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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
李治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
不重。
可殿上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朕问一句。”李治说，“房遗爱案，主犯一百二十三人。从犯，佐证，往来者，各该是什么章程？赵国公，你给朕说说。”
“回陛下。”长孙无忌说，“主犯依律。从犯流徙。往来者，查实之后，有罪者治罪，无罪者放出。”
“好。”李治说，“那就照这个章程。有罪者治罪，无罪者放出。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查。查出一个，算一个。”
他拿起那份名单，看了一眼，又放下。
“这名单，先留在朕这里。”他说，“查谁，怎么查，明日再议。”
散朝了。
群臣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
可脸上的表情，没一个松下来。
名单留在陛下手里，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陛下没有当场准了赵国公的章程。
坏事是，刀还没落下来。悬着的刀，比落下来的刀，更熬人。
杜荷走出太极殿。
天已经大亮了。
他在殿外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有风吹过来，把官袍的下摆吹得猎猎响。
“杜少师。”身后有人叫他。
他回头。
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走得很慢，在他身边站定。
两个人并排站着，望着殿前空荡荡的广场。
“杜少师今日在殿上，说得不错。”长孙无忌说，“老夫都记下了。”
“赵国公记性好。”
杜荷说，“三十年的账都记得住，何况今日这几句。”
“三十年的账，老夫是记得住。”长孙无忌说，“可有些账，是新的。新的账，老夫也记了。”
他说完，没再看杜荷，径直走了。
官靴踏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很稳。
杜荷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清算，才刚刚开始。
风把他的官袍吹起来，又落下。
殿前的广场上，散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远。
没有一个人敢走在他身边。
他忽然笑了。
原来，在这座城里，跟他对上，是这么孤独的一件事。
当天夜里，狄仁杰来了公主府。
“名单，我弄到了一份抄本。”他说，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杜荷接过来，展开。
四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从他的眼前滑过去。
看到第二十三个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周文举。
看到第三十一个的时候，他的手又停住了。
何安。太府寺的老书吏。
杜荷当年在太府寺，跟何安同过一年的差。
他接着往下看。
看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名单的最后一行，写着两个字。
杜构。
他的兄长。
莱国公杜构。
房杜两家是世交。
房玄龄病逝那年，杜构替弟弟去房家吊过丧，跟房遗爱说过话，喝过半盏茶。
半盏茶，就上了这张名单。
杜荷把名单折起来，一点一点，折成一个小方块。
他的手很稳。
可狄仁杰看见，那纸的边角，被他捏得陷了进去。
第二场朝会，是四天后。
这四天里，长安城的官场，像一锅慢慢烧开的水。
名单的抄本，在坊间暗地里传。
四十七个名字，成了四十七把悬着的刀。
有人半夜给杜荷送帖子，问周文举的事还有没有转圜。
有人给狄仁杰送礼，被原样退了回去。
杜荷闭门不出。
这四天，他只见了两个人。
一个是程咬金。一个是城阳。
狄仁杰没来公主府，是杜荷不让他来的。
大理寺里有赵国公的眼线，这种时候，他们少见面，对谁都好。
可狄仁杰的密报，一天都没断。
三条路，每天把大理寺的动静，原样送进府里。
第四天夜里，密报上多了一行字：赵国公府的人，昨夜去过刑部。
程咬金来，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杜小子，你这回捅的是马蜂窝。”
第二句：“老程的兵，都在长安城里。”
第三句：“你大哥那边，我已经派了一队人过去。”
城阳来，只说了一件事：“杜构让我带句话。他说，他不怕。房家的半盏茶，他认。可‘同党’这两个字，他不认。”
杜荷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不认。”杜荷说，“我也不会让他认。”
第四天清晨，太极殿。
天阴着。
殿外的风比前几日更冷，官袍被吹得紧贴在身上。
群臣进殿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沉。
谁都闻得出来，今天这朝会，要见血。
殿上的烛火，比平日多点了一排。
可天阴得太重，再多一排，也照不亮那些低着的脸。
程咬金站在武班前头，斧子柄攥得发白。
他在心里把杜荷昨晚说的话又过了一遍：今日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别动。一个字都别动。
李治升座。
他没有绕弯子。
“名单的事，议了四天。”
他说，“赵国公，杜少师，你们二人，今日当着满朝文武，把话说开。”
长孙无忌先出班。
“陛下。”
他说，“老臣的四十七人名单，绝非公报私仇。房遗爱一案，牵涉之广，远超朝野所想。柜坊、田庄、旧人，线头一根连着一根。若不趁热打铁，把往来者一一查实，等这案子凉了，再想查，就查不出来了。”
“查实。”
杜荷出班，接过了话，“赵国公说的，是查实。可您的名单上，查过吗？周文举一个教书的，何安一个记账的，您查过他们跟房遗爱喝的是茶还是酒，说的是天气还是谋反？什么都没查，先把人挂上名单。这不是查实。这是先定罪，后找证据。”
殿上的空气，绷了起来。
“杜少师。”长孙无忌转过身，面对着他，“老夫再问你一遍。周文举，何安，与你是什么交情？”
“旧交。”杜荷说，“我认。光明正大地认。”
“好一个旧交。”长孙无忌说，“杜少师，你在朝堂上，为一个旧交据理力争，满朝都看得见。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争，他们越洗不清？你今日在殿上护着周文举，明日，周文举进了大牢，你护得住吗？”
“赵国公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