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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芙清说不清是自己脚步缓了,还是顾衍走得急切。
行至东路夹道,便见他从身后大步而来,身姿挺拔如松,墨色锦袍衬得肩宽腰窄,轮廓冷硬分明。
她下意识退到道旁,垂首静立,等着他先行。
顾衍本目不斜视,似将她视作空气,衣袂猎猎,径直往前。
可才走出三步,脚步骤然顿住。
他回过头,深邃的眼眸沉沉锁着她的脸,眉宇间压着沉沉戾气,仿佛有人欠了他百万两白银。
“孟芙清,你搬出侯府后,就再也不能搬回来了,你确定不会后悔?”
孟芙清只觉得今日的顾衍未免太过啰嗦。
莫非是想永绝后患,盼着她永远不要再和侯府扯上干系?
也是,换作任何人,都不愿摊上一个容易惹麻烦的穷亲戚,死死攀着府里不放。
孟芙清眉眼微敛,声音清亮:“世子爷请宽心,我不爱走回头路。”
好一句不走回头路。
这话落在顾衍耳中,便等同于她永不会倾心于他。
方才绷得笔直的肩背骤然一松,他眼底漫上一层冷嘲,开口道:“孟姑娘,别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巧了,我也不爱走回头路。”
语罢,他一拂广袖,再不做停留,转身离去。
孟芙清望着顾衍大步远去、转瞬消失的背影,只觉得莫名其妙。
漫儿眨着眼,也望向那道离去的方向,满心疑惑:“姑娘,方才世子爷同您说了些什么?怎么他也说不走回头路?”
孟芙清收回视线,神色淡淡,并不放在心上:“不必理会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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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院。
孟芙清回到院中,竟见顾婉容还没走,依旧守在这里等她。
这人比孟芙清预想的还要能沉得住气,仿佛先前孟芙清那些撕破脸面的直白话语,都只是她一人无端生出的误会。
顾婉容连忙满面关切迎上来,柔声问道:“芙清姐姐,事情怎么样了?祖母有没有怪罪你,你和江公子的婚事可有眉目?”
孟芙清懒得再和顾婉容虚与逶迤,直接道:“我和江公子的婚事取消了。”
她果然看见顾婉容脸上一阵惊震,眼底藏着欢喜,便继续说:“只是他和婉嘉表妹的婚事已定,眼下正在商议黄道吉日,我不日便搬出侯府。
婉容表妹,念在往日相处一场,我劝你别再动歪心思,你想要好亲事,大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找姨母。”
孟芙清说完,身心疲惫,径直往内屋走去。
顾婉容立在那棵桃花树下,当初孟芙清刚来侯府时,二人曾在此烹茶闲谈的地方。
她望着孟芙清那副坚韧笃定、仿佛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坦然背影,只觉此刻满身锋芒的孟芙清,比她那张出众的容貌还要刺眼。
顾婉容攥紧手中团扇,指节绷得泛白,堵在胸口许久的郁气终于一股脑宣泄出来。
“孟芙清,你说得轻巧。你不是庶女,怎会懂得庶女的难处?
你命好,就算是被婆家休弃的寡妇,还有亲姨母为你筹谋,但凡有好婚事,母亲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你。
我生母只是个不得宠的姨娘,谁能替我做主?你以为我去求母亲,她便会真心为我张罗?别做梦了!”
孟芙清脚步一顿,心底生出几分失望。
顾婉容本是她在京中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不曾想对方心里竟一直都是这般想的,可真待她怕也从没有过真心。
她只觉孤寒,无意再多争辩,淡淡开口:“你不去试一试,又怎知不行?”
姨母素来心善,府里也就顾婉容这一位庶女,她生母向来安分,孟芙清不信姨母会刻意厚此薄彼。
这话倒算是今日听过最荒唐的话。
顾婉容仍是待字闺中的姑娘,竟说她一个寡妇命好。
转念一想,比起那些被人吃绝户、落得惨死下场的寡妇,至少她还好好活着,这般说来,命确实算是好了。
这般一想,孟芙清心底又添了几分真切的欣喜。她筹划许久的女户,眼看就要办妥。
待到那时,她便不再是无根的黑户,拥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宅院。
她打算雇几名护院,可转念又顾虑,寻常护院见她孤身妇人,难保不会欺主。
最好是买几个有身手、签了死契的仆奴,只是这般可靠之人,终究可遇而不可求。
孟芙清不再理会顾婉容,进屋后坐下,静静翻看医书。
今日风波不断,已然不宜再出门。
她心知,待顾婉嘉的婚事尘埃落定,姨母定会前来寻她,届时正好一并敲定宅子的事宜。
明日出府,她既能去医馆一趟,也可亲自去宅院察看。
趁着女户尚未办妥,先将宅子规整布置妥当,便能早日搬离侯府,安稳落脚。
暮色渐沉,顾婉容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入夜,赵氏果然来了,顾婉嘉也跟着一同前来。
一进门,顾婉嘉便朝孟芙清深深行了一礼:“芙清表姐,是我连累了你,对不住。
经此一事,我是真心认你这个表姐。
往后在京里若是有人欺负你,你尽管找我,我绝不会坐视不管。”
孟芙清看着顾婉嘉一双眼哭得红肿,像对核桃,不由得皱了皱眉:“你往后打算顶着这双兔子眼去帮我出头吗?”
顾婉嘉脸颊瞬间涨红,轻轻跺了跺脚,带着几分娇嗔:“才不是,我这是心里愧疚。你竟敢取笑我!”
“是啊,我取笑你了。”孟芙清摊了摊手。明明承受了诸多委屈,此刻反倒主动缓和气氛,那张雪白柔媚的面庞之下,藏着一股风吹不倒的坚韧。
顾婉嘉被孟芙清逗得心头一恼,险些又像从前那样,说出些刁蛮的话同她争执。
可转念一想,自己方才才立下话要护着她,那些刺人的话便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她只得气呼呼寻了张椅子,抱臂坐下。
赵氏进了屋,想起外甥女接连受的委屈,千言万语竟不知从何说起。
眼见女儿和孟芙清这般拌嘴,横在几人之间那层陡然生出的生疏感,反倒淡去不少。
她伸手轻轻抚上孟芙清细腻柔软的面颊,满是怜惜。
“清娘,让你受委屈了。我若是早知道这小孽畜心里惦记江冠礼,江冠礼心中也装着她,说什么也不会安排你们相看。
如今亲事黄了,又有不少你知道你们相看过,往后亲事怕是会更加艰难。
但你放心,姨母往后一定会更加用心,给你寻门比姓江那小子还要好的亲事。”
虽说亲生女儿终究要放在前头,但经此一事,赵氏对孟芙清的怜惜,实实在在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