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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七章所图不小啊
血魁的声音落下之后,场间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血月依旧挂在天空的正中央,暗红色的光芒落在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荒原上,落在那个躺在血泊中的白发少女身上,落在她身旁那柄已经恢复了灰扑扑模样的长刀上。
风从峡谷的缝隙里钻出来,呜呜地叫着,像有人在远处哭泣。
血魁站在原地,红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黑发在身后飘荡。
她的虎口上那道被云熙砍出来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伤口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她没有看那道伤口,甚至没有看地上的云熙。她只是看着那柄插在岩石缝隙里的血魂刀。
深红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柄刀灰扑扑的、不起眼的模样,像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废铁。
可她看得很认真。
场上依旧是寂静无声。
血魁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带着一丝轻蔑的弧度。
“你的存在,我早就有所猜想。既然我开口,就有绝对的把握。”她的声音放得很轻。
“还是说,需要我请你出来?”
血魂刀安静地躺在岩石缝隙里,纹丝不动。
刀身上的暗红色纹路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沉睡了过去。
可她知道它在听。
沉寂了几秒之后,血魂刀的刀身上,隐隐放出了一抹幽光。
那光很淡,从刀身内部透出来的,像是一盏在深水里点亮的灯,透过层层叠叠的水幕,传到水面上时已经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
那抹光在刀身上游走,从刀柄流向刀尖,又从刀尖流回刀柄,像一条在黑暗中游动的、发光的蛇。
然后,那道光从刀身上溢了出来。
它在那里,一点点地凝聚,一点点地成形,从一团没有形状的散乱雾气,一点一点地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枯瘦的,佝偻的,像是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妪。
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灰白色的,能透过她看见后面的岩石。
可她的脸是清晰的,那张枯瘦的、苍白的、布满了深深皱纹的脸,那双深陷的、浑浊的、像是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她的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的弧度。
魂老悬浮在半空中,灰白色的雾气在她身体周围缓缓翻涌,像是一件被风吹动的、无形的外袍。
她低头看了一眼躺在血泊中的云熙,看了一眼那头触目惊心的白发,然后抬起头,看着血魁。
四目相对。
血魁的美眸微微挑了一下,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切的、不加掩饰的诧异。
她见过很多神魂体。有些人的肉身毁灭之后,神魂会以各种形式残存于世,有的像一团混沌的雾气,有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有的像一张被风吹皱的水面上的倒影,模糊的,不稳定的,随时都会消散。
可魂老的神魂体,比那些都要完整。不是完整的“完整”,而是完整的“程度”。
她的身形是清晰的,五官是可以辨认的,甚至连她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嘴角那撇淡淡的自嘲、眼神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残魂。
这是一具被精心保存了不知多少年的、即使肉身毁灭也依然保持着生前模样和神志的、强大到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的神魂。
血魁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嘴角翘了起来。那是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笑容。
魂老也在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戒备,而是一种同样的、审视的、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的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血月的暗红色光芒落在她们身上,红裙和灰白色的雾气交织在一起。
“你果然聪明。”
魂老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可那沙哑里,有一种真心实意的、不带任何讽刺的感慨。“我早就应该想到了。”
血魁的嘴角翘了起来,那是一个带着一丝不屑的、像是被人夸了“聪明”之后觉得理所当然的笑容。
“如此明显的事,谁看了都会起疑。”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小女娃,能有那般凝练的神魂之力,一看就是出自你的手笔。”
她的目光从魂老脸上移开,落在血魂刀上。
“而且这把刀,又能骗得过谁的眼睛?你未免太小瞧看别人,也难怪你会吃大亏,看来你的长进不多……”
血魁的话里明显带着嘲讽。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若非是我刻意保护起来,你以为她能活到现在?你又以为,你能在这休养生息这么久?”
魂老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她看着血魁,沉默了片刻。
“那又如何?”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的漠然。
“你以为你能发现我,就能奈我何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只要我想走,没人能留得下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血魁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我承认,你全盛时期,确实没人奈何得了你。”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可你现在这般姿态。”
她歪了歪头,目光在魂老半透明的、灰白色的身体上上下扫了一眼。“有什么资格说这番话?”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魂老身上移开,落在躺在血泊中的云熙身上,努了努嘴。
“况且,离开她。”她转过头看着魂老,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洞察一切的光。
“你以为你又能办得成什么事?”
魂老沉默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那抿紧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被她自己咽了回去。
“呵呵……”
沉默了片刻之后,低沉的笑声从魂老的喉咙里溢出来。不是那种沙哑的、干涩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的笑。
“血魁啊血魁……你的野心还真大。”她看着血魁的眼睛。
“血魔宗那些蠢货,看来没一个能看得透你。都被你蒙在鼓里。”
血魁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可那轻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傲慢。
她的嘴角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清楚就好。”她的声音很轻。
“不过,你也是聪明人。我想,我们彼此之间就不必试探了吧?”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肯定还留有后手。但那对你而言,代价必然很大。我相信,你可以从我手中逃走。不过。”
她看着魂老的眼睛。“我可以跟你说,我对你并没有杀心。所以,你不必如此戒备我。”
魂老看着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敌意,没有那种她见过无数次的对弱者的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很认真的事情的诚恳。
“所以你究竟有何目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针锋相对的锐利。“不必拐弯抹角了。”
血魁歪了歪头,目光落在云熙那头触目惊心的白发上,落在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落在那双紧紧闭着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的眼睛上。“我知道,你来历非凡。”她的声音很轻。“并不是此界之人,没错吧?”
魂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那一下颤抖压了下去,嘴角翘了起来,那是一个带着一丝讥讽、又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
“看来,所有人还真是小看了你。”她看着血魁的眼睛。
“是又如何?”
血魁的嘴角也翘了起来。她们看着彼此,像是在看一面镜子,又像是在看一个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对手。
“以你的眼界,应该能看得出我身体的状况。”
血魁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秘密。
“我找你,也是为了了解些情况。”
魂老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笑的时候,佝偻的身体微微颤着,灰白色的雾气在她身体周围翻涌。
血魁看着魂老笑,表情没有变化。
她知道这女人肯定是看出了自己身上的问题,现在正在用笑来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来掩饰她内心的波动。
她不会被她这副姿态迷惑。在这世上,谁握着刀柄,谁就是说话的人。
刀柄在她手里,刀刃朝着对方。
不管这老东西曾经有多强,现在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残魂,没有资格在她面前摆架子。
魂老笑了一会儿,终于停了下来。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沙哑:
“我就说,你怎么对这丫头如此上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重复了两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分量,又像是在品味这背后的意味深长。
“看来,你所图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