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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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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哑火(第1/2页)
    车间里灯火通明,那几盏悬挂在钢梁上的大功率汽灯,像是几颗被强行钉在天花板上的太阳,把半个厂房照得如同白昼,也把每个人的影子,像钉死在十字架上的罪人,拉得又长又扭曲。机器的钢铁骨架,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投下的阴影里,仿佛藏着无数张窥探的嘴。秦康就站在这光与影的交界处,穿着那件半旧的中山装,衣领上沾着几点油污,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又像个站在祭坛上、准备献祭的祭司。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该死的图纸,纸张被他的手汗浸得有些发软,边角卷了起来。他正指手画脚,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带着一种技术权威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傲慢。
    老赵带着十几个工人,脸上写满了紧张和茫然。这些老实巴交的汉子,大半辈子没离开过车床,此刻却像被赶进屠宰场的牲口,被人用枪指着脊梁骨,去做一件他们完全不懂、却又本能地感到恐惧的事。他们手里拿着撬棍、葫芦吊,费力地拆卸那台巨大的德产镗床。那机床,沉默了太久,此刻被强行唤醒,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沉重的铸铁部件被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炸雷一样传出去老远,简直是在敲锣打鼓地宣告:“我在这里!我在这里!”那动静,别说躲在后山的高飞,就是躺在十里地外坟圈子里的死人,怕是都要被惊得坐起来。
    “轻点!你们这帮蠢货!”秦康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而有些尖利,像一块玻璃划过黑板,“那是导轨!不是你们家擀面杖!垫木呢?谁让你们直接放在水泥地上的?想让导轨变形吗?!这精度,这可是德国货!变形了拿什么赔?拿你们的脑袋吗?!”
    高飞趴在煤堆后面,每一声“哐当”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上。他气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发出细碎的“咯咯”声。他妈的,这哪里是秘密转移,这是拆家!是明火执仗地抢劫!这动静,比唱大戏的锣鼓点子还响。秦康那个书呆子,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还是觉得这哈尔滨的冬天不够热闹,非要给自己点一把火,好让所有人都来烤烤火?他那个“坚守。惑敌”,被秦康理解成了“坚守阵地,大张旗鼓地惑敌”?这臭小子,把潜伏当成了攻城略地,把隐忍当成了畏缩不前。他甚至能想象出秦康一边指挥,一边在心里嘲笑老金和自己这些“老古董”的迂腐。这股自以为是的热血,现在正烧得他头脑发昏,却不知这火,很快就会烧到他们所有人的身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不是风声,不是雪落声,是皮靴踏在冻实了的积雪上,发出的那种“嘎吱、嘎吱”的脆响,整齐,沉重,一步步逼近,像死神的脚步。紧接着,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漫天风雪中乱晃,像几把雪亮的刺刀,毫无规律地切割着黑暗。是巡逻队!那帮当兵的,果然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那光柱,一会儿扫过屋顶,一会儿划过雪地,像是在寻找什么猎物。
    高飞心里一惊,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凉了半截。不能再等了。秦康那个愣头青还在明处,像个被聚光灯照着的靶子。一旦巡逻队冲进去,人赃并获,整个小组,连同这潜伏了三年、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联络网,就全完了。他必须引开他们,必须把这群嗅着血腥味来的狼,引到别处去。这是一步死棋,但他必须走。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的空气,那寒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肺叶,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怒火和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腥甜。他从煤堆后一跃而出,动作没有丝毫迟疑,像个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幽灵。他没有往车间跑,那是无谓的牺牲。他朝着相反的方向,朝着厂区的后山,踉踉跄跄地跑去。那后山,是乱葬岗,是野狗的乐园,也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一边跑,他一边拼命挥舞着手里那把破扫帚。那扫帚,是他身份的象征,也是他此刻唯一的道具。他嘴里发出含混不清、却足够响亮的喊声,那声音被寒风撕扯得破碎不堪:“走开!走开!哪来的野狗!敢来厂里撒野!滚!滚远点!”
    他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被惊吓后的颤抖,还有一丝被侵犯领地的愤怒,在呼啸的风雪中传得很远。那身影,佝偻而瘦小,在白茫茫的雪地里跌跌撞撞,像一只被惊扰的、疯疯癫癫的老野狗,又像一个被噩梦追赶的孤魂野鬼。他故意跑得歪歪斜斜,制造出一种惊慌失措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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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逻队的士兵显然听到了动静,几道手电筒的光柱立刻像探照灯一样,从各个方向追了过来,牢牢地钉在他身上。“谁?!干什么的!”一声粗鲁的喝问,带着枪栓拉动的“哗啦”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我……我是扫地的老高……”高飞喘着粗气,顺势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停下了脚步。他弯着腰,用扫帚胡乱地挥舞着,做出驱赶的姿势,眼睛却透过凌乱的头发,偷偷瞄着那几个越来越近的士兵。他们的刺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像野兽的獠牙。“有……有野狗,吓死我了……这大半夜的,吓死人了……那狗,眼睛绿油油的,跟鬼火似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着脸上并不存在的汗,或者说,是雪水混着冷汗。他的表演很到位,一个被野狗吓破了胆的老头子,再合适不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几个士兵眼神里的轻蔑和放松。对于一个扫地的老头,他们显然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就在这时,车间那边,又传来一声格外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像是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高飞的脸上。
    那几个士兵的耳朵明显动了动,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高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出戏,还没完。他必须把这出戏演得更真,更疯,才能把这几只狼,彻底引开。他猛地挥舞起扫帚,像是在驱赶一群看不见的恶犬,嘴里发出更凄厉的喊叫:“滚!都滚!别让我逮着!咬坏了厂里的东西,我拿什么赔啊!”
    风雪更大了,仿佛要把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掉。高飞站在风雪中,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枯草,心里却是一片死寂的冰凉。他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今天怕是要扔在这后山了。但只要能保住车间里的那些人,保住那个愚蠢却年轻的秦康,扔了也就扔了。他这一生,本就是活在阴影里,死在阴影里,没什么好可惜的。他只是有些遗憾,没能看到那盘棋下完,没能看到秦康那张年轻得有些刺眼的脸,在真正的残酷面前,会露出怎样的表情。是悔恨,是恐惧,还是……一丝领悟?
    那几个士兵似乎被他这疯癫的样子逗乐了,发出几声低沉的嗤笑。但那声来自车间的脆响,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心里。领头的军曹皱了皱眉,用国语低声吩咐了几句。两个士兵留了下来,枪口依然对着高飞,而另外几个,则朝着车间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高飞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完了。他演得再真,也终究没能骗过所有人。那几道朝着车间移动的光柱,像几道催命符,宣判了所有人的死刑。他闭上眼,等待着那即将响起的枪声。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忽然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杂乱的狗吠声,从更远的后山深处传来,紧接着,是几声凄厉的狼嚎。
    那声音,不像假的。
    高飞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野狗?还是……有人在山里?那几个士兵显然也听到了,脸上露出了疑惑和警惕的神色。领头的军曹犹豫了一下,最终,似乎觉得一个扫地的老头远不如山里的动静来得可疑,他一挥手,留下两个看住高飞,自己则带着其余的人,朝着狗吠和狼嚎的方向,快步追了过去。
    高飞瘫软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一阵剧烈地咳嗽。他活下来了,暂时。但车间里的秦康,还有那台该死的镗床,又该怎么办?那远去的脚步声,是暂时的解脱,还是更大风暴的前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漫天的风雪,今晚是停不了了。而他们这盘棋,刚刚开局,就已经走到了最危险的境地。他躺在雪地里,看着那几盏越来越远的、如同鬼火般的手电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步棋,走错了。错得离谱。而代价,可能是所有人的命。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脸埋进了冰冷的雪中,那寒意,让他滚烫的额头感到一丝短暂的清明,却也让那深入骨髓的绝望,更加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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