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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荷没有说话。
他望着满地的雪，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长孙皇后病重的时候，先帝也去求过神。
那是贞观十年。
先帝为了长孙皇后的病，下诏度了几百个宫人，还重修了几座寺庙。
可人到底没留住。杜荷记得，城阳提起母后的时候，从来不哭。
她只说，母后走的那天，长安城的牡丹，全谢了。
如今，王皇后去道观求子。
杜荷不知道，这世上的神仙，管不管人间后宫的账。
大概是不管的。
神仙要是管，长孙皇后就不会走那么早。
腊月里的一天，城阳的“眼睛”送来一条消息。
消息只有一句话：昨夜，王皇后去了萧淑妃的宫里。
王皇后进萧淑妃宫门的那一夜，后宫里很多灯，都亮到了很晚。
两个打了三年仗的女人，头一回，坐到了同一张桌子前。
没有人知道她们谈了什么。
城阳的“眼睛”只报回来三样东西。
第一，那夜之后，萧淑妃宫里的茶盏，一只都没再摔过。
第二，王皇后走的时候，萧淑妃送到了门口。
第三，两个人分开的时候，都笑了。
“笑了？”
杜荷听到这里，皱了皱眉，“笑比哭难对付。”
“她们联手了。”城阳说。
“联手之后，她们第一个要对付的，是谁？”杜荷问。
“还能是谁。”城阳说，“武昭仪。”
杜荷点点头。
他早就料到了。
两个输家，单打独斗赢不了，自然会抱团。
抱团之后，第一刀，一定砍向那个让她们都输过的人。
城阳又说：“我的眼睛传回来，说这几日，皇后宫里的人，跟淑妃宫里的人，走动得勤了。这在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后宫的局面，从那天起，彻底变了。
从前，是王皇后和萧淑妃各打各的，武媚在夹缝里，谁都不惹，慢慢长。
如今，是两个输家合起伙来，对付一个赢家。
王皇后打的是正位。
她是皇后，是正宫。
宫里的规矩，名分，祖制，全在她这一边。
她用起这些来，名正言顺。
武昭仪见驾的次数多了，她就搬出宫规；武昭仪在御前说了什么，她就派人去翻《女诫》，说女子干政，牝鸡司晨。
萧淑妃打的是旧情。
她跟陛下，是少年夫妻。
她生的孩子，在宫里。
她用起这些来，也不含糊。
陛下心烦了，她就让人把皇子领过去，说孩子想父皇了。
陛下心软了，她就顺势提一提武昭仪的不是。
两个人，一个打正面，一个打侧面。
配合得竟然还不错。
最厉害的一次，是在腊月的一场小宴上。
王皇后忽然说，宫里今年的炭，比往年用得多了。
她倒没直说武昭仪，只说：这宫里啊，位分越高，越该懂得惜福。说完，看了武昭仪一眼。
萧淑妃立刻接话：皇后说得是。
有些福气，是别人让出来的。让福的人，自己还没说话呢。
两个人，一唱一和，把满殿的人都听愣了。
武昭仪坐在下首，捧着茶，笑吟吟地听着，仿佛她们说的，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第二天，内侍省就传出话来：皇后宫里的炭，比昭仪宫里，多用了三成。
武昭仪呢？
武昭仪什么都没做。
她不还嘴，不辩解，不告状。
王皇后说牝鸡司晨，她就更小心地理折子。
萧淑妃拿孩子说事，她就给皇子们挑了几件小玩意，托人送过去。
她在宫里，见人还是笑，走路还是没有声音。
可越是这样，李治越觉得她委屈。
这话，杜荷是从城阳那里听来的。
城阳说，陛下的委屈，是从眼睛里看出来的。
他看着武昭仪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个被欺负的人。
而武昭仪越是不喊冤，那眼神就越软。
城阳的“眼睛”说，陛下这半个月，去昭仪宫里的次数，比去皇后和淑妃那里加起来的，还多。
朝堂上，也有人开始不安了。
先是几个御史，联名上了一道奏疏。
说后宫之事，不该出宫墙。
说陛下应以朝政为重。
话说得委婉，意思很明白：陛下，您在后宫的事，朝臣们看着呢。
李治把奏疏压了。
没批，也没退。
可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城阳说，陛下这几日，散朝之后，连暖阁都不多待。
有时候，一个人在御花园里走。
走得很快。
内侍们小跑着才跟得上。走累了，就站在湖边，看结了冰的水面。
没有人敢上去说话。
腊月里的一天，李治把杜荷召进了暖阁。
杜荷进去的时候，看见李治坐在案后，面前的折子堆得老高。
他一条腿盘着，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折子上一下一下地敲。
“杜师。”他说，“朕问你一件事。你说，这后宫的事，算不算朕的家事？”
“算。”杜荷说。
“那朕的家事，外头的人，凭什么指手画脚？”
“凭他们是陛下的臣子。”
杜荷说，“臣子管不了家事。可臣子怕。怕家事乱了，天下就跟着乱了。”
“朕的家事，乱了吗？”
李治抬头看他。
杜荷没有直接回答。
他想了想，说：“陛下，皇后是皇后，淑妃是淑妃，昭仪是昭仪。三个人的位子，三个人自己坐。可这三个人之间的账，越算越乱。臣说句不该说的，这账，陛下算不清。”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
“不算。”杜荷说。
“不算？”
“不算。”
杜荷说，“陛下的精力，是有限的。花一分在后宫的账上，朝堂上的账，就少算一分。后宫的事，臣斗胆说一句，陛下不要介入。把后宫的问题，还给后宫。把朝堂的精力，留给朝堂。”
李治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外头又飘起了雪。
“朕有时候想。”他说，“父皇当年，是不是也这么烦过。”
“先帝不烦。”
杜荷说，“先帝的后宫，有长孙皇后。皇后把后宫管成了清水一潭，先帝从来不用分心。”
“朕没有长孙皇后。”李治说。
杜荷没有说话。
“朕只有一个王皇后。”李治说，“还有一个萧淑妃。还有一个……武昭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