿,笔走得很快。
先说边军之弊。
「夫我朝边军,非不众也,岁糜粮饷数百万,而战不能胜丶守不能固者,其弊有五。」
「一曰军制陈旧。」
「卫所之兵,父子相承,老弱相半。」
「能战者十不二三,不能战者驱之使战,徒送死耳。」
「二曰火器不足。」
「边军所用火器,多系粗制滥造。」
「铳筒不直,弹药不精,临阵炸膛者有之,不发火者有之。」
「以此御敌,何异于以肉投虎?」
「三曰骑兵羸弱。」
「鞑子之所长,骑射也。」
「我朝骑兵,马匹矮小,鞍具简陋,训练无素。」
「平原旷野,与鞑子争驰,十战九北。」
「四曰将领贪腐。」
「军饷层层克扣,到兵丁手中十不存一。」
「士卒空腹而战,将领锦衣玉食。」
「如此之军,安能取胜?」
「五曰边备废弛。」
「城堡倾圮不修,烽燧坍塌不举。」
「鞑子入境如入无人之境,官军竟不知其来,此非战之罪,备之罪也。」
这五条,条条有根据。
有的是他在团练大营听韩教习说的,有的是他看邸报琢磨出来的,还有的是他跟赵铁柱闲聊时听赵铁柱骂过。
然后,说解决之道。
「臣以为,今日之计,当以练兵为第一要务。」
「不练精兵,虽有良将不能战,不汰老弱,虽有精兵亦不能用。」
「臣窃观畿辅之地,天津左右,河海交汇,南北咽喉。」
「其地多旷土,少民居,可设新式军营,宜择一镇,如天津丶通州等处,辟地数十里,建新式兵营,招募北方健儿,不问出身,惟以壮健为率。」
「年十八以上丶三十以下,身高五尺以上,能举百斤丶走数十里不喘者,方得入选。」
「既入选之后,淘汰老弱,三月一试,不能者汰之,另补新人。
「期以一年,得精兵万人,则北方有可用之军矣。」
接着,再说火器。
「夫火器者,今日制胜之具也。」
「海外佛郎机丶红夷诸国,火器之精,远胜中国。」
「臣闻佛郎机有铳名曰鸟铳,不用火绳,以燧发火,雨雪之中犹能使用,红夷有大炮,射程数里,威力惊人,攻城摧垒,无坚不破。」
「臣愚以为,当遣人往澳门丶吕宋等处,购其样品,携归仿制。」
「设火器局于天津,专司其事。」
「募能工巧匠,不惜重资,务求精良。」
「期以二年,火器可备矣。」
再接着,说战术。
「有精兵,有火器,无新战法则不能胜。」
「臣观古来兵法,车丶步丶骑三者相济。」
「今有火器,则当以车营丶炮营丶骑营协同为要。」
「车营载炮,以为屏障,炮营发火,以为杀伤,骑营出击,以为追击。」
「三者相须,缺一不可。」
「战法当以火器为核心。」
「临阵之时,先以车营列阵于前,炮营居于阵后。」
「敌骑来犯,炮营发炮轰击,车营以火铳射击。」
「待敌骑溃乱,骑营乃出追击。」
「如此,则鞑子虽有万骑,不能当我火器之利。」
最后,说五年为期。
「若依臣之策,期以五年,边备可复。」
「一年练新兵,汰老弱,选精锐,得可用之卒二万。」
「二年购火器,仿西洋之制,造鸟铳丶红夷炮各数千,列装九边。」
「三年成军,车丶炮丶骑协同演练,成一劲旅。」
「四年出击,先复辽东,次收漠南,使鞑子不敢南下牧马。」
「五年大定,边境安枕,百姓乐业。」
「然后开疆拓土,复汉唐之旧疆,扬国威于万里。」
收尾。
「臣一介书生,本不当妄议兵事。」
「然边患日急,国势日危,臣虽在草野,食毛践土,敢不披沥肝胆,为陛下陈之?」
「愿陛下乾纲独断,勿为腐儒所惑。」
「夫腐儒之见,动曰兵者凶器,不可生事,却不知养痈成疽,其溃必烈。」
「今日不练兵,明日不备边,一旦祸起萧墙,悔之何及!」
「臣不胜激切屏营之至。」
「谨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