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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四章再现
她的声音在荒原上炸开,又尖又厉,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拼命的、不要命的东西。
她伸出手,朝着他的方向,手指张开,想要抓住他。可她什么都抓不住。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收紧,只抓住了一缕从她指缝间溜走的风。
血魁掐着陈煜的脖子,把他举在半空中。
她的手指白皙修长,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在血月下泛着幽幽的光。那根手指扣在他脖子上的姿势很随意,像是在掐一只不太安分的小猫。
“哎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厌烦:
“真是讨厌。我可看不得你们这样温馨的样子。搞得好像我是很坏的人一样呢~你说是吧,小子?”
她低下头,看着陈煜,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
陈煜的双手握着她的手腕,想要把她的手从脖子上掰开,可她的手腕像一根铁柱,纹丝不动。
他的脚在空中乱蹬,可他的身体离地面太远了,怎么都蹬不到实处。
他的脸涨得发紫,嘴唇发青,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涣散。
云熙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半空中的血魁,看着被她掐着脖子的陈煜。
她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崩溃的、脆弱的、像是什么都做不了的绝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最深处被点燃了。
她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一块石头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发出沉闷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咕咚声。
“求你了……不要再折磨我们了……如果你想要我的命,拿去便是……不要再折磨他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她从来没有求过人。从城外那间破庙开始,从那些冰天雪地的日子开始,她从来没有求过任何人。
可此刻,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用那种卑微的、脆弱的、像是在哀求什么的声音,说出了那三个字。求你了。
血魁的眼神微微凝了一下。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心软,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她自已都说不清的、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陈煜,嘴角翘了起来。“你看,你姐姐在求我诶。”
陈煜的手还在握着她的手腕,可那力道已经越来越轻了,从用力地掰,到无力地搭着,再到连搭都搭不住了。
他的手从她手腕上滑落,无力地垂在身侧。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涣散,嘴唇微微动着,发出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不要……管我……快跑……”
血魁的笑容更深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手指轻轻一弹。
陈煜的身体从她手中飞了出去,像一颗被抛上天空的石头,在血月下划过一道弧线,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着,四肢无力地垂着,像一个被玩坏了的布偶。
云熙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不——!!!”她伸出手,想要接住他。可她跪在地上,离他太远了,也被血魁强大的神念镇压着。
她只能看着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坠落,看着那根血红色的丝线从血魁的指尖射出,从陈煜的胸口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
然后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数十根,上百根。那些红色的丝线从他的身体里穿进去又穿出来,每一次刺入都带出一蓬温热的、还在冒着热气的鲜血。
那些鲜血在血月下炸开,像一朵一朵盛开的红花,然后落下来,落在暗红色的岩石上,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伸向天空的手指上。
她什么都抓不住。
她只能看着他的身体从高空中坠落,像一块被扔下悬崖的石头,直直地往下坠,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带着花树的清香和远处山峦的气息,带着一丝淡淡的、他自己的、还在往外涌的血腥味。
陈煜的眼睛,在坠落的过程中,一直看着她。那双涣散的、正在失去光泽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像是在隐瞒什么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歉意。一种“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的歉意。
他的身体砸在了地上。“咚”——一声闷响,鲜血从他的身下渗出来,像一条红色的小溪,顺着岩石的缝隙流淌,发出细微的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的身体蜷缩着,四肢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他的脸埋在血泊里,看不见表情,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风停了,血月挂在天空的正中央,一动不动,像一个永远不会闭上眼睛的、冷漠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注视。
云熙跪在那里,看着那滩血,看着那些从弟弟身下渗出来的、还在冒着热气的、暗红色的血,看着那具蜷缩着的、一动不动的身体。
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没有。不是害怕,不是恐惧,不是伤心,而是一种什么都没有。
那些曾经在她脑海里转动的、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的、让在那面刻满了“正”字的墙壁前面一笔一划写下那些等待的日子的念头,全部消失了。
那些她以为会永远扎在她心里的、细小的、看不见的刺——那些怀疑、那些恐惧、那些“他是不是不要我了”的念头——在那一瞬间,全部碎了。不是被拔出来的,而是被碾碎的。
像一块被巨石压过的玻璃,碎成了粉末,连渣都不剩。剩下的,只有一个念头。
一个比那些刺更深、更重、更让她喘不过气来的念头。
弟弟,死了。
就在自己的面前……
自己又一次……又一次眼睁睁的……
她听不见他的呼吸声了。她的神识在周围扫过,什么气息也捕捉不到了。
那道熟悉的、温暖她半生的、像一团在黑暗中安静燃烧的火一样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时间仿佛凝固了。风停了,血雾不再翻涌,那些从远处涌来的血魔不知什么时候也停了,不再前进,不再咆哮,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群被定住的雕像。
整片荒原,陷入了一种死寂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安静。
只有血月还挂在天空的正中央,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
云熙跪在那里,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的双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很浅,浅到几乎听不见,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小到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她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一道一道的,干涸了,像是一条一条干涸了的小溪。
那些泪痕和血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泪,哪些是血。
她的身上大部分的血都不是她自已的。
是弟弟的。她低头看着自已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血,暗红色的,粘稠的,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是弟弟的血,是他胸口那个血洞里涌出来的、从她指缝间流走的、她怎么都按不住的血。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那道被她用柴刀砍出来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掌心的白色疤痕。
弟弟的手上也有这道疤。他说“不疼”。他从来都说“不疼”。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发出一个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为什么……”
那声音在空气中飘了一下,然后就散了,没有人听见。
她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翻涌的沙哑。
“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折磨我们……”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浓郁的、铁锈一样的血腥味。
她的手指在地面上猛地收紧,指甲嵌进岩石的缝隙里,抠出几道深深的痕迹。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那些石头碎片攥在掌心里,让那些尖锐的棱角刺进她的皮肤,让那种疼痛把她从这片空白中拽出来。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压不住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的抖。
那些抖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她的心脏、从她的血液、从她的骨髓、从她每一寸皮肤下面同时涌出来的。
像是一头沉睡了很多年的远古凶兽,终于在这一刻,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在抬起来的那一瞬间,变了。
第一枚黑色的勾玉从血红色的海洋中浮了出来,在她的瞳孔中缓缓旋转。然后第二枚从旁边浮了出来,和第一枚保持着精确的距离,同步地旋转。
然后第三枚从那个空着的位置上浮了出来,不是模糊的、半透明的、还没有完全凝聚成形的虚影,而是清晰的、完整的、像刻在她瞳孔上的、真实存在的黑色勾玉。
三枚黑色的勾玉,在她的血红色瞳孔中,呈一个三角形的图案。
她身上的气息也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
不是外放的、暴戾的、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一样的气息,而是一种更内敛的、更幽深的、像是从九幽黄泉之下涌上来的、带着无尽死寂的、让人本能地想要逃离的气息。
那些曾经在她身体周围翻涌的、暗红色的血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黑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的、近乎黑色的暗红。
那些雾气从她的毛孔里渗出来,从她的呼吸里喷出来,从她的每一次心跳里涌出来,在她身体周围凝聚、翻涌、旋转,却不向外扩散,只是紧紧地贴着她的身体,像一层黑色的、正在燃烧的薄纱。
那股作用在她身上的、血魁的神魂压制,在这一瞬间,像是失去了目标。
不是被挣开的,不是被冲开的,而是她不存在了。
在那层黑色的、幽深的雾气之中,在那双血红色的、带着三枚黑色勾玉的眼睛之下,她的存在变成了一种血魁的神魂之力无法捕捉的、虚无缥缈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