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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远搂着杨玉莹，两人并肩靠在床头，看着对面那台电视机，笑得肩膀都在抖。
电视里正在播《周末乐翻天》。
这期的嘉宾是戴军。此刻他正被凌峰、何灵和董青围在中间，玩一个叫做“快速问答”的游戏环节。
杨玉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歪在方远怀里。
《周末乐翻天》播出大半年，已经从一档需要星火文化不断输血、靠自家艺人撑场面的新节目，成长为收视王牌。每周六晚上八点，成千上万的家庭会准时守在电视机前，看几个主持人又折腾哪个明星。
广告费水涨船高，冠名权白猫已经搞不定了，最后被雅戈尔男装天价拿下。各大经纪公司、唱片公司削尖了脑袋想把自己艺人送上去——上一个，火一截，这已经成为行业共识。
杨玉莹静静地看着，笑声渐渐停了。她往方远怀里又靠了靠。
节目进入尾声，在观众热烈的掌声中，字幕缓缓升起。片尾曲响起时，方远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遥控器，按下了关闭键。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杨玉莹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要走了？”
过了大概三四秒，也许是五六秒，方远才叹口气：
“……是，上海那边……”他说。
“没事，我知道。”杨玉莹打断他，然后抬起头。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亮：“什么时候？”
“下周。”
“岗岗。”
“嗯。”
“我——”
“方远。我们生个孩子吧。”她说。
方远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她，有那么几秒钟，方远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产生了幻觉。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生个孩子吧。”杨玉莹重复了一遍，“我想好了。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了。”
方远看着她，大脑在那一瞬间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无数个问题奔涌而来，最后只汇成一句：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妈妈那边——”
“我妈不是傻子。”杨玉莹轻轻摇头，“你真以为她什么都没猜到？”
方远沉默了。
“她知道，但她不会说破。”杨玉莹轻声说，“她管不了我，从来都管不了。我十六岁就离开家去唱歌，这些年，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这次也一样。”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方远：
“我想要个孩子。你的孩子。”
方远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伸出手，捧住她的脸。
“会很辛苦。你现在不能露面，怀孕、生孩子，都要在暗处。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可能连产检都要偷偷摸摸。孩子生下来，也不能公开——”
“我知道。”杨玉莹打断他，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掌心温热，“我都知道。但我不怕。”
方远翻了个身，压住了她。
……
三天后，开封。
四月的开封，天气已经转暖，城北，原本荒凉的空地上，如今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宋城影视基地，一场戏正在拍摄。
“过！”
导演黄健中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工作人员开始移动设备，演员们从表演状态中脱离，助理们赶紧递上水和毛巾。
方远站在监视器后面，抱着手臂，脸上带着笑意。
刚才拍的是郭襄初遇杨过的戏。
十六岁的何美钿穿着淡黄色的衫子，梳着双鬟，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又大又亮，灵动中透着稚气。她演的郭襄，在风陵渡口客栈初遇戴着人皮面具的杨过，那一眼望去，好奇、探究、隐隐的仰慕，全都写在眼睛里，活脱脱就是从书里走出来的小东邪。
而扮演杨过的胡兵，身形高大挺拔，虽然戴着丑陋的人皮面具，但那双眼睛露在外面，一看就是建模超群。
“不错，这条过了。”黄健中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笑着拍了拍手，“美钿今天状态很好，那个眼神特别到位。胡兵也不错，沧桑感出来了。”
胡兵笑了笑，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英俊的脸。他朝黄健中点点头，转身去旁边补妆了。
何美钿还站在原地，有些出神。助理递过来水，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胡兵的方向。胡兵正在和化妆师说话，侧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阳光下，他微微笑着，整个人都在发光。
小姑娘看着看着，脸忽然就红了，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子。
过去一直在体操队，现在出来拍戏，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戏里演的是对神雕大侠一见倾心的郭襄，戏外天天对着胡兵这么个高大英俊的“大哥哥”，动点小心思实在太正常了。偏偏她自己还没学会掩饰，看人的眼神干净又直接，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怯和仰慕。
——难怪刚才那场戏演得那么灵。
何美钿唱歌一般般，不然这长相，能完美接班杨玉莹。
“黄导，感觉怎么样？进度可以啊！”方远说道。
黄健中情商也是足够高的，指着片场道：“拍的很顺利，尤其是这影视城，真是帮了大忙。襄阳城的戏集中在这儿拍，省了到处找景、搭景的时间，进度快了不少。哎，方老板我听说，央视那边也在考虑以后的大戏往这儿放？”
“你消息倒是灵通，确实在谈。”方远点头，也不介意告诉他一点。
他这次来开封，名义上是探班《神雕》剧组，实际上，还有一个更重要的行程。
央视电视剧制作中心，正在筹备下一个重点项目——《水浒传》。
四大名著，前面三部都拍了，反响都不错。只剩下最后一部《水浒传》，央视自然希望尽善尽美的完成。
此前他们也考察过几个地方，山东的东平、湖北的赤壁，还有无锡的影视城。但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要么是现成的景不太符合宋代的风格，要么是规模不够，要么是配套不全。现在好了，宋城横空出世，给央视水浒解决了很大的麻烦和资金问题。
方远这边开始忙碌，小马哥那边不淡定了。
flydance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网络的虚空里。没有回复，没有新的留言。
最初一两天，小马哥还心想是不是之前回复她的信里哪句话说重了？劝得太急了？
他把自己那几封长信翻来覆去地看，逐字逐句地琢磨，试图找出可能冒犯或让她不适的地方。
没有。肯定没有，对一个香香软软（想象中的）的妹子，他怎么会冒犯呢？
然后，小马哥焦虑了。
她是不是跟家里闹得很厉害？出什么事了？不会真的被逼着去见面、去妥协了吧？
他想象着种种可能，一个柔弱而文艺的女孩，在家庭压力下孤立无援的场景……
小马哥失眠了……
他甚至脑补出她被迫去相亲，面对不喜欢的对象，强颜欢笑，回来后在深夜独自哭泣的画面。
他登录马站的频率变得异乎寻常的高。以前是早晚各一次，处理站务，看看新帖。
现在是只要人在电脑前，隔一两个小时，甚至几十分钟，就忍不住刷新一下邮箱，然后又在空荡荡的收件箱和用户列表前，心缓缓沉下去。
网站上，也开始有人注意到“flydance”的消失。在她那篇“太平洋的海水”帖子下面，出现了新的跟帖：
【986】1995-04-1215:20:11
轻舞飞扬妹妹好几天没来了？帖子写得太好，把人魂勾走就跑了？（笑）
【OCT】1995-04-1309:05:44
同问，flydance最近没见，是学习忙了吗？
【^qiubojun】1995-04-1321:30:18
这姑娘有灵气，估计现实里也是个文艺青年，忙自己的生活去了吧。
唉！
当初……怎么就没想到问她要个联系方式呢？
小马哥掐灭不知是今天第几支烟，懊恼地想。
BBS站内信，邮箱……这些依托于网络的联系，太脆弱了。
作为一名资深极客，他甚至因为这件事没有第一时间得知中国互联网的一件大事。
瀛海威，上线了。
在大多数国人还不知“因特网”为何物时，张树新掷下重金，在首都中关村南大街零公里处竖起了一块巨大的广告牌：
“中国人离信息高速公路还有多远？——向北1500米。”
那“向北1500米”，指向的正是瀛海威的网络科教馆。
方远觉得，这句话不仅在中文互联网，在整个中国商业界都算是最牛的广告语。
不次于美国企业联想的那句“如果没有联想，世界将会怎样？”
瀛海威做的不是惠多网（FidoNet）那样的业余BBS交换，也不是ponysoft、岗岗之家这类兴趣社群。
它做的是“百姓网”，是面向普通家庭、普通消费者的全中文网络服务提供商。
瀛海威甚至创办了《瀛海威时空》杂志，线上线下联动，不遗余力地布道，向懵懂的市场灌输“上网”、“信息化”、“数字化生存”的概念。
不过，瀛海威最终还是倒闭了。
张树新是个理想主义者，后期资金链行将断裂，她作为创始人反而被踢出局。
瀛海威的悲剧，在于它在一个市场极不成熟的年代，选择了一条最艰难、最昂贵的道路，并且错误地判断了互联网未来发展的主流形态。
好在，方老板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