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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老脸上绽开的狂喜,像是捡到了一个被所有人当成废料扔掉的玻璃种帝王绿。
他想起十一场全胜后在台上像孩子一样扯着嗓子喊“这是我徒弟!我乔远山教出来的徒弟”,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扯着嗓子喊破了音,谁劝都不下来。
他还想起乔远山叼着牙签站在自己身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却在他面对周明德的那段时间,默默退在角落里不说话——那沉默不是失落,是老头子亲眼看着徒弟飞得比自己高之后才有的骄傲。
师娘在走廊里叫林飞出去一下。
她靠在护士站旁边的墙上,手里还攥着刚才那张纸巾,已经揉得不成样子了。
她告诉林飞几件事——乔远山早年脾气倔,不肯给一个管文物鉴定的领导送礼,被贬到仓库看货架。
收林飞之后每天回来都特别高兴,指着厨房墙面上贴的那张日程安排说他徒弟今天在鉴宝大比上怎么赢的比赛、他一个人上台连赢十一场,说的时候声音比年轻时还响亮。
林飞做的那些事他全都剪下来贴在一个旧本子上,从云城鉴宝大比到夏城鉴宝会,每一篇报道都用红笔圈了徒弟的名字。
你是他这大半生最骄傲的事,比任何一件国宝都值得他记住。
林飞轻轻推开门回到病房。
乔远山已经歪着头快睡着了,呼吸平稳,枯瘦的胸膛安静地一起一伏。
床头的输液瓶还剩大半,窗台上的茶杯已经凉了。
老爷子睡梦里眉头还微微皱着,像在跟什么人较劲。
林飞站在床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师傅,你好好养病。等你出院了,我带念安来看你。他是你徒孙。”
他停了一下,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老头露在空气里输液的那只手。
“你还没亲手教过他认东西——你得先教我,我再教他。”
“他得管你叫师爷的。你不能不教他。”
乔远山没有回答。
林飞确信老爷子听得到——那双紧闭的眼角,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像是睡梦里也在等着他的徒弟把承诺递过来。
然后把它牢牢握住。
秦老板找来的时候,脸色比她店里那些卖不出去的废料还难看。
那天林飞刚从医院看完乔远山回来,车还没停稳,就看到秦老板站在他家楼下,手里攥着个文件袋,在单元门口来回踱步。
她平时那股子从容利落的劲儿全没了,看到林飞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嘴还没张,眼圈先红了。
“林先生,我那批货栽了。”
她把文件袋里的材料抽出来递给林飞。
那是一批从缅甸直运的翡翠原石,两个月前下的单,在仰光装船的时候手续齐全。
结果到了云城海关,被卡住了。
海关给出的理由是“疑似与非法采矿有关”,要她提供这批料子的合法来源证明——不是缅甸出口许可证那种大路货,而是矿场的原始开采权证和矿石出矿记录。
缅甸那边的矿主刚换了一任老板,新老板翻脸不认旧账,说原来的文件已经作废,要重新开证明——前提是她再买一批货。
秦老板咬着牙说她这条命花在这批料子上已经两千多万,再买一批就是四千万,四千万够把整条赌石街的铺面都盘下来,她却连一个矿场文件都拿不到。
林飞把材料翻完,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给吴温貌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缅甸那边正是午后,矿区的柴油发电机在背景里突突响着,震得话筒嗡嗡的。
林飞把秦老板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吴温貌听完了,沉默了两秒。
“林先生,这种新矿主上台就翻脸的情况我见过不止一次。”
“他们不是真想让你再买一批货——他们是在赌你耗不起。”
“大多数买家的货压在海关,越耗越急,最后只能交钱了事。”
“这在缅北矿场上叫文件费。”
“能不能帮?”
吴温貌在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柴油机的噪声太大没听清,但紧接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他说他认识矿业部的人,矿主的营业执照在新旧交替期间有六个月的延续效力,旧文件在法律上依然有效,新矿主没有权力单方面作废。
但这套流程要人去跑——去矿业部窗口调档,重新盖章认证,再把文件送到海关。
“我让美雅去办。”吴温貌说。
“她对这批货的报关情况熟悉,上次你们云城翡翠公盘的文件也是她经手的。”
接下来一个礼拜,吴美雅在仰光和云城之间来回折腾。
她去矿业部翻出原来的矿场登记档案,证明那批料子出矿时旧矿主仍在有效经营期内。
又带着盖章后的文件去海关窗口排队,把每一步都拍成照片实时发给秦老板。
秦老板每天晚上捧着手机等那几张照片——那张皱巴巴的矿场登记纸和海关窗口大理石台面上按着的几个鲜红印章印——她不敢漏看任何一条消息,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确认环节。
文件在云城海关最后一关终于盖章放行。
秦老板在码头等到半夜,看着她的集装箱被吊车从货船上缓缓吊起,越过暗沉沉的船舷,稳稳放在码头上。
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一场。
不是因为这几千万的货,是因为她被坑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愿意帮她。
那批料子后来切出来的货很好——冰种飘绿、高冰正阳绿,有几块甚至达到了玻璃种。
秦老板从中挑了一块冰种飘绿的小料,请云城最好的师傅做了一只平安扣,刻上“念安”两个字,送到林飞家里。
她没多说那些场面话。
她只说“你帮我不为钱,我也不给你钱”,这只平安扣就当她对念安的祝愿。
林飞接过平安扣,红绳串着,玉质清透,飘着一缕浅绿的丝。
他把它系在念安的床头,和乔远山送的那块晚清玉锁挨着——一块是师爷对徒孙最朴素的祈愿,一块是一个被他在危机中拉了一把的人对下一代最诚挚的祝福。
吴美雅办完事回到缅甸后给林飞发了一条消息,语气比从前沉稳了很多。
她说以前她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只要会挑石头、会看翡翠就行。
但现在她发现一条完整的翡翠贸易链需要接触到另一个世界——海关法规、矿业政策、窗口后面公务员的签字和印章、所有能用却常常被忽略的规则。
以前她只想当大小姐,现在她想当一个像秦老板那样独当一面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