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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坎坷的胜利(11)窑洞密约(第1/2页)
窑洞密约
下午参观完回到驻地时,日头已经偏西。
南泥湾这一趟,近两个小时的车程去,又是翻梁子又是下河谷,来回颠簸加上一整天跟着队伍走动,饶是这些常年跑战场的军人和记者也都乏了。
因为还没到晚饭时间,疲惫至极的观察组的成员们三三两两回到各自的窑洞,门帘一撂,大家都先休息下,非常戏剧化的一幕出现,可能都太累了,窑洞上下很快便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整个招待所安静了下来,只有伙房那边还飘着一缕缕炊烟,风一吹就散了。
布林德拖着疲惫的双腿回到自己窑洞门口时,脚下顿了一顿。
屋里和他离开时一样,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搪瓷缸摆得端端正正——唯有床头那个位置,空了。
那只随他从重庆一路辗转而来的密码箱,不见了。
换成旁人,此刻怕是早已惊呼出声,可布林德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心中有数——那只箱子此刻的下落,他比谁都清楚。这只是一种必要的“消失“:它必须在他外出时“不翼而飞“,才能经得起日后任何人的查证。该做的戏,已经有人替他做好了。
他若无其事地掀开门帘走出来,站在窑洞前的空地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刚休息了一小会振作起来一般,再稍稍抬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上层——汉斯那间窑洞的棉布门帘也已经放了下来,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隐约还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布林德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收回目光。
他虽然同样非常疲惫,但在这个大家都在休息的时间,他明白,自己还得撑着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于是,他冷静的再次掀开门帘入内洗了把脸,自己将脸盆的水端着出门泼在屋外,四下观察并,发现周围无特别之处,窑洞招待所一片寂静。
于是,他放好脸盆,门帘依旧放下,让自己尽量显得若无其事地慢慢迈步,沿着窑洞前的土路慢慢溜达走着,像个散步的闲人。
当他拐过一处土坡时,很快看见前方不远处,那个戴黑框角质眼镜、梳中分头的精干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着。两人一前一后,始终隔着十来步的距离,谁也没回头,谁也没说话,就像两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穿过一片枣树林,又绕过一道矮土坎,鲁云飞在一孔毫不起眼的土窑洞前停下脚步,掀开门帘闪身进去。
布林德左右看了一眼,暮色四合的田野上空无一人,也随即快步跟了进去。走进窑洞里,只见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光线反而不如外面明亮。
待布林德的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屋内站着一个人。
此人头戴一顶软顶军帽,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棉军服,身姿挺拔如松。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照见一副剑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面容清癯而俊朗,仪表堂堂,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
布林德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需要任何人介绍,来之前,杨希真曾不止一次向他描述过这个人的样貌神态。
他快步上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用中文简单地自我介绍道:“**先……不,周先生,我是拉姆斯·布林德,中缅印战区援华物资监察官。久仰。“
“欢迎你的到来,布林德先生。“周先生的中文温和而清晰,手上的力道沉稳有力,“一路辛苦了。“
没有多余的寒暄。布林德转身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钥匙,随即操作打开密码箱。
那只“不翼而飞“的密码箱,此刻正安安稳稳地立在屋角的木桌上。他从箱子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函,双手递到周先生面前。
“这是司徒美堂先生嘱托我转交的,请周先生亲启。“
接着,他又把整只密码箱正式推向一旁的鲁云飞:“箱里的东西,请鲁先生清点收好。“
周先生接过信,就着油灯的光,仔细地拆开火漆封口,一页一页读下去。窑洞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布林德注意到,周先生读信时的神情极为专注,读到最后,他的目光在信末停留了很久,才缓缓将信折好,郑重地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贴近心口的位置。
“非常感谢您,布林德先生。“周先生抬起头,郑重地道,“请代我向司徒美堂先生转达敬意,雪中送炭,万分珍贵,我们由衷感谢。海外侨胞毁家纾难、心系祖国,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不知美老可有什么意愿交代?但凡有,请布林德先生务必告知。“
布林德谦逊地欠了欠身:“周先生言重了,我不过是跑了一趟腿。司徒先生只有一句话交代,他说,如果有生之年能等到中国安定下来,他希望叶落归根,回来安度晚年。“
周先生静静地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里掠过一丝深切的动容:“会的。请美老保重身体,祖国等着他回来。“
这时,一旁的鲁云飞已经大略清点完毕。他合上箱盖,站起身,快走两步上前,一把握住布林德的手,用力地摇着,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布林德先生,我再代表中央南方局全体同志,对您促成贵国向我延安派遣使团一事,表示最诚挚的谢意!这件事的意义,您现在还看不到,但历史会记住它!“
“可不能这么算账。“布林德连连摆手,态度诚恳,“促成使团成行,头功不该记在我头上。史迪威将军顶着重庆的压力拍了板,他的政治顾问谢伟思先生前后奔忙、多方联络,付出的努力远在我之上。当然——“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还有你们的杨希真同志。没有他,我连门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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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何况,我也不是没有收到报酬——杨大夫的诊疗可是分文未取。算起来,是我占了便宜。“
周先生闻言朗声笑了,鲁云飞也忍不住笑起来。窑洞里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松,三个人的笑声撞在土壁上,又低低地荡开。
笑罢,周先生看了看天色,正色道:“天黑路不好走,布林德先生不宜久留。往后的事,自有云飞同你联络。千言万语一句话——保重。“
“保重。“布林德郑重地点头。
三人相视一笑,就此别过。
布林德先出门,沿着来路不紧不慢地走回去,还是那副信步走走、若无其事的悠闲模样。走到枣树林边时,他忽然停下来,仰起头——暮色四合的天幕上,陕北高原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又大又低,仿佛伸手就能够得着。他想起密码箱里那封火漆封口的信,想起“叶落归根“四个字,想起周先生把它放进上衣口袋时那个郑重的动作,心里带着自己说不出的轻松和欣慰。
他整了整军装的领口,快步向招待所走去。
上层汉斯窑洞的灯光还亮着,门帘纹丝未动。布林德回到自己窑洞门口,掀开帘子,屋内一切如常——床头空着的位置空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移交完那只密码箱,布林德感觉压在心口半个多月的石头,倏地卸掉了一大半。
那份担子有多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从国内出发前的一个深夜算起,这封信和这笔钱在他手里揣了一路,辗转反复,经历炮火,四处颠沛,他都护得好好的。想到这里他禁不住对自己夸奖了一句:拉姆斯,好样的!其中的艰苦和不容易,除了他自己,恐怕杨希真最明白其中的辛苦了。
这次到中国国内,到重庆更是过检查站、翻秦岭、转道西安,夜夜睡觉他都把箱子压在枕头底下,耳朵竖着听门外的每一丝动静。如今物归其主,各得其所,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晾在了太阳底下,通身松快。
回窑洞后,他倒头便睡。这一觉睡得极沉,连个梦都没有,醒来时窗外的初升的月亮已经将淡淡的光斜到了西墙根。他躺着想了一会儿心事,脑袋里还在反复回想司徒美堂那封信,想周先生放进上衣口袋的那个动作,想在油灯下说到“叶落归根“四个字的沉重,一幕幕显得那么不真实,于他,还真如刚做的一场梦。
就这么想着想着,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这才发觉自己饿了,是真饿了。
这顿晚餐没人来催,但驻地的餐厅对他们一直都备着餐食。
他掀开门帘进到餐厅里,勤务员赶紧上来招呼,很快就端上来几样热腾腾的吃食。打头的是延安特有的“延安鸡“,其实原料不过是本地养的土鸡,但经过窑洞文火慢烤,皮烤得金黄焦脆,用筷子一戳便“咔“地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嫩白的肉来,热气混着香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另有一盘碎肉饼,饼皮烙得两面金黄,里面的肉馅剁得细碎,拌着陕北的葱和当地的香料,一口咬下去,汁水满口,味道鲜美得让人眯眼。
这在国统区的宴席上算不得什么珍馐,可在这黄土高原的窑洞里,已是了不得的待客之道。布林德食欲大开,就着小米粥,连皮带肉吃了个干干净净,末了还用馍饼把盘子里的肉汁都蘸净了,这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刚用茶水漱了口,窑洞的门帘一挑,谢伟思走了进来。
“中校,睡够了吧?“谢伟思笑眯眯地在炕沿上坐下,掏出笔记本,“我来逐一通知——明天开始,有好戏看了。“
“哦?“布林德给他倒了杯水。
“延安方面组织了情况介绍会。“谢伟思翻开本子,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从明天起,八路军、新四军,还有边区政府的负责人,将专门向咱们观察组的成员,全面介绍中共的各项方针政策。注意,是全面,不是挑着讲。“
他顿了顿,掰着手指往下数:
“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根据地建设的方方面面;还有敌后战场的相关情况——哪块根据地在哪里,牵制了多少日伪军,怎么打,怎么活,全摆到桌面上讲。规格很高,安排得很细。包瑞德听了都很意外,他说在重庆,想约见一位部长都得排上三礼拜。“
布林德端着粗陶茶杯,沉吟不语。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一路走来南泥湾的枪与锄头,晚宴上朱总司令那番不卑不亢的话,窑洞深处那盏油灯下的三个人,所有片段在他心里串成了一条线。而明天的介绍会,对方是要把这条线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摊开在观察组面前。
诚意给到这个份上,他们要的不是几句客套,而是被真正地看见。
“我去。“布林德放下茶杯,干脆利落地说了两个字。
谢伟思笑了,收起本子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第一场主讲,是介绍边区政府的政权建设。建议你把笔记本带厚一点。我有预感,你要记的东西,会很多。“
门帘落下,窑洞里重归安静。布林德坐在炕沿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只空了的餐盘上,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正事,这才算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