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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省。
招待所的房间里。
周放正翻看手里的图纸,床头的座机突然响了。
他随手拿起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翻页。
“喂。”
“爸。二宝不见了。”
大宝的哭腔从听筒里传出来。
周放手里的货单啪地掉在地上。
他站直身子,扯住电话线。
“大宝你别哭,把话说清楚,二宝怎么不见的?”
“在学校跟人打架。老师拉偏架骂了他两句,他甩开书包就跑出校门了。我到处找都找不着。爸,你快回来啊。”
“你现在在哪?”周放声音发沉。
“在学校大门口传达室。”
“待在那别动。一步都不准离开。听见没有?”
“听见了。”大宝抽噎着。
周放挂断电话,立刻拿起听筒重新拨号。他按键的手指绷得极紧,关节发白。
电话接通。
“刘哥,我周放。宋向东给的号码。”
“哎哟,周老弟啊,在湘省还习惯不……”
“刘哥,长话短说。家里出急事了。我必须马上回新城。麻烦给我弄张票。我愿意出高价。”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语气严肃起来:“老弟,现在的机票那是按编制分配难弄啊。不一定弄到今天的,但明天的保准给你弄一个。”
“刘哥,算我周放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不管今天还是明天的机票都拜托你了。”
“周老弟太客气了。你在招待所等我电话,我去跑关系。”
挂了这通,周放立刻拨到海市。
那边接电话的是他师兄。
“师兄,我这边有点事情,下周去不了海市。”
“出什么事了?”
“新城有点事情。申北那块地,你帮我多费心盯一下。这几天会有个叫施文川的人过去找你。你们全力配合他。”
“好,家里要紧。”
交代完公事,周放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他再次拿起听筒,拨了新城医院的号码。
转接到丛英的办公室。
丛英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点疲惫。
“哪位?”
“是我。”
丛英:“周放?你在湘省还顺利吗?”
周放声音沙哑,“丛英,你帮我个忙。大宝刚才来电话说二宝在学校打架跑丢了。
我现正托人买机票赶回去。你能不能替我去学校看一眼大宝?他在二宝学校的传达室。”
“丢了?什么时候的事?”丛英音调拔高。
“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
“你别急。我找人给我顶个班。我现在就过去,一定把大宝护好把二宝找回来。你也别着急,估计就是在哪里玩耍。”
“拜托了。”
“别跟我说这些见外的话。你等我消息。”
挂断电话,丛英脱下身上的白大褂,随手搭在椅背上。
她抓起挎包,先找同事顶班。
随后一路跑到医院门口,拦下一辆三轮车。
“师傅,去一小,”
十分钟后,三轮车在一小校门口刹停。
丛英跳下车,一眼就看见蹲在传达室门口石墩子上的大宝。
一米八的大高个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大宝!”
大宝抬起头看清是丛英,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扑上去抱住她。
把丛英抱在怀里。
“丛阿姨,二宝还没回来。”
丛英轻轻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别怕,阿姨来了。带阿姨去见二宝的老师。”
大宝拉着丛英的手,走进学校教务处。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着进来的两人,放下茶缸。
“王老师,这是二宝的……家长。”大宝怯生生地开口。
王老师上下打量着丛英。
丛英气质好。
王老师理所当然地把她认成了孩子的母亲。
“你是周亚博的妈妈?”王老师站起身,语气里带着点推脱,“哎呀,你可算来了。你们家这孩子脾气太倔了。”
“我听说他在学校跟人打架。现在人跑没影了。王老师,到底是为什么打架?”
“其实就是同学之间开个小玩笑。”王老师试图大事化小,“男孩子皮得很,没大没小的闹着玩。
周亚博这孩子不好好学习自尊心太强,别人随口说两句玩笑话,他倒急眼了动手先推同学。”
“随口说两句什么?玩笑能开到孩子离校出走?”
“这……”王老师脸色有些不自在,“真没啥大不了的。我当时也批评了那个同学,当然也说了周亚博两句,让他大度点。谁成想他背起书包就跑。”
丛英冷笑一声。
“王老师,大度不是这么用的。”丛英语气发硬,“孩子在学校受了委屈,你们不问青红皂白各打五十大板。现在人跑丢了,你在这喝茶?”
王老师:“你这家长怎么说话呢?”
“我找孩子要紧。没空听你在这里扯皮。你是个老师做不到公正,就想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能力有限就要退位给有能力的人上,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王老师是大度之人,应该明白我只是玩笑话。”
丛英牵着大宝转身就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丛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王老师。
“如果二宝有什么意外,这事咱们没完。你最好祈祷他平平安安。”
走出校门。
丛英依然难以平复心情。
“大宝,你跟阿姨说实话。那个同学到底说了什么?二宝绝不会无缘无故动手。”
大宝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鞋面上。
“我听别的同学说他骂二宝命不好。”大宝声音哽咽,带着强烈的委屈,“说二宝是没妈的野孩子。
说二宝学习不好,回了家连个给做饭的妈都没有。
说我妈嫌我们穷不要我们。二宝说了句我妈在漂亮国,他们就说我妈去当洋鬼子。”
“二宝气不过就打了起来。后来那个老师就让二宝的同学回教室,肯定不敢说了。”
丛英的心像是被谁狠狠捏了一把。
“大宝。”丛英拍着他的后背。
“呜呜呜……我们没有妈妈。阿姨,以前妈妈去海市,我跟二宝在家里其实很高兴的。我们觉得妈妈去了大城市追求她的梦想。”
丛英:……
她其实不太理解安西漾的想法。觉得安西漾不应该什么都听从安母的话,可又想到自己曾经的恋人,丛英似乎又理解了。
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挣脱家庭的枷锁。
大宝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怨气和茫然。
“我不喜欢海市。我也不喜欢外婆家。外婆家的人看我爸爸和我们两个就像看要饭的。是海市和外婆把妈妈抢走的。”
丛英没说话,只心疼的看着他。
“我有时候也不懂事也怪我爸。阿姨,如果我爸以前家里条件好一点,如果他能念书能当大干部,外婆是不是就不会看不起他?妈妈是不是就不会走?”
这番话从一个初三的孩子嘴里说出来。
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家庭的破裂。
大人以为孩子不懂,其实他们比谁都敏感。
那些闲言碎语,那些白眼,早就化成刺扎在他们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