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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五章杀魂老
血色秘境的荒原上,血月的暗红色光芒从天空倾泻下来,落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岩石上,落在那个躺在血泊中的白发女子身上,落在那柄插在她身旁的血魂刀上。
风从峡谷的缝隙里钻出来,呜呜地叫着,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那些被血魁肃清的区域,此刻又开始有新的血魔从地底涌出来。
起先只是一两只,从岩石的缝隙里渗出来,暗红色的、半透明的身体在曦月的暗红色光芒中缓缓凝聚成形。
它们的眼睛是两团没有瞳孔的血红,死死地盯着远处那道躺在血泊中的白色身影,闪烁着贪婪的、饥饿的光。
它们在试探,在观察,在确认那个曾经让它们闻风丧胆的存在是否真的不会再站起来了。
一只化神境初期的人形血魔从岩石后面走了出来。
它的身形比普通血魔大了两倍,浑身上下缠绕着近乎黑色的暗红血雾,手里握着一把由它自身能量凝聚而成的血色长刀。
它朝着云熙走去,每一步都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到了这种境界的血魔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自我意识,毕竟血魔珠可不是普通的宝物,所衍化的存在越强,就会越有人的本能。
可它的眼睛,那两团纯粹的血红,死死地盯着她,一秒都没有移开。
血月的光芒落在云熙脸上,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舒展开。
她的白发散落在暗红色的岩石上,像一匹被鲜血浸透了的白色绸缎,有几缕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那柄插在她身旁的血魂刀上,那些曾经黯淡的暗红色纹路在这一刻微微亮了一下。
血魂刀在没有人握持的情况下,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开始流动,从慢到快,从快到更快。
那些纹路在刀身上蜿蜒、交织、分叉,像一条条被惊醒的蛇。
一团暗红色的、近乎黑色的雾气从刀身内部涌出来,在云熙身体周围形成一个圆形的、半透明的光罩,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了里面。
显然是血魂刀自动护主了。
那只化神境初期的血魔走到离云熙不到十步远的地方,那只脚还没有落下,身体就僵住了。
它的身体在光罩的边缘停住了,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透明的墙。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溃散,不是从外面溃散,而是从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的体内炸开了,把它的身体从内部撕裂、吞噬、分解。
它的身体在曦月的暗红色光芒中化作一缕暗红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中。
那团雾气没有飘走,而是被那个暗红色的光罩吸收了进去。光罩的颜色深了一丝。
更多的血魔涌了上来。化神境的,合体境的,甚至还有两只渡劫境初期的。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片暗红色的潮水,朝着云熙涌去。
它们撞上那个光罩,然后溃散,然后被吸收。
光罩在吸收了那些血魔的血气之后越来越亮,从暗红色变成了绯红,从绯红变成了鲜红,从鲜红变成了一种灼热的、像是被烧红了的铁一样的、刺目的红。
在那片刺目的红色之中,有一抹黑色在流动。
那黑色很纯粹像是用最浓的墨、最暗的夜凝聚而成的,在那片红色中蜿蜒、游走,像一条在血海中游动的黑色的龙。
血魂刀在微微颤抖。
它在呼唤云熙。
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和她的心跳同一个频率。
血魂刀中的器灵感应到了主人的心绪,那股浓烈的、化不开的死志让它在颤抖。不是害怕的颤抖,而是心碎的颤抖。
它跟了她这么多年,从她还是一个小丫头的时候就跟着她了。
它也知道,她不会就这样沉沦下去。
因为她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她还没有杀了那个女人。她还没有为弟弟报仇。她不会就这样甘心死去。
魂老悬浮在血魂刀上方,那团灰白色的雾气剧烈地翻涌着。
她的脸色很难看,紧紧盯着云熙的脸。她在等。等云熙自己想通,等她自己从那个黑暗的、没有尽头的深渊里爬出来,等她自己睁开眼睛。
一天,两天,三天。
云熙躺在里,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嘴唇上那道被她自己咬出来的伤口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她的嘴唇上。
她的白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几缕缠在血魂刀的刀柄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唤,又像是不舍的挽留。
那些血魔前赴后继地涌来,前赴后继地死去。
光罩在吸收了那血魔的血气之后越来越亮,越来越厚,那抹黑色也越来越浓。从一条细线变成了一条蜿蜒的河流。可云熙没有醒。
第四天的时候,云熙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一下动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她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魂老注意到了。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云熙的脸。
她的眼皮又动了一下,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在努力地想要睁开,又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得更白了,手指在地上微微蜷了一下。
一滴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了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流进她的白发里,没入那些白色的发丝中,看不见了。
终于,她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没有焦距,散散地看着头顶那轮暗红色的曦月。
她的瞳孔是涣散的,像是看不见那轮曦月,看不见那片暗红色的天空,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泪,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之后的死寂。她的神魂从识海中铺展开去,像一张无形的网,朝着整片荒原蔓延开去。
她的神识捕捉到了弟弟的气息,不在。不在里,不在她身边,不在她附近,不在她神识能覆盖的任何地方。
她的神识继续扩散,扩到她能扩散的极限,从地下蔓延到天空,从荒原蔓延到山脉,从血色秘境蔓延到秘境的边缘。
没有,什么都没有。弟弟不在。
连尸体都不在。连痕迹都不在。
像是在个世界上凭空蒸发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像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小男孩、那个少年、那个她愿意用命去换的人,只是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云熙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可她嘴角的弧度里没有笑的意思,只有一种嘲弄,对自己的嘲弄,嘲弄自己的无能,嘲弄自己的天真,嘲弄自己以为变强了就能保护他了。
在她昏迷的几天里,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到他们还在城外那间破庙里,他还没有长大,她还不知道什么是修炼、什么是境界、什么是弱肉强食。
她背着他走在风雪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扑在她的脖子上痒痒的。他说:“姐姐,我重不重?”她说:“不重。”他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在风雪中叮叮当当地响。然后梦就碎了。
她醒来了。
梦里没有他。
云熙躺在那片暗红色的荒原上,看着头顶那轮永远不会落下的曦月,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从空洞变成麻木,从麻木变成平静。
那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而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到心底最深处之后,表面浮现出来的那种虚假的、随时都会碎裂的平静。
血魂刀的颤抖停了下来。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从那种急促的、焦急的闪烁,变成了缓慢的、温柔的呼吸。
它在她的神识中传递过来一种东西,不是声音,不是语言,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直接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握住你的手、告诉你“我还在”的感觉。
魂老悬浮在血魂刀上方,低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云熙的眼神就变了。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看向她的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颜色。
血红色的,比任何时候都浓烈,像两团正在燃烧的血焰。
在那片浓烈的血红色中,那轮黑色的太阳从她的瞳孔深处浮现出来。不是一个图案,不是一个印记,而是一只眼睛,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冷漠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像是从另一个维度注视着这个世界的眼睛。
那轮黑色的太阳太大了,大到几乎占据了她整个瞳孔。
那片血红成了它的背景,那片漆黑成了它的主体。
黑色与红色交织、碰撞、融合,形成一种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美得惊心动魄的图案。
魂老的身体僵住了。她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巨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从云熙的眼中涌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天而降,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的身体不能动了,不是被定住了,而是被“压”住了,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她身上。
她的力量,她积攒这么多年、一点一点从血魂刀中汲取、储存、小心翼翼不敢浪费一丝一毫的力量,正在疯狂地消失着,像决堤的洪水,从她的神魂体中涌出去。
她感觉到那股死寂的力量缠绕着她,侵蚀着她,吞噬着她。
“云熙,你这是做什么!”
她的声音又急又厉,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拼命的、不要命的东西。
那双浑浊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灰白色的雾气在她身体周围疯狂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