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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四章斩去执念
陈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一下僵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可那一下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被人从梦中唤醒的、短暂的、不知所措的恍惚。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云熙。她抬起头了。白发从她脸侧滑落,露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满是泪痕和血痕的脸。
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没有血红,没有勾玉,没有那轮黑色的太阳。只是灰蓝色。
像那间破庙外面的天空,灰蓝色的,冷冷的,却干干净净的。
她在看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曾经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像是会说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想找的东西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再也找不到那个人了。
陈煜看着她,看着那双灰蓝色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他的手指还停在空中。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就当做是我背叛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股无与伦比的、铺天盖地的、像是从九幽黄泉之下涌上来的气息,从云熙的身体里炸开了。
不是从那轮黑色的太阳里,不是从她血红色的眼睛里,而是从她身体里,从她的心脏里,从她的骨髓里,从她的每一寸皮肤下面同时炸开。
黑红色的光芒以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青石板碎裂,花树连根拔起,空气被撕裂。
陈煜的身体被那股气浪猛地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丈远。
那柄插在地上的血魂刀,在那一瞬间,从地上弹了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然后“噗”的一声,落在了云熙的掌心里。
刀柄贴上她掌心的那一瞬间,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猛地亮了一下,然后燃烧了起来,不是“亮”,而是“燃烧”,像一条条被点燃了的引线,在刀身上疯狂地燃烧、蔓延、交织。
那光芒太亮了,亮得陈煜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那光芒太热了,热得他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道跪在光芒中央的身影。
她的白发在狂风中飞舞,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握着那柄燃烧着的长刀。
云熙只是跪在那里,握着刀,低着头。
血魂刀炸开的那一瞬间,整座山谷都被笼罩在了一片黑红色的、浓稠得近乎实质的光芒之中。
那不是光,是无数被封印在刀身深处的、积累了不知多少年的怨魂之力。
它们从刀身内部涌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像挣脱了牢笼的野兽,带着尖锐的、刺耳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哀嚎,朝着血魁的方向轰去。
魂老的身体从血魂刀中飘了出来。
不是平时那种慢慢的、从容的凝聚,而是一种剧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刀身内部弹射出来的炸裂。
灰白色的雾气在她身体周围疯狂地翻涌,像一团被点燃了的、正在燃烧的云。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了,不是“清晰”,而是“浓烈”。那些曾经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岩石的雾气,此刻浓稠得像是凝固了的固体,每一缕雾气都蕴含着磅礴的、让人心悸的力量。
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深陷的、像是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昏沉的、半睡半醒的倦怠,只有一种锐利的、锋利的、像是一把藏了太久的刀终于出鞘了的杀意。
她看了云熙一眼,然后转过身,朝着血魁的方向,猛地推出了一掌。
那些在她身体周围翻涌的灰白色雾气,在那一掌推出去的同时,化作一条灰白色的、巨大的、像是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瀑布,朝着血魁轰去。
那瀑布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被气化。
血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的身体本能地向后掠去,可那股力量太快了,快到她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股力量就已经到了她的面前。
无数根血红色的丝线从她的指尖射出,在她身前织成了一张巨大的、血红色的网。
那张网在她面前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面由无数根丝线编织而成的盾牌。
灰白色的瀑布撞上了血红色的网。“轰——!!!”一声巨响,整座山谷都在震动。岩壁上的碎石哗哗地往下掉,地面上的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花树连根拔起。
那张血红色的网在灰白色瀑布的冲击下剧烈地扭曲、变形、凹陷,像一张被拉到了极限的弓,随时都会崩断。血魁的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魂老没有看她第二眼。她的身体在那股力量轰出去的瞬间就变得稀薄了,不是“变淡”,而是“消散”。
那些曾经浓稠的、像固体一样的灰白色雾气,在被抽出去之后,她的身体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像蝉翼一样的虚影。
那道虚影在晨风中摇摇欲坠,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随时都会熄灭。
她看了云熙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她那层薄薄的虚影中涌出来,像一双看不见的、温柔的手,托住了云熙的身体。下一瞬她们消失了。
血魁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
魂老带着云熙,落在一处偏僻的山谷里。
魂老已经没有力气再挑选地方了,她能找到这里,已经是极限。
她把云熙放在草地上,动作很轻。
云熙的身体落在草地上,压倒了那片野草,发出一声很轻的、沙沙的声响。
她看着躺在地上的云熙。云熙的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那片灰白色的天空。
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像是看不见那片天空,看不见那些飘过的云,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光。
魂老看着她,看着那双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云熙面前流露出来的、像是长辈在看着一个受了重伤的孩子时的、无奈的、心疼的东西。
“如今,你也算看清楚事实了吧。”
她顿了一下。
“人啊,总是这样。不经历过,是不会明白的。”
云熙没有反应。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睁着,看着天空。瞳孔没有动,睫毛没有颤,连呼吸都是平的。
魂老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放心吧,她追不上来。那血魁,我看得出来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方才你那彼岸之眼的气息,她已经承受不住了。她如今断然没有再追上来的余力。”
她的声音更轻了。
“不过,我也到了极限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层薄得几乎透明的、正在一点一点消散的身体。
“之后,恐怕再也没有办法出手了。接下来,真的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她看着云熙。
“你不要再自误了。”
云熙没有反应。
魂老等了很久,可云熙什么都没有说。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魂老看着她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像一张白纸一样的脸,看着她那双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像是灵魂已经从身体里被抽走了的眼睛。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很深的、很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认识这个丫头这么多年了。从她还是一个在深渊矿洞里连怨念都抵挡不住的、瘦弱的、脏兮兮的小丫头开始,她就认识她了。她见过她崩溃的样子,在血色秘境里,当陈煜“死”了的时候,她跪在血泊中,抱着他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可她从来没有见过她这副样子。不哭,不喊,不动,不说话。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什么都没有。
她不怕她哭,不怕她闹,不怕她发疯。
她怕她不哭不闹不发疯。因为那样意味着,她心里那根弦,断了。不是“绷断了”,而是“断了”。
魂老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不该在这个时候流露出来的东西压了下去。
“我知道,你如今万念俱灰。”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可然后呢?就因为这样,你就要自寻死路吗?”
她看着云熙。
“难道不应该,给所有的背叛者都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吗?”
云熙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那一下颤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那一下里,有一丝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在她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里荡开。
魂老看见了。
“不仅仅是那血魁。你难道不用报仇了吗?你不是一直都很想报仇吗?”
她的声音更重了。
“除了她,还有那陈煜。背叛者,都得死。你们之间,曾经确有羁绊。但时过境迁,一切都变了。你所坚持的一切,他全都辜负了。”
云熙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此次,他就是为了那血魁,铁了心的要牺牲你。我也知道,你有随时做好为他牺牲的准备。但他呢?他并没有对得起你这份心意。那这样的人,就该死。”
魂老看着云熙的眼睛。
“就像你说的,背叛的人,就该下地狱。”
云熙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你就算是想死,也是要报了仇之后再死。否则……”
“你甘心吗?”
甘心吗?
这三个字落进云熙耳朵里的时候,她那双死水一样的眼睛,终于有了反应。
不是波澜,不是涟漪,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厚厚的、冰冷的、死寂的冰层下面被唤醒了。
很小,很微弱,像是一颗被埋在冻土里的种子,在黑暗中摸索着、挣扎着、拼命地想要找到一条裂缝,把自己从那片黑暗中伸出去。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快了一拍。
她想起了那间破庙。
想起了那片冰天雪地。想起了他握着她的手,说“我们只有死别,没有生离”。
想起了那些年,那些她以为永远都不会变的东西。那些东西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
不疼,可它们在那里,一根一根的,密密麻麻的,怎么都拔不出来。
她想起了他的脸。在她把剑从他胸口抽出来的时候,他脸上那个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无情,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说“对不起,我必须这样做”的复杂。
他背叛了她。他用她最信任的那双手,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从背后捅了她一剑。不是一剑,是很多剑。每一剑都捅在最痛的地方,每一剑都让她以为自己不会再痛了,可下一剑又来了。
她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那层厚厚的、冰冷的、死寂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
那光照在她那颗被冰封了很久的心脏上,那颗心脏在冰层下面微微地、艰难地跳了一下。
血魂刀的刀身上,暗红色的纹路在这一刻微微亮了一下。
云熙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没有动,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指,在野草丛中,微微地、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