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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元综点点头。
他把茶放下，站起身来。
“杜兄，今天这一趟，我本来，是想跟你撕破脸的。”
他说，“来之前，族长跟我说，元综，你去了，就替崔家，把最后一句狠话，撂在公主府。
我连狠话都想好了。
可进了这个门，看见这棵树，我就知道，狠话没用。这条路，拦不住。就像二十年前，谁也拦不住你，把商税格式，铺遍天下一样。”
他整了整衣襟，朝杜荷，行了一个大礼。
杜荷侧身，受了半礼。
“杜兄，我走了。”
崔元综说，“这一走，我大约不会再登这个门了。回清河，替崔家，把剩下的家底，好好地看住。”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说了一句：
“如果有一天，崔家在置换文书上，第一个画押。你不要觉得奇怪。我会劝他们画。”
杜荷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看明白了。”
崔元综说，“这条路，要么现在过，要么十年后过。十年后过，崔家连画押的力气，都没了。”
他走了。
青衫的背影，出了门，过了巷，拐一个弯，不见了。
城阳走过来，站在杜荷身边。
“他母亲，是母后身边的旧人。”
城阳说，“小时候，还抱过我。一转眼，都老了。”
杜荷没说话。
他重新坐下来，看着那张地图。
崔，卢，郑，王。
四个方框，四个姓。
那天傍晚，段尚来了。
他带来了勘线的细册。
“杜哥，崔家那七千亩，我给你算过了。”
他说，“里头两千亩，是临着官道的熟田。驿道一修，这两千亩，寸土寸金。可其余五千亩，在山边上，地薄，租子本来就收不上多少。崔家喊疼，是真的。可疼的地方，未必是七千亩。”
杜荷翻了翻细册，说：“所以，置换的价，要按地算，不能按家算。临路的地，换京畿的好田。山边的薄地，换陂塘边的新垦。一等地，一等价。这样，崔家的账算下来，就不只是让地，还是换地。换亏了，是族长的错。换赚了，是我的账。”
段尚说：“杜哥，你这哪是跟门阀斗。你这是给他们，一人发了一把新算盘。”
“算盘发下去。”杜荷说，“他们才会自己算。自己算明白的账，比朝廷逼出来的，牢靠一百倍。”
他提起朱笔，在崔家的方框上，画了一道斜线。
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写下了四个字：
土地置换。
写完之后，他停了停，又在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换的不是地。
是时间。
风起了。
槐树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几片，落在纸上，像几个淡黄的印。
土地置换的方案，杜荷写了三天。
三天里，他改了七稿。
每改一稿，段尚就拿去，给度支司的算手们核一遍。
核到最后，方案里每一个数，都能对到田契上。
方案的核心，只有一句话。门阀把驿道沿线的田，交出来。
朝廷把京畿新垦的田，交给他们经营。
段尚第一次听完这个方案，愣了半天。
“杜哥，这不对啊。”
他说，“门阀的田，是上好的熟田。京畿的新垦田，是生地。拿生地换熟田，门阀能答应？”
“光比地，他们当然不答应。”
杜荷说，“可这笔账，不能只比地。要比三样东西。”
他竖起手指。
“第一，比位置。驿道沿线的田，路一修，三成的路段从田里过。被路穿过的田，碎的碎，占的占，剩下来的，也是靠着官路的边。京畿的田，虽说是新垦的，可它挨着长安。长安的米价，是全天下最贵的。一亩京畿的地，产出的钱，顶清河三亩。”
“第二，比年限。朝廷征田，按律，一亩补多少钱，是有定数的。可置换给的，是三十年的经营权。三十年，子孙都够打点一茬了。而且，期满可续，优先续给原家。这不是一锤子买卖。这是一张，能传两代的长契。”
“第三，比脸面。”
杜荷说，“被朝廷征了田，传出去，是门阀输了。主动画押置换，传出去，是门阀给天下修路，让了地。输了和让了，一字之差，门阀自己选。”
段尚听完，倒吸了一口气。
“杜哥，你这是把五姓七望，架在火上，还递了把扇子。”
写到第七稿那天，段尚又来了。
他盯着稿子，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杜哥，三十年的经营权，是不是太长了？一茬庄稼才一岁，三十年，是三十茬。等门阀在京畿扎下根，朝廷想收，都收不回来。”
杜荷说：“就是要他们扎根。扎了根，他们才舍不得跟朝廷翻脸。门阀的根，从清河、范阳、荥阳，挪到长安边上，挪一步，他们离天子就近一步。离天子近了，反心就远了。”
“那第七稿，跟前几稿比，又改了什么？”
“改的是细账。”
杜荷说，“哪块田换哪块田，一亩对一亩。我先让柳成蹊带人，把京畿能垦的地，全量了一遍。量出来的地，按水、按路、按肥，分了三等。崔家先画押，挑头等。郑家拖到最后一个，就剩三等。这不是我定的。这是他们自己，用脚画出来的先后。”
“扇子在他们手里。”
杜荷说，“扇不扇，也由他们。我不过把两边的价，都摆清楚了。”
方案进呈御前那天，李治看了三遍。
看完，他问了一句。
“杜师，京畿的新垦田，朝廷手里，有多少？”
“不多。”
杜荷说，“可臣有法子，让它变多。修驿道，挖出来的土，垫出来的地，荒了二十年的陂塘滩涂，都是田。朝廷拿工钱，雇人去垦。垦出来的田，正好拿去置换。这样，朝廷没出一文买地的钱，还多了一条路。”
李治笑了：“你这是，用门阀的地修路，用修路的土换门阀的地。”
“陛下圣明。”
杜荷说，“臣管这个，叫滚雪球。雪球滚起来，路有了，田有了，商税也有了。”
李治提起朱笔，在方案上，批了一个字。
准。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程咬金骑着马，在公主府门口，转了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