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泠音抬眼望向陈阳,眼中的情意真切,满得快要溢出来。
陈阳静静望着他,神念荡漾。
倒不是生出什么旖旎心思,只是见这鲛人对待情意这般纯粹,心中难免掠过一丝触动。
他忍不住低声喃喃:「心爱之人?」
泠音眨了眨眼,眸光莹润:「楚公子怎的,莫非从未听闻过我们鲛人的情性?」
这话倒把陈阳问得一怔。
「楚公子?」泠音见他半晌不语,又偏着头轻唤了一声。
「听闻过……」陈阳轻声回应。
他神念翻涌,一时百转千回,半晌才低声道:
「我也只是在东土听过一则异闻,说有鲛人男子恋上凡人女子,甘愿褪鳞化足,困居凡尘……」
他说得含糊,像是在说一桩久远的传说。
泠音恍然点头,脸颊泛起一层红晕:「原来如此……男子分化会更痛些。」
陈阳一怔,神念里带着几分不解:「为何男子分化反倒更痛?」
「不光要生出双足,连男子的阳物都要硬生生化出来,塑筋生肉,每一寸都是重造,自然比女子难上数倍。」泠音声音放轻了些,眼波流转。
「先前我还悬着心呢,都传东土修士好男风,若真要迎合楚公子,我少不得要受男子分化的苦楚。」
泠音如今知晓恋人喜好,倒松了口气。
陈阳心头却猛地一抽,怒声道:
「痛死活该!」
泠音反倒愣住了,睁着一双明眸定定望着他,满眼错愕。
陈阳话一出口便觉失了分寸,正待开口解释。
「唔……」泠音忽然闷哼一声,抬手捂住了嘴,眉眼都痛得拧在了一起。
他抬眼看向陈阳,眼中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声音闷闷的:
「我明白……是我……吵到楚公子了吧?我忍着点便是。」
「不是吵闹的事。」陈阳叹了口气,神念落在他渐渐化出双腿的尾根处。
那里青色鳞片簌簌脱落,混着细碎的血珠沉入水中,新生的肌肤莹白透亮,却沾着淋漓的血色,看得人神念一紧。
望着泠音紧咬着唇,额角渗满汗珠的模样,想起他从海沟一路背着自己奔逃,又拼着命为自己续命……
陈阳心中莫名泛起几分怜惜,低声道:
「当真是……这般痛楚?」
泠音咬着唇点了点头,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水中,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鲛人本最是能忍痛,可这褪鳞化足的分化之痛,直透神魂,远非寻常皮肉之苦可比。
他不愿示弱,只死死咬着唇忍着。
陈阳低声叹道:
「何必非要做到这一步?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值得吗?」
「值得呀。」泠音说得清清脆脆,像是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陈阳闻言,神念愈发纷乱复杂。
「我以前总听闻,鲛人族至情至性。」他神念散开,散在静谧的洞窟里,带着几分恍惚。
「我当时只当是痴人痴事,如今看来,竟都是真的。」
「你们鲛人……莫非都这般,为了一念情意,连生死痛楚都能置之度外?」
泠音弯了弯眼睛,忍着痛笑了笑:「生死有何妨?」
陈阳喃喃自语,神念断断续续:
「哪怕身陷绝境……连夜皇的气魄都敢反抗,就为了这一念执念?」
「楚公子说什么?」泠音没听清,偏着头问道。
「没……没什么。」陈阳回过神,抬眼望向他,认真问道。
「泠音,你到底为何非要认定我?我如今只剩一副枯骨,半死不活,修为尽散,连路都走不了。」
泠音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骨头架子怎么了?将来会长回来的。」
「若长不回来呢?」陈阳反问。
「那也是我的夫君。」
陈阳一怔。
他略一思忖,又问道:
「若我恢复了肉身,却道基尽毁,修为尽失,再也炼不了丹药呢?你当初,不就是看中我是丹师吗?」
泠音摇了摇头,声音柔了下来:
「丹师身份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我看中的,从来都不是丹师。」
「那是什么?」陈阳追问。
泠音不假思索道:「初见!」
陈阳又是一怔。
初见?
青龙战船之上,浪涛拍舷,他立在船头,泠音在水里拉船。
匆匆一面,他甚至都没仔细看对方一眼,只当是雇来的鲛人小首领。
他不由低声道:「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何必。」
泠音望着他,眸中映着夜明珠的柔光,清清亮亮:
「一面之缘,便足够了。」
「人生初见,哪有那么多惊天动地,大多时候,不过是天和景明,风静光清,普普通通一眼。」
「可就那一眼,便定了。」
陈阳听着,心中微动。
话已至此,拒绝的念头在神念里盘旋几圈,终究压了回去。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可我……已有未婚妻。」
「未婚妻?」泠音歪了歪头。
「楚公子怎么称呼她?」
陈阳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神念中掠过苏绯桃的身影,犹豫了一下,道:
「尚未成婚,平日里都是称呼道友。」
泠音噗嗤一声笑出来,牵动了伤势,又疼得嘶地吸了口凉气:
「那楚公子对我,可不是这般称呼的。」
「嗯?」陈阳一怔。
「我称呼你什么?」
「唔!」泠音忽然又是一声痛哼,身子猛地一颤。
只见他原本完整的鱼尾根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开,露出底下莹白的肌肤,两条腿的轮廓渐渐成型。
那地方血肉新生,骨骼咔咔作响,痛得他紧紧抠住石壁。
陈阳看着这一幕,神念颤动。
他人生不过百年,见过修士渡劫,见过妖修涅盘,却从未见过这般褪鳞化足的场景。
以血肉之躯,硬生生改了原本的形体,只为了能走上岸,跟在一个人身旁。
他神魂微动,沉沉的神念,低声问道:
「若我真的死了呢……若我这次熬不过去,神魂俱灭,你怎么办?」
泠音抬眼望向他,眸中水光潋滟,毫不迟疑道:
「楚公子去哪,我便去哪。你死了,我便随你一道去。」
他说着,还忍痛弯了弯嘴角,挤出一丝浅淡的笑容:
「天上地下,碧落黄泉,我都去缠着你不放,再不分离。」
这话音落下,陈阳脑海中轰然一震,莫名一股火气窜了上来。
「这般跟着,岂不是太……」他话说到一半,终究没把缠人两个字说出口,可语气里的不耐已经露了出来。
话一出口,他又觉话说重了。
果然,泠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几分,怔怔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无措:
「楚公子……不喜我这般?那我不说话便是了,就静静跟着楚公子,不吵你。」
陈阳见状,心中一软,叹了口气。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般情意,太沉了。」
泠音听闻此言,松了口气,弯了弯眼睛,轻声道:
「哪里沉了。在我们鲛人族里,本就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洞窟里久久沉寂。
夜明珠的光晕在石壁上流转,映着泠音忍痛的侧影,也映着那具焦黑的枯骨。
泠音见陈阳半晌不说话,偏头轻声问道:
「楚公子怎么了?」
陈阳回神,神念微动:「没什么,只是……有些意外。」
「哦。」泠音点点头,身子晃了晃,抬手扶住礁壁。
「楚公子,你先休息一阵吧,我可能要睡会儿,你别怕,等待会天明,我带你回族里,帮你恢复肉身。」
陈阳望着他脸色发白,额角冒汗的模样,迟疑了一下,开口道:
「这分化……不能停下来吗?」
泠音猛地抬头,睁大眼睛望着他,随即摇摇头,声音带着几分虚弱:
「停不得的,半途中止,尾鳍合不拢,不上不下,既上不了岸,将来也不能长久在水中,必死无疑。」
陈阳闻言,便不再多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你……小心些。」
泠音得了这句关心的话,嘴角偷偷弯了弯,心里甜滋滋的,像含了颗蜜饯:
「楚公子这是在……疼惜我吗?」
陈阳不置可否,只偏开了些神念,不去看他那双发亮的眼睛。
他盘膝坐定在对面,正想要再尝试宁神调息。
毕竟这是修行根本,可甫一凝神,便觉不对劲。
体内虽有神意光点吊着生机,却沉沉的,坠得神念都发昏。
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困意,像是熬了无数个日夜,终于撑不住要阖眼一般。
陈阳正觉不解,想要细细内查,却发现泠音的神念始终落在自己身上,分毫未移。
「你看着我做什么?」
泠音忽然抬眼,弯眼笑道:
「我当然要看好了,可不能让楚公子跑了!」
陈阳有些无奈:
「我只剩一副枯骨,动都动不得,哪有资格跑。」
泠音嘻嘻笑了笑:
「那可说不定,万一楚公子悄无声息走了,我去哪找呀……我得看紧点。」
他说着,身子又往这边凑了凑,声音忽然放轻,像说悄悄话似的,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涩:
「对了,楚公子,你莫非真忘了?」
「忘了什么?」陈阳一怔。
「称呼呀……」泠音咬着唇,眼尾弯成月牙。
「就在楚公子神魂将散,意识模糊那会儿,那般亲切称呼我呢……」
陈阳更是茫然,神念微动:
「我称呼你什么了?」
泠音脸颊泛起红晕,垂着眼睫,指尖戳着水底的淤泥,一下一下的,就是不肯开口。
陈阳追问了两句,他只是摇头,耳根都泛了红。
直到分化的痛楚又涌上来,他身子一颤,额角渗出汗珠,像是为了分散注意力,才咬着唇,细若蚊蚋地道:
「楚公子,称呼我……娘子。」
陈阳闻言,神念骤然一震!
「娘子?」
泠音连忙点头,长发都跟着晃:
「对呀,就你说完有未婚妻之后,过了一阵,我好害怕,以为楚公子要散去了,正想要让步,先为楚公子寻来生机……」
「楚公子就叫了娘子!」
「我绝不会听错的。」
他歪了歪头,小心试探:
「楚公子平日里,对未婚妻都只叫道友,从没叫过旁人娘子吧?」
陈阳定了定神,竭力回想那段记忆。
可那段生死边缘的光景,早已模糊成一片混沌,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心中莫名急切起来,正想再问仔细些。
「呃!」泠音忽然又身子猛地一颤,痛哼出声。
只见他尾根分化的地方,新生的腿骨正在撑开血肉,细碎的血雾在水中散开,衬得那双新生的腿愈发莹白,也愈发惨烈。
「好痛……」他咬着唇,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却还强撑着笑了笑。
「没事……值得的……」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身子软软一滑,彻底疼晕了过去。
「泠音!泠音!」陈阳连忙唤他,可鲛人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他急了,神念扫过对方的身躯,连声追问:
「我除了叫娘子,还说了什么?泠音,你再说清楚!」
洞窟里静悄悄的,只剩海流冲刷石壁的哗哗声。
没人回答他。
陈阳僵坐在原地,一具焦黑枯骨,神念却翻涌得厉害。
娘子……
真的是他说的?
雷劫之下,神魂俱灭,他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清了,怎么会说出这般话?
他心绪纷乱,一会儿想到礁石上昏迷的杨寻与龙灵,三尊妖皇守在海面,二人会不会已遭不测。
一会儿想到迦楼罗居高临下的冷笑,漫天紫金雷霆劈落的剧痛。
到最后,翻来覆去,都只剩那两个轻飘飘的字。
娘子……
「不可能!」陈阳在神念里厉声否认,可隐隐约约,却又觉得胸膛深处传来一丝莫名的悸动。
他凝神内视,那里却空荡荡一片。
连心都没有了,血肉都成了飞灰,怎么可能还在生死关头,说出这般的话?
可泠音的眼神那样认真,半分不似作伪。
「该死……」
陈阳只觉得一股躁意顺着骨缝窜上来,焦躁得厉害。
他想要动,想要起身,可枯骨重如千斤,纹丝不动。
便在这神思激荡之际。
嗡!
体内忽然窜出一道古朴苍茫的气息。
先天一炁混元功!
这门得自白骨大圣的功法,在这全无灵气,只剩枯骨的绝境之中,竟自行运转起来!
气息顺着骨髓缝隙游走,虽没生出半分血肉,却渐渐凝出一股支撑身躯的气力。
陈阳的手指动了一下。
然后是手腕,是手臂,是整个肩骨。
他缓缓地,从礁壁旁站了起来。
焦黑的骸骨立在夜明珠的光晕里,每一寸都泛着淡淡的古朴气芒。
「我连心都没有了,雷劫之下,血肉尽化飞灰……」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意。
「为何还能……你还能乱我道心?」
没人应答。
可那股被雷劫压下去的莫名情愫,此刻却顺着骨缝里的气息,一点点翻涌上来。
陈阳原以为,这些都是藏在心里的事,到头来却发现,一桩桩,一件件,都刻在了骨头上。
更荒唐的是,生死关前走了一遭,神魂溃散之际,自己竟还能脱口唤出那般夫妻亲昵称谓。
他神念晃荡,一时竟辨不清……
那刻混沌之中,会不会还叫嚷了某个名字?
便在这时,身侧礁岩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嘤咛。
陈阳神念一动,这才想起一旁的泠音。
他转身望去,只见少女蜷在礁岩旁,鱼尾早已褪尽,化作一双修长莹白的腿。
肌肤白皙通透,皮下淡青的脉络依稀可见,腿上沾着不少分化时带出的血污,顺着光洁的肌肤滑落,在礁盘上晕开淡淡的红痕。
她眉头紧蹙,脸色白得如深海寒玉,显然仍在昏睡。
陈阳一眼扫过,心中无半分旖旎。
他催动先天一炁混元功,撑着枯骨缓步走到近旁,从礁壁边扯了几缕柔韧的深海水草,指节微动,一点点替她拭去身上的血污。
从手臂到肩颈,再到腿侧,足踝,动作放得极轻。
擦至腿根红嫩处时,他神念一动,低声喃了句:
「果真是彻底化作了女子身……」
随即便收敛了心神,俯下身,细细将余下的血污拭净。
待血污拭得差不多了,他才低声唤了句:「泠音。」
少女睫羽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先是迷茫地转了转眼珠,随即像想起了什么,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
「我……我分化好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不敢置信的激动,伸手摸了摸腿,又摸了摸胸前……
那里光滑一片,再没有半片青鳞。
「真的好了……」
她喃喃自语,抬眼望向陈阳,目光落在他稳稳立着的枯骨上,登时又是一怔:
「楚公子?你……你怎么能动了?我莫不是在做梦?」
陈阳微微颔首,声音平平静静:
「一门吐纳法门罢了。」
话音未落,泠音便身子一倾,径直扑进了他怀里。
焦黑的骨架被撞得轻轻一晃,骨节相错,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陈阳抬起手臂,枯硬的指节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兜住了她的后背。
少女温软的身子贴在冰冷的骨头上,有淡淡的血腥气,还透着几分新生肌肤的暖意。
「我就知道……楚公子不会有事的……」她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哭腔。
「我没事了。」陈阳低声安抚。
泠音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恹恹的:
「好困……楚公子,搂着我歇会儿,现在还走不了,等明天天亮,到海面上晒了太阳,就能走路了……你陪着我。」
陈阳微微颔首,没多想便应了。
她才受了分化的彻骨之痛,他总不能连这点宽慰都吝于给予。
泠音窝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念叨:
「生死那会儿,我听见你叫我娘子了……我还怕,怕我听错了。」
「楚公子都开口唤我了,我又怎么舍得不应……」
陈阳一怔。
娘子?
他正要开口追问,垂眸却见泠音呼吸渐匀,已经沉沉睡了过去。
他略一犹豫,终究不便喊醒她。
忽然一股沉沉的困意毫无徵兆地涌了上来。
「怎的又来了?」
这一次比方才更甚,陈阳只觉得倦意从骨髓缝里往外渗,明明只剩一副枯骨,怎会有这般沉重的困意?
像是凡人熬了数日夜,终于撑不住要阖眼一般。
比当初在一叶岛修行出了差错时,还要昏沉,沉得神念都要跟着坠下去。
他神念猛地一振。
这是怎么回事?
他强压下困意凝神内视,便见体内那三团神意光点蔫蔫地缩在骨髓深处,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醒醒。」他用神念轻轻碰了碰它们。
三个小光点慢悠悠地晃了晃,带着浓重的鼻音,懵懵懂懂道:
「怎么了呀……多久了,有一万年了吗?」
「才半个时辰。」陈阳道。
「半个时辰是多久呀……」小家伙想了半晌,显然没什么概念,只咕哝道。
「不管了……一万年后再去找爹爹吧。」
陈阳心念一转,骤然将自身的困意与光点的状态联系了起来。
「我为何会这般困倦?是不是你们的缘故?」
小光点蹭了蹭,声音软乎乎的:
「是呀……我们在大哥哥身体里,我们要睡觉,大哥哥自然也要跟着睡呀。」
「以前都这样的……有人唤我们,我们就一起睡,一睡……就是好久好久。」
陈阳心尖猛地一紧。
「睡多久?」
「嗯……」小光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好了的呀……睡一万年,醒了就去找爹爹。」
轰!
陈阳只觉得脑海中一声炸响。
一万年?
沉睡万年,那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万年之后,海面之上的迦楼罗会如何?
杨寻会如何?
天地宗里那些他记挂的人,还在不在?
他还有事没问清楚,还有帐没算明白,怎么能就这么沉眠万年?
「不行。」他神念一紧,想要震醒光点。
「醒醒,不能睡。」
可三个小家伙早已困得狠了,蹭了蹭便彻底没了动静,细细的呼噜声顺着骨缝传出来,均匀又安稳。
先前还哭哭闹闹的,这一次任陈阳怎么唤,都再没了反应。
困意越来越重,像是潮水一般往他神念里灌。
陈阳晃了晃骨架,焦黑的骨节都在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向怀里的泠音,少女闭着眼,呼吸均匀,已经先一步睡熟了,嘴角还噙着浅浅的笑意。
他沉默片刻,轻轻用力,将她缓缓放在礁岩上平整处,又扯了几缕水草盖在她身上,遮去大半莹白的肌肤。
随即,他强行运转先天一炁混元功,压下漫天的困意,站直了身子。
万年太久,等一觉醒来,外界恐怕早已沧海桑田,与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我不能就这么睡过去。
他心中翻涌难安,尤其是泠音那句生死之际的呼唤,始终绕在心头散不去。
「若是这生关死劫间,我脱口而出的是娘子……那当年呢?」
「当年我炼气十层,坠在青木门万丈地底,迷糊之间,呼唤的又是何人?」
他心头一阵慌乱,不愿相信,又忍不住去想。
「不,当初我定是念着绯桃,我与她有婚约在先……」陈阳喃喃自语。
也有可能是杨素……
他想起二人彻夜不休的云雨之欢。
又或是龙灵?
她毕竟救过自己数次。
陈阳心神渐渐平稳了些,想到这些羁绊,纷乱的心绪反倒落了地。
可就要这般睡去……
他心念一动,万年之后……
到那个时候,恐怕无论是天地宗的师尊,师兄,还是绯桃,杨素,龙灵,哪怕是身边这泠音,都早已不在了……
那不是沉睡……那近乎永别!
陈阳闭上了空洞的眼窝,又猛地睁开。
「睡一万年,与死何异?」
他缓步走到洞口,抬眼望向上方沉沉的海水。
明明连心都化作了飞灰,胸口处却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缠缠绕绕,散不开。
「不行,不管是死,还是沉睡万年,我一定要先问个清楚!」
焦黑的眼眶骨中,骤然散出一缕幽亮的光。
下一瞬。
他一步迈出,朝着洞口上方走去。
枯骨踏在海底的沙石上,一步一步向上,稳得惊人。
夜色沉沉,雷劫余威散尽,无尽海重归死寂。
黑礁探出海面,礁顶天然生就数丛浅水莲,莲盏错落。
迦楼罗盘膝坐于居中莲台之上,身后四生法相缓缓轮转。
法相中央,大鹏金翅鸟羽翼舒展,翎羽根根分明。
最外侧一尊白毛猿猴双目紧闭……
正是陈阳那白猿师兄,早已被迦楼罗炼入法相,凝作一尊化身。
另一侧,十四难的身躯静静悬浮,周身笼着一层淡金佛光,凭空托住,缓缓旋转。
佛光流转,逐层淬炼灵童的长生道基,丝丝道韵被抽离出来,汇入四生法相深处。
随着道韵灌注,迦楼罗垂在膝上的右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生。
肌肤重续,筋骨莹润。
伤势恢复如此之快,他眸底掠过一丝喜色。
不知过了多久,迦楼罗长长舒了口气,周身佛光徐徐收敛,落回礁面盘膝而坐。
「迦楼罗,炼化得如何了?」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上前,同声问道。
二人先前被陈长生的业力锁链镇压,伤势都不轻,此刻气息仍见虚浮。
「暂告一段落。」迦楼罗语声平淡。
「待天明再行淬炼,便能彻底融了苏无烬的长生之命。」
二人闻言松了口气,对视一眼,眼底都还带着余悸。
本以为出了地窟,西洲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谁料半路杀出双月皇朝陈长生,仅凭一缕天外残魂便引动西洲业力降世,险些让三尊妖皇联手都讨不了好。
好在终究是撑过来了。
「那双月皇朝的人……真不会再来了?」阴离夫人忍不住开口。
「放心。」迦楼罗瞥她一眼。
「红膜结界横亘天顶,最为厚固,非但锁死此地众生,也能阻隔天外大能。」
「他不过一缕残魂借躯显化,双月皇朝破不开结界,下不来。」
巴山君摸了摸胸口的剑伤:
「那就好,方才那业力锁链压下来,本君浑身妖气都滞住了。」
迦楼罗颔首,随即指向礁边漂浮的一方古朴宝库:
「那是羽鸦一族的林之宝库,你们去看看,可有合用的物件。」
阴离夫人扫了一眼,身子没动,撇了撇嘴:
「羽鸦一族素来爱捡些破烂,能有什么好东西。」
「等回头打发手下小妖来清点便是。」
巴山君也跟着点头,显然对这宝库没什么兴致。
迦楼罗其实也不在意……
只是这宝库出自陈阳身上,让他多留了个心眼。
不过阴离夫人说得也没错,羽鸦一族虽传承久远,但族群孱弱,这些家当他本就没放在眼里。
这边巴山君目光一转,落在礁石另一侧昏迷的两人身上。
龙灵蜷缩在旁,龙角泛着淡淡青光,鳞片上还沾着海水。
杨寻倒在地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生死不知。
「这两人,你二位打算如何处置?」
阴离夫人顺势看去,目光落在龙灵身上,轻轻舔了舔唇瓣。
「这西洲的龙族,我吃过不少,可这南天来的真龙,我还没尝过滋味。」
她本是大蟒成道,最喜龙血龙肉,生吞活剥最是滋补。
千年前红膜结界稳固,漏洞稀少,她困在西洲腹地,哪能吃到外海的真龙。
「不过这龙女好歹是个妖王苗子,要不先尝一尝她的滋味……」
「不可。」迦楼罗摇头。
阴离夫人冷笑道:「为何不可?莫不是你想要独吞?这金翅大鹏本就以龙为食……」
迦楼罗眉头一皱,沉声呵斥:「混帐!」
一股磅礴佛气轰然散开,压得阴离夫人下意识退了半步,花容微变。
「本座在世佛陀,金翅大鹏不过化身之一,岂容茹毛饮血之事。这龙女,你动不得。」
阴离夫人有些悻悻,却不敢反驳,小声嘟囔:「那留着做什么……」
「留着有用。」迦楼罗目光落在龙灵身上,神色深邃。
「本座听闻西洲近年有一尊龙皇证道,此女血脉纯正,功法正宗,想来与那龙皇沾亲带故。」
「若是能藉此拉拢过来,入我长生教,便是一大助力。」
一旁巴山君闻言却摇了摇头:「迦楼罗,这事怕是难。」
「哦?为何?」迦楼罗侧头看他。
巴山君叹气道:
「我前些年借贞守的路子,也知晓了些外界的事。那龙皇,已经入了妖神教了。」
地窟看着封得严实,像座万年牢狱,实则也不是全然隔绝。
里面的人难出去,外面的人却能进来,消息终归是单向流通的。
巴山君涅盘道行不如二位,沉眠时日短,醒着的时候便多些,常安排贞守搜罗外界消息。
贞守是地窟群妖名义上的首领,常年在外行走,消息最是灵通。
「那龙皇登位之后,红尘寺,妖神教,菩提教都曾上门拉拢。」
迦楼罗眉峰微挑,有些意外。
他自涅盘以来,多数时日都在地窟深处闭关炼化四生法相,对外界纷争不甚了了。
先前感应到龙皇气息,还动过招揽心思,却没想到慢了一步。
「红尘寺都去拉拢过?为何?」
巴山君摇头:
「这就不清楚了,贞守也打听不到太深,只说三教都去拉拢,最后他没选红尘,菩提二教,投了妖神。」
迦楼罗眸色微动:
「我懂了,苏无烬,本就是妖佛之体,应当是恰逢他雷劫大限将近,红尘寺才想招揽过去。」
阴离夫人眸光一闪:「万幸去了妖神教,若是今日来了红尘寺,恐怕免不了麻烦!」
迦楼罗却是嗤笑一声:
「不足为虑。」
「这龙皇既然投入妖神教,定然是根基欠缺,觉得妖神教底蕴深厚,对自身修行有助。」
「哼,便是他来了红尘寺,本座也能随意镇压。」
阴离夫人闻言不置可否。
片刻后,巴山君转而问道:
「依你之见,这二人该如何处置?」
「这龙女……」巴山君瞥了眼礁边的龙灵,沉吟道。
「龙皇既然入了妖神教,终究是一尊妖皇,先留着吧,妖神教最重利益,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上的地方。」
一旁阴离夫人撇了撇嘴,舌尖又舔了舔唇瓣,眼底馋意未褪:
「那这南天杨氏子弟,就交给我……」
「你们以为,那艘战船只是寻常渡船?」迦楼罗忽然开口,目光望向海面深处,语气平淡。
阴离夫人一怔:「你的意思是?」
迦楼罗道:「那是传说中真龙宝船的仿制之物,本座不会看错。」
这话一出,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皆是心头一震。
真龙宝船!
那可是南天古族的传承重宝,灵宝级别的法器,比起羽鸦那点寒酸的林之宝库,不知贵重了多少倍。
二人皆是活了千年的老妖,如何不知其中分量。
即便是仿制之物,也非同小可……
古宝规制,岂是寻常。
「既然是真龙宝船仿制……」阴离夫人喃喃道。
「那说不定,这小子有点出身。」
「正是。」迦楼罗颔首。
「这人自称杨氏嫡系子弟,若是能藉此机缘与杨氏结上善缘,我长生教又何止局限于西洲一隅?」
二人彻底愣住。
「你……要去南天传教?」巴山君声音都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我们……不是只在西洲普度众生吗?」
「西洲要度,东土要度,南天之上,自然也要度。」迦楼罗声音清亮,一股浩荡宏愿随风铺展。
「本座原以为东土修士清净自持,今日见了那位楚施主一身杀戾,便知东土也早已是罪孽深重之地,更需超度。」
「南天之上,芸芸众生,又何尝不是?」
「可南天……」阴离夫人迟疑道。
「自古便是天堑横亘,古往今来,从未有妖皇越雷池一步啊。」
迦楼罗闻言,忽然朗声长笑,笑声震得海面泛起层层涟漪。
「天堑?」他抬眼望向漆黑天穹,眸中金光闪烁,带着一股豪情。
「本座扶摇直上九万里,纵是青天,又有何不可登?」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言。
他们伴了迦楼罗千年,深知这位的性子,看似温吞佛陀相,实则野心极大,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了。」迦楼罗收了笑意,淡淡吩咐。
「本座还要继续炼化灵童,你们二人守好此地。」
说罢,他转身盘膝坐回莲台,周身佛光再起,四生法相轮转,继续淬炼苏无烬的长生道基。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依言退到一旁,寻了块平整礁面坐下调息。
二人谁也没再去打龙灵和杨寻的主意。
迦楼罗既然发了话,便是定了,总不能为了一点口欲,起了内斗。
只是坐下半晌,巴山君还忍不住摸了摸胸口,眉头紧锁。
先前强行炼化那道紫气天光,虽被迦楼罗及时制止,可那股怪异的镇压之力,却像是还残留在经脉之中,滞涩难消。
「该死的鬼东西。」他低低骂了一句。
「也不知那小子身上,哪来这么多邪门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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