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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快了。”他说,“三日内,她就会回宫。”
“杜荷。”城阳说,“你怕吗?”
杜荷没有立刻回答。
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
长安城的暮色,正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我不怕她。”他说,“我怕的是,往后这宫里的人,都要被搅进她那盘棋里。包括陛下。包括你。包括我。”
三天后,武媚回到了宫里。
不是以才人的身份。
是以王皇后侍女的身份。
那天,杜荷正好进宫议事。
散场时,他看见宫道上走过一行人。
王皇后宫里的人,簇着一个素衣的女子,往内宫的方向去。
那女子低着头,步子很稳,跟在领头婆子身后半步,不远,不近。
杜荷站在廊下,看着那行人过去。
她回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快了一天。
杜荷没有上前。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行人拐过宫墙,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
像看着一粒种子,落进了土里。
消息传开的时候,后宫里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
有人说,王皇后是病急乱投医,从空门里捞了个尼姑回来。
有人说,这是皇后娘娘要跟萧淑妃打擂台了。
还有人说,那个武媚,可不是省油的灯。
内侍省的人最先嗅出味来。
他们说,一个尼姑回宫,皇后的贴身婆子亲自出城去接,这规格,接个诰命夫人都够了。
萧淑妃宫里,摔了一只茶盏。
据说,是淑妃听完消息,手里的盏子滑了。
“皇后这是黔驴技穷了。”萧淑妃说,“连庙里的尼姑都往回捡。她也不怕晦气。”
可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往常尖了半分。
杜荷在槐树下听完城阳的转述,只问了一句:
“萧淑妃那边,什么动静?”
“摔了一只茶盏。”城阳说,“然后赏了满宫的人。”
“摔盏是气。”杜荷说,“赏人是稳。这个萧淑妃,也不是个善茬。”
城阳点头:“后宫的棋,往后有得下了。”
杜荷站起身,望着树梢。秋深了,叶子落了大半。
“王皇后在下一盘,她控制不了胜负的棋。”他说。
“你觉得她控制不了的是什么?”城阳反问。
“武媚不是一个可以被任何人当棋子的人。”杜荷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别人看武媚,看到的是先帝的才人,是感业寺的尼,是皇后的侍女。
可他看武媚,看到的是史书里那一页页翻过去的字。
那字写的是什么,他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
日月当空。
这四个字,在他心里转了一下,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不能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有人信。
一个感业寺回来的尼姑,将来会成为这天下的主人?
这话若传出去,别人只会当他是疯了。
所以他只能看。看这盘棋,怎么一步一步,下成史书上写好的样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城阳的“眼睛”断断续续地报回来一些消息。
武媚在皇后宫里,话很少,事做得极多。
她给皇后梳头,给皇后念书,皇后发脾气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站着,不劝,也不躲。
有两次,萧淑妃的人来寻衅,话里带刺。
武媚都低头应着,一句都不顶。
皇后宫里的小宫女们,渐渐都喜欢找她说话。
她记得住每个人的名字,记得住谁家在哪,谁家里有什么难处。
半个月不到,她在皇后宫里的人缘,比那些待了两年的老人还好。
“她不是在做侍女。”
城阳说,“她是在铺路。铺一条,从皇后宫里,通到陛下跟前去的路。”
“路铺到跟前之后呢?”杜荷问。
“那就看她的本事了。”
城阳说,“皇后只想着用她分萧淑妃的宠。可我看她的做派,她要的,恐怕不止是分宠。
她要的,是让陛下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捧的茶,习惯她说的话,习惯到她不在,陛下就会觉得缺了什么。”
“习惯,是最慢的毒。”杜荷说。
“也是最深的根。”城阳说。
“先帝在时,后宫里有规矩。谁的宫里用几个人,每月多少份例,都有定数。”杜荷说,“可规矩管不住人心。人心这种东西,只能靠另一颗心去看着。”
“所以父皇把我看人心这件事,写进了遗诏。”
城阳说,“他知道,宫里才是最需要尺子的地方。”
“那这把尺子,量不量武媚?”杜荷问。
“量。”城阳说,“和量这宫里任何一个人一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若她正好压在那条线上呢?”
“那我们就看着。”城阳说,“线还在,尺还在。越过线的那一天,就是另一回事了。”
杜荷点头。
他和城阳之间,有些话从来不用说透。
他知道,城阳会盯着。而他自己,会盯着城阳看不见的地方。
夜风穿过庭院,把最后几片叶子从枝头摘了下来。
冬天,真的要来了。风雪一落,长安城就要换一副面孔了。
“她在忍。”城阳说。
“会忍的人,才可怕。”杜荷说。
“还有一件事。”城阳说,“陛下有三次,在皇后宫里用膳。武媚捧的茶。第三次,陛下多看了她一眼。”
杜荷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开始了。
“我让眼睛去查了。”城阳说,“那三次用膳,都是皇后安排的。菜式、座次、上茶的人,都是皇后点的。武媚每一次,都站在最该站的位置上。”
“皇后在摆局。”杜荷说,“可她不知道,她摆的这局棋里,哪颗子是棋手,哪颗子是棋子。”
杜荷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李治。
他知道,这件事不该由他来捅破。
况且,王皇后这步棋,明面上挑不出错。
先帝的才人,依制入寺,皇后开恩召回,安排在身边。
每一步,都合规矩。
“合规矩的事,最不好拦。”杜荷对城阳说。
“那就不拦。”城阳说,“看着。你教过陛下,棋局里,观棋的人,看得最清。”
杜荷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杜荷在书房里,翻开了父亲的笔记。
他在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