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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八章斩去执念,方能看清自己
可她的直觉不会骗她。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变化。
他在她面前的时候,身体是微微绷着的。不是警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隐蔽的、更下意识的、像是在害怕自己会说错话、做错事、让她不高兴的紧绷。
他把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说出口,每一个动作都要先确认“这样做会不会让她起疑”才做。
他在怕她。怕她发现什么,怕她问出什么,怕她在他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撕开那层薄薄的、脆弱的、随时都会碎的纸。
云熙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不让自己去想。
可它们像野草,压得越用力,它们长得越疯。
这一日夜里,云熙和陈煜并肩坐在石屋门口的台阶上。
月亮很圆,很亮,清冷的月光洒在整座山谷里,把一切都染成了一片银白色。
云熙的头靠在陈煜的肩膀上,银白色的长发从他的肩头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弟弟。”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瞬间就化了。
“嗯。”
陈煜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闷闷的。
“总感觉你变了好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不疼,可她需要这种疼痛来让自己保持平静。
陈煜沉默了。
他能感觉到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很轻,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在他的脖颈上,温热的,痒痒的。
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能感觉到她在等他的回答,在等他说“我没有变”,在等他说“我还是你弟弟”。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变”。可他没说出口。因为他说不出口,他说不出一句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他变了。从内到外,从骨子里到皮囊上,他变了很多。不是他想变的,是不得不变的。
云熙感觉到了他的沉默。
她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她想起了那一天。在血色秘境里,她从昏迷中醒来,看见他站在她面前,浑身是血,脸上还带着那个她熟悉的、温柔的、让人心软的笑容。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是自己太想他所以产生了幻觉。可他是真的,他的体温是真的,他的心跳是真的,他的笑容是真的。
那一瞬间,她以为一切都没有变,以为他们还是从前的他们,以为那些失去的、痛苦的、让她生不如死的日子终于到头了。
可现在她才知道,那一瞬间的狂喜,不过是命运给她的一颗糖。
糖化了之后,嘴里留下的全是苦。那种短暂的、虚幻的、像泡沫一样一戳就破的“一切都没有变”。
和现在这种真实的、漫长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她“一切都变了”的相处,完全是两回事。
“姐姐……”
陈煜开口了,声音很轻。
“若是有朝一日,那血魁又找上了我们,那该怎么办呢?我们就这样逃出来了,可以后呢?”
他的声音里有害怕。不是装出来的害怕,而是真的害怕。他怕血魁会来,怕她会再一次被伤害,怕自己再一次无能为力。
云熙心头一紧,坐直了身体,转头看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瘦削的下巴,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还有那双灰蓝色的、此刻正看着他、一眨不眨的眼睛。
她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黑亮的、此刻带着一丝紧张的、像是在等一个答案的眼睛里,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却又不得不让她知道的东西。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弟弟,对不起。”
她的声音有些涩。
“我知道你在怪我,怪姐姐当初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在我面前受到那样的伤害,我却无能为力。”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但我保证,以后不会了。以后真的不会再有那样的场景。”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得了你。”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是不是那贱女人跟你说了什么?”
忽的,云熙脑海里浮现出某些画面,她想起了那一天。在血色秘境里,那个女人站在她面前,嘴角翘着,用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气对她说“你弟弟的滋味,还是很不错的哦。”
她当时以为她只是在刺激她,以为她只是故意说那些话让她愤怒、让她失控、让她进入那种状态。可现在想起来,那些话也许不只是刺激。
也许她真的对弟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她陡然害怕起来。
“是不是那女人胡说八道?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慌张的、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正在从她指尖流走的东西。
陈煜看着她,看着那双灰蓝色的、此刻带着一丝慌乱、一丝紧张、一丝“你千万不要信她”的恳求的眼睛。
他摇了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带着一种“你想多了”的安抚。
“放心吧,姐姐。外人的挑拨,又怎么可能影响得到我们呢?”
他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放在心上。我只是这么问问而已。”
他说“没有放在心上”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很无所谓的事情。
可他的眼底,在那一瞬间,有一道光闪了一下,很短,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那一下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明白了什么,却又装作糊涂的感觉。
云熙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可她的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害怕一些事情,因为那些事情都是真切的发生过的,尽管说是挑拨。
但那一日,她为什么又偏偏要等到弟弟“死去”的时候,自己才能进入到那种状态呢?
若是那血魁与弟弟这么说了,那在加上留影石的事实画面,弟弟又会产生怎样的想法?
云熙不知道,也不敢想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可接下来的每一天,云熙心头都在不断的往下沉落。
像是坠入深渊般,每天都在坠落……
云熙每天都能感觉到陈煜在她身上做的那些“小动作”。
很轻,很隐蔽,可那也只是他所以为的隐蔽。
对于云熙-来说,她可以清晰的感受到任何的一切。
能感受到弟弟的手在她后背上停留的时候,会有一丝极细微的、凉丝丝的东西从她的皮肤渗进去,顺着她的经脉往下走,走到她的丹田附近,然后停在那里,像一颗被种下的种子,等着生根发芽。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以为她不知道,以为她感觉不到,以为他做得天衣无缝。
但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第一天就知道了。在灵晶山谷,她抱住他的那一刻,他的手放在她后背上,那丝凉丝丝的东西从她的皮肤渗进去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她没有动。没有推开他,没有质问他,没有撕开那层薄薄的、脆弱的、随时都会碎的纸。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那丝凉丝丝的东西在她体内扎了根,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是因为她还在骗自己,也许是因为她不想相信,也许是因为她怕自己一旦戳破了那层纸,就连这点虚假的温暖都没有了。
“云熙。”
魂老的声音在她的识海中响起,很轻。
“那小子在你身上,可是每天都在小动作,你还要自己骗自己到什么时候?你可知道那是什么?”
云熙沉默了。
她靠在石屋的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陈煜。他正在练剑,剑光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又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像一条流动的河,像一只飞翔的鸟。
也像她再也抓不住的从前……
“以这小子的手段,想要在你身上下这种封魂禁制,是根本不可能。”
魂老的声音继续在她的识海中回荡。
“这等手段,也只有那血魁才有了。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
云熙咬着下唇。她的嘴唇被她咬得发白,那道被咬出来的伤口又裂开了,往外渗着血丝。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知道魂老说的是真的。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些小动作,那些凉丝丝的东西,那些在她体内慢慢扎根的禁制,不是弟弟的手笔,他没有那个能力。那是血魁的手段,是那个女人通过他的手,在她身上种下的。
陈煜只是一个执行者,一个被-操纵的棋子,一个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的工具。
可她还是不愿意相信。
“真相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吗?”
魂老的声音不依不饶。
“那血魁如今可不会放过你。她清楚地知道,你这位弟弟就是你的软肋。所以,她才用陈煜作为诱饵,而显然,你已经傻到识破了她的陷阱,还主动往里面跳的程度了。”
“够了。”
云熙的声音很低。
“不要再说了。住口。”
可这一次魂老没有住口。
“你这弟弟陈煜,想来这些年已经被那血魁彻底驯化了,成了她的走狗。他跟着你,只有无尽的逃亡;而跟着血魁,那女人可以给他荣华富贵,他只要不蠢,就知道该跟着谁,他已经不再是你心里所期待的那个人了!”
“不过这样也好不是么,斩去你心中最后的执念,方能真正看清你自己,他已经不值得你这般牵肠挂肚了。”
“住口!”
云熙的声音在识海中炸开,又尖又厉,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拼命的、不要命的东西。
“我让你不要再说了!”
可魂老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
每一刀都精准地割在最痛的地方。
云熙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和什么东西较劲。
她的眼睛缓缓变红。
不是那种从瞳孔深处慢慢渗透出来的红,而是一种更剧烈的、更迅猛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眶里炸开了的红。
那红色从她的瞳孔中心向外扩散,像一滴血滴进了水里,一圈一圈地晕开。
她的心念一动。一股无形的、巨大的力量从她的识海中涌出,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天上伸下来,扼住了魂老的喉咙。
血魂刀的刀身上,暗红色的纹路猛地亮了一下,然后那道光芒化作无数根细小的、灼热的丝线,钻进了刀身内部。
魂老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
她的魂体在那股力量的压制下剧烈地扭曲、挣扎、翻涌,灰白色的雾气像被烧开的水一样沸腾。
她能感觉到那些丝线在她的魂体上灼烧,像无数根被烧红了的针,从她的魂体表面刺进去,烧焦了她的魂力,灼烧着她的意识。
那种疼痛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更本质的、更深刻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把烧红了的刀切割她的灵魂。
她的惨叫声在血魂刀内部回荡,尖锐的,刺耳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像是被人活生生撕裂了一样的痛苦。
可云熙没有停手。
她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陈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