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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传回上海。
郑介民收到复电，看清“便宜行事、可调遣陈公馆人手”的指令之后，心中顿时有了自己的想法。
未过多久，三人便开着借来的车前往了霞飞路。
车行途中，暮色彻底笼罩沪上，街巷霓虹全开、光影交错、晚风拂面。
轿车缓缓行驶在霞飞路林荫道上。
途经中段一处露天咖啡馆临街座位时，郑介民无意间余光一瞥，就看到了一个格外惹眼的年轻人。
那男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身形清瘦，面皮白净，且斯斯文文的。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式白衬衫，修身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金丝眼镜，衬得其眉眼更显温文尔雅、书卷气极浓。
整体看去就属于那种一丝不苟，很精致的公子哥。
郑介民不由多看了两眼。
此人坐姿优雅、谈吐斯文，抬手投足皆是西式绅士做派，正低声与身旁友人闲谈，看起来彬彬有礼、儒雅至极。
恰逢堵车，郑介民便把车窗给摇了下来，透个气。
那群学生的声音也随之传了过来。
“养浩，你对昨天的事情怎么看？
“上海会审公廨在去年就收回了，可租界巡捕房抓人还是先送捕房再移法院。昨天那个学生因传单被拘，结果巡捕房援引的却是工部局章程，而不是我们的刑法。
“都说法无明文不为罪，但到了租界为什么就变成了章程即法？这怎么自圆其说？”
“子衡，法律人最忌讳的就是非要自圆其说。法不是月亮，不必夜夜圆满。租界是例外空间，例外空间里行政权先于司法权……”
法学生？
听着那群人的对话，郑介民心中如是猜测着。
不过对那名被唤作养浩的年轻人，哪怕知晓其是高材生，郑介民亦是生不出半分好感。
甚至，反而还升起了一股极致的生理性厌恶。
这种没来由的厌恶，令郑介民自己都有些不知道怎么一回事。
这世上，有些人的恶，藏在粗犷暴戾、凶神恶煞里，一眼可辨、人人皆知。
而有些人的阴诡、伪善、狠戾、野心，藏在斯文儒雅、温润谦和、彬彬有礼的皮囊之下。
斯文败类，大奸似忠，大伪似善。
郑介民不知道为何，主观的就认为此人便是后者。
表面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内里城府极深，野心极大，不择手段。
……
小插曲转瞬即逝。
许是因为被堵着的有公董局某位董事的车，阿三巡捕很快出来维持秩序，不多时道路便能顺利通车了。
驶离嘈杂的霞飞路中段，未过多久便到了西段。
这里便是上海滩真正的顶级权贵聚集地了。
相较于喧嚣浮华、鱼龙混杂的南京路、外滩，这里更为静谧私密、低调奢华。
两侧尽是西式独栋公馆、花园洋房，高级公寓。
高墙深院、绿树成荫，环境静谧，极少有闲杂人等往来，堪称是人烟稀少。
甚至令郑介民有种感觉，自己刚刚被堵着的地方应该不能叫霞飞路。
不然为什么同一条道路，那边那般嘈杂喧嚣，一到这边就像是换了块天一样。
片刻之后，车辆终于抵达了目的地，稳稳停在一处规格极高的独栋花园公馆门前。
青砖高墙，雕花铁门、院墙高耸、绿树合围，装饰不显奢华、却自带一种极为内敛的豪华。
郑介民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前去扣门。
不料就从里面走了个人出来。
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长袍，个子不高，面容敦厚，倒是像那些乡下地主老财。
正是陈家留守在上海的管家，陈福。
虽然摸不准对面之人的身份，但郑介民还是不敢有一星半点的轻视，连忙拱手作揖，
“先生好。”
陈福是陈怀远那辈的人，对陈家一向忠心耿耿，有什么事情陈景明一般也会与其直言。
如今见到有人来访，他心中自是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陈福还是皱眉摇了摇头，
“年纪轻轻，学作揖这种旧礼作甚？”
郑介民多少有些尴尬，他正常是不会搞这出的，毕竟他是革命者，早在民国初年政府就废除了作揖，跪拜等旧礼，推行鞠躬，握手等新式礼仪。
只是郑介民想着，这位先生看着颇有些年长，想来是陈院长那辈的人，故而特意用旧礼打招呼。
结果倒不成想，弄巧成拙了。
事实上，如果是以前他这种想法倒是没错，陈怀远是个老派的人，跟着他的陈福自然也是个老派。
可谁让陈福现在跟着的不是老头子，而是陈湘，那肯定也得与时俱进嘛。
所幸陈福也并未过于刁难他，转身便往花园里头走去
“进来吧。”
郑介民松了口气，跟着走入其中，当然了，他也没往示意俩小弟跟上来。
众所周知，想要飞黄腾达，权势滔天，只靠自己肯定是不行。
肯定是要有心腹。
如今郑介民手底下拢共就这哥俩，自然是得事事都把他们带上，让他们见见世面，顺带在这位陈家老人面前露个脸。
如果能博得此人青睐，甚至另眼相看，那基本上可以说是前途无量了。
“此次冒昧来访，打扰了先生，还望先生勿怪。”郑介民走在陈福身后，想起了他是准备出门来着，于是连忙道了个歉。
陈福没有理他。
带着三人绕过主家居住的主楼，又走了一段距离，遂来到了后花园的一排小别墅前。
这里是下人，护院居住的地方。
不过如今陈怀远去了南京，此间也多是空置了，只有少数人还留在这服侍陈湘。
“咳咳。”
陈福来到其中一栋房子面前站定，轻咳两声后露出了笑容，喊道，
“铁柱啊。”
话落，就听见许多道杂乱的脚步声响起，而后十数名穿着中山装的精壮寸头青年从房子中涌出。
皆是皮肤黝黑，一看就知道是练家子的那种。
铁柱小队？怎么会有这么古怪的名字？
郑庭笈心中只感觉莫名其妙，不过当他看见一名姗姗来迟，且穿着短打汗衫，模样大概三十多的男人缓步从中走出之时，他方才恍然。
原来有个人叫铁柱……
不过他还是觉得很古怪，陈家这等高门，堪称是顶级“士族”，门下子弟怎么会取这种“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