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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九十六章重逢之日
这一日午后,云熙在青石城的一家茶楼里,从一个刚从血魔宗领地出来的商队护卫口中听到了那个消息。
“陈煜?你说那个血魁的关门弟子?”
护卫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敬畏。
“他最近可不在血魔宗。听说是带着一队人马,往北边去了。灵晶山谷,你知道吧?就是那条新发现的灵晶矿脉。”
他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继续说下去。
“不过归一宗那边也盯上了那块肥肉,两边争了好几个月了,这不,血魔宗把陈煜派过去了,据说那家伙一个人就把归一宗的前哨给端了,现在正带着人镇守着那山谷里呢,真是一朝起势,风光得很,风光得很呐。”
云熙坐在角落里,兜帽压得很低,面纱遮住了脸。
她端起茶杯,凑到唇边,没有喝,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些从护卫队长嘴里吐出来的字上。
灵晶山谷。陈煜。
他能随意地离开血魔宗了。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高兴,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在一团乱麻中终于摸到了一根线头,却不知道这根线头会把她带向哪里的茫然。
能随意地离开血魔宗,说明血魁对他的掌控已经不像她想象的那样严丝合缝了。
这些天,她从无数人口中听到了他的名字,可没有一个人提到过他有一个姐姐,没有一个人说过他在找什么人。
他从来没有提起过她,从来没有。
云熙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没有让它们继续发酵。
不对,或许这是血魁的计谋……
或许……
入了夜,她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血魂刀横在膝盖上。
月光落在她的银白色长发上,那些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的光。她闭着眼睛,可她没有睡。
“老家伙。”
她的声音在她的识海中响起,平静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一团灰白色的、半透明的雾气从血魂刀的刀身内部飘了出来,在空中缓缓凝聚。
魂老悬浮在半空中,双手抱胸,浑浊的、深陷的眼睛看着她。
“他竟然能随意地离开血魔宗,那想来,那血魁对他的掌控,已经弱了许多,你应该也有自己的判断了才是,不要忘记的说的。”
魂老的声音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刻意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东西。
云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一下皱得很轻,可那轻里,有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像是被人触碰到了最柔软的地方之后的紧绷。
她知道魂老在说什么,知道她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疑心重,也知道你考虑的更多,但那是我弟弟。”
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种更硬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你敲它,它会响,可你敲不碎它。
“再且说,你担心的那些事情,我也有想过,想来那贱女人必然是对弟弟做了什么限制,弟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先暂时蛰伏成长,日后再寻机会找我。”
她说“日后再寻机会找我”的时候,语气是笃定的,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她确定无疑的事情。
可她的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问,真的吗?那她为什么要派他出来执行任务?为什么要让他在外面抛头露面?为什么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是她的关门弟子?
云熙把那个声音压了下去,没有让它继续发酵。
她甚至会对自己产生某些不可言说的想法而感到羞耻。
而魂老说的话,就像是自己内心那些极致阴暗面的声音,她庆幸魂老一直在开口,无需自己去思考。
她庆幸有魂老这样的一个人,能将那些阴暗的东西都说出来,不必自己去说,不必自己去想,自己要做的就是将那些声音给反驳回去。
来显得自己有多么的“干净”的那些心思……
魂老看着她,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云熙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她只是悬浮在那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然后她的身形缓缓消散,化作一缕灰白色的雾气,钻回了血魂刀里。
~~
~~
灵晶山谷坐落在血魔宗与归一宗势力交界处的群山之中,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峡口可供出入。
谷内灵气充沛,据说地底深处埋藏着一条储量极为丰富的灵晶矿脉,足以供应一个中型宗门数百年之需。
血魔宗先一步发现了这条矿脉,派了弟子前来开采。
归一宗以及其他几大宗门,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如今的血魔宗已经太过强大了,行事霸道,而且手段残忍。
正所谓,要想解决内部矛盾,那就引入一个更大的外部矛盾,到时候自然而然的,内部就会一直对外。
所以现在,血魔宗起势之后,自然而然的,就会有其他的几大势力合起伙来。
而也就是有联起手来,归一宗才勉强有能力抗衡。
双方在峡谷内外你来我往,小规模冲突打了数十场,各有伤亡。直到陈煜来了。
只用了三天就把那些人安插在谷口的前哨连根拔了。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战,就是一个人,一把剑,从谷口一路杀到谷内,没有一个能接住他一剑。
消息传出去之后,归一宗那边的动静就小了很多。不是放弃了,而是在等,在调集更多的人手,在准备一场更大的冲突。
陈煜不在意这些,他要的便是借此机会,将风波闹大,将动静给闹出去。
这一日傍晚,陈煜站在灵晶山谷最高处的那座山峰上。
落日在他身后沉入群山,金红色的余晖洒在他的黑色长袍上,他俯视着下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山谷。
他的眼神有些空,像是在看着下方的山谷,又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或者更深的地方,他站在那里,风吹动他的衣袍,吹动他的头发。
忽的,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一下僵得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那一下里,有一种很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紧绷。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可你真的来了,他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你了。
他的目光从那条山路上收回来,落在了身后不远处。
暮色中,一道黑色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后不到十丈的地方。
那是一件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那件斗篷遮不住那头银白色的长发,那些发丝从兜帽的边缘垂下来。
云熙站在那里,没有动。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白得透明的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唇。
可她的目光透过兜帽的边缘,落在那个站在山巅上的男人身上,一秒都没有移开。
在她出现在他身后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了。
不是因为他变强了,而是因为她的气息,他太熟悉了,又或者应该说是,云熙自始至终都没有想过隐藏什么。
从城外那间破庙开始,从那些冰天雪地的日子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是如此。
云熙伸出手,修长白皙的手指扣住兜帽的边缘,将兜帽掀了下来。
暮色的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
没有说任何那些久别重逢的人会说的寒暄的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在她梦里出现了无数遍的眼睛,然后她的身体从原地消失了。
像一滴水蒸发在了暮色中,像一阵风消散在了花香里。
下一瞬,她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
距离不到一步。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映着的、她自己的倒影银白色的头发,苍白的脸,那双灰蓝色的、此刻正微微泛红的眼睛。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带着一丝淡淡汗味的,属于他的味道。
这么多年了,他换了很多身衣服,换了很多把剑,换了很多种身份,可他的味道没有变过。
还是那种干净的、温暖的、让她一闻到就觉得安心的味道。
云熙没有任何的犹豫,伸出手,紧紧的抱住了他。
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手指扣在他后背上,把用尽了全力,紧到她的手臂在发抖,紧到她的手指嵌进他后背的衣服里,隔着那层布料她都能感觉到他脊椎骨的形状。
弟弟。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可那轻里,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怎么都压不住的颤抖。
她把他抱得那么紧,紧到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的脖颈,嘴唇贴着他的锁骨。
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她唇下跳动。
他还活着。他真的还活着。不是留影珠里的画面,不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消息,不是她在无数个夜晚做的那些醒来之后只剩下眼泪的梦。
他真的在这里,在她怀里,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是暖的。不是冷冰冰的。
不是那个躺在血泊中、浑身是血的、怎么叫都不应的人。他是暖的。活着的。
她的眼泪,终于没有忍住。不是一滴一滴地掉,而是一下子涌出来的,像是决了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那些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肩膀上,浸湿了他的黑色长袍。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让那些眼泪无声地流。
所有的疑虑和忐忑,都在一瞬间就消失了,只要这个人出现在面前,好像所有的问题,就都不成问题了。
陈煜站在那里,任由她抱着。
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温热的,湿漉漉的,贴在他的皮肤上。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后背上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在这里,不是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