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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7章 黄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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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77章黄老虎(第1/2页)
    黄老虎不是真的老虎。他姓黄,叫黄天德,但整个青湖镇没有人叫他黄天德。当面叫黄爷,背后叫黄老虎。他喜欢这个绰号。有一次喝了酒,跟身边的人说,老虎有什么不好,山中之王,吃肉的。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吃一只清蒸的甲鱼。甲鱼的裙边炖得半透明,他用筷子夹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一口吞下去。嚼的时候,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像真的老虎。
    他在青湖镇经营了十五年。十五年前,他只是一个在码头收鱼的小贩子,短斤少两,以次充好,攒下第一笔钱。后来不知怎么的,跟镇上的税警搭上了线,开始承包渔税。再后来,连渔税都不叫了,叫“码头管理费”。青湖镇三个码头,两个归他管。渔船靠岸,先交费,后卸货。不交费的船,码头都不让你靠。
    莫老憨的渔船,是青湖镇最旧的那条。船身是杉木打的,用了十几年,木板之间的桐油灰补了又补,像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船头有一道疤,是被去年冬天的冰撞的,撞出一道裂,莫老憨自己用麻丝和桐油堵上了。堵得不平,鼓起来一小块,像人脸上缝过针的伤口。但这条船是他的命。莫老憨十八岁开始打鱼,打了三十年。青湖里每一处暗流,每一片芦苇荡,每一个鱼窝子,他都记得。他打上来的鱼,从来不短斤少两。有时候鱼太小,他放回去。旁人说,老憨你傻啊,小的也能卖钱。他说,小的打光了,明年打什么。旁人就笑。笑他憨。
    但他不憨。他只是信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你给湖留一条路,湖给你留一条路。三十年,他一直这么信。直到黄老虎来了。
    那天是九月初七。莫老憨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阿贝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条刚绣好的手帕。手帕上绣的是一对鸳鸯,一只在梳理羽毛,另一只回头看着它。鸳鸯的眼睛是用一种极细的黑丝线绣的,只绣了一针,那一针就是眼睛。阿贝举着手帕说,爹,你看,这只回头的像不像你。莫老憨说,我哪有这么胖。阿贝笑,笑声脆生生的,在早晨的空气里像一颗一颗的露珠子。莫老憨把帕子接过来,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贴着心口。然后他推着板车,往码头走。
    码头上的雾气还没散。青湖的雾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雾是灰的,青湖的雾是青的。因为湖底长满了水草,水草的颜色映上来,把雾也染青了。莫老憨在青雾里走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是路,哪里是水。
    码头上已经聚了七八条船。都是小渔船,每条船上两个人,一个划桨,一个收网。鱼在船舱里跳,银白色的鳞片在雾气里一闪一闪的。莫老憨把自己的船推下水,船底擦过卵石滩,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声很长的叹息。
    他划到自己的窝子。那是一处湖湾,三面芦苇,一面开阔。芦苇长得很高,密密的,风过的时候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莫老憨在这里打了二十年鱼。二十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芦苇只有半人高。现在芦苇比他高了。
    他把网撒下去。铅坠沉入水中,网衣在水下展开,像一朵看不见的花在暗处绽放。水面上漾起一圈一圈的波纹,从网的中心往四周扩散,碰到芦苇,又弹回来。两种波纹撞在一起,水面乱了片刻,然后重新平静。网沉到底,莫老憨握着网绳,坐在船头等。他等的时候不抽烟,不喝水,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水面,又像是透过水面看着更下面的东西。
    三十年。他已经不用看水面的波纹就知道下面有没有鱼。鱼群来的时候,水会有一种特别的晃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从深处往上涌的那种晃。像水面底下有一颗心跳了一下。他感觉到了。手开始收网。
    网很沉。不是挂底的那种沉,是网里有很多活物在挣扎的那种沉。网绳在他掌心里绷紧,他一下一下往上提。手臂上的肌肉鼓起来,青色的血管在黝黑的皮肤下凸起。网出水了。银色的光从水面下涌上来,哗啦一声,整张网被鱼填满了。不是一般的满。是那种三十年老渔民也很少见到的满。鱼在网里挤成一团,尾巴拍打着水面,把水花溅得老高。水珠溅到莫老憨脸上,凉的,腥的,他笑了。
    收网。回程。船吃水比来时深了一截。船舷离水面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鱼在船舱里跳,有的跳出来,落在船板上,嘴巴一张一合,鳃盖一掀一掀的。莫老憨把跳出来的鱼捡回去,手很轻,像捡起一个孩子踢掉的被子。
    码头上,黄老虎的人已经等着了。三个人。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石阶是青石铺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雨水积在低洼处,映着天空的青色。三个人并排站着,把石阶堵得严严实实。中间那个莫老憨认识,姓马,叫马彪,是黄老虎手下管码头收费的头目。三十多岁,方脸,眉毛很粗,眉心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几根长毛。他说话的时候喜欢摸那颗痣,把那几根毛捻来捻去。
    “老憨。今天的鱼,不少啊。”马彪看着船舱。
    莫老憨没说话。他把缆绳系在码头的铁环上,开始往岸上搬鱼。鱼篓是竹编的,浸了水之后很沉。他一次搬一篓,弯腰,抱起,直腰,放下。动作不快,但有节奏。像湖水的涨落。
    马彪走过来。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硬。他蹲下来,手伸进鱼篓里,拨弄了几下。鱼在他手底下跳,鳞片粘在他手指上,他甩了甩手,鳞片飞出去,落在石阶上,亮晶晶的。
    “老规矩。三成。”
    莫老憨直起腰。“以前是两成。”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三成。”马彪站起来,比莫老憨高半个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莫老憨,手指摸到眉心的痣,捻着那几根毛。“黄爷说了,码头要翻修。翻修要钱。钱从哪儿来?大家凑。”
    莫老憨看着船舱里的鱼。半舱的鱼,是他从早上天没亮就开始打的。他的手掌上全是网绳勒出来的印子,深深浅浅,像干涸的河床。虎口有一道新裂开的口子,被水泡得发白,边缘的皮肤翻起来,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
    “三成太多了。打了这么多年鱼,从来没有交过三成的。”
    马彪捻着痣毛的手停住了。他低下头,凑近莫老憨的脸。“老憨。你是不是觉得,黄爷在跟你商量?”
    码头上安静了一瞬。雾散了,太阳出来了。青石板上的水洼反射着日光,刺眼。远处湖面上有野鸭子飞起来,翅膀拍打水面的声音传得很远。莫老憨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像老树根。拳头攥得很紧,紧到虎口那道裂开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来。血从裂口里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
    他没有挥拳。他把拳头松开了。
    “好。三成。”
    马彪笑了。笑的时候眉心的痣跟着动,上面的几根毛一颤一颤的。“这才对嘛。老憨,你是个明白人。”他挥了挥手,身后两个人走上来,开始从鱼篓里往外捡鱼。捡的是最大的那几条。青鱼,草鱼,还有一条极少见的鳜鱼。鳜鱼是莫老憨在芦苇根下面网到的,背上是墨绿色的花纹,像水底的石头长出了鳍。马彪把鳜鱼拎起来,鱼在他手里拼命甩尾巴,水珠甩了他一脸。他骂了一声,把鱼狠狠摔在石阶上。鱼在石阶上跳了两下,不动了。鳃盖慢慢开合,一次比一次慢。
    莫老憨看着那条鳜鱼。他想起今天早上,阿贝站在门口举着手帕的样子。鸳鸯的眼睛,只绣了一针。那一针就是眼睛。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莫老憨推开门。门轴发出很长的吱呀声。屋子里点着油灯。灯芯是阿贝自己捻的,棉花搓成条,浸在灯油里。火苗不大,只能照亮桌子周围一小片。阿贝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块绣布。她在绣一朵荷花。荷花瓣是粉色的,从深粉过渡到浅粉。她用了五种不同的粉线。最浅的那种几乎跟布的颜色一样,要在灯下凑近了才看得出来。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爹。”然后她看见了船舱。船舱里只剩下小半舱的鱼。那些鱼是马彪挑剩下的。小的,瘦的,还有几条半死不活翻着白肚的。莫老憨把鱼篓搬下来,动作很慢。弯腰,抱起,直腰,放下。跟早上一样。但这一次,他的腰弯下去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扶着鱼篓的边缘,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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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贝走过来。她没有问。只是把鱼篓接过去。十四岁的手,不大,手指上有绣花针刺出来的细小的茧。她把鱼篓搬到厨房,然后回来,把莫老憨扶到椅子上坐下。油灯的光照着他的脸。脸上的皱纹在灯光里像刀刻的。眼皮耷拉着,眼珠藏在皱纹的阴影里,看不见。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阿贝端来一碗水。水是温的。他接过来,端着,没喝。水面映着油灯的火苗,一小团亮,在水里晃。
    “阿贝。”
    “嗯。”
    “你外公留下的那块玉佩。收好了。”
    阿贝的手摸向胸口。衣领里面,贴身挂着那半块玉佩。玉是温的,贴着心口的位置,被体温焐了十四年。
    “收好了。”
    莫老憨点了点头。他把水喝了,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靠在墙上的那根扁担拿起来。扁担是毛竹削的,用了很多年,竹皮被汗浸透了,变成一种很深的蜜色。手握的地方磨出了凹槽,刚好容下四根手指。他把扁担掂了掂。不重。但他觉得沉。
    第二天,他又去了码头。这一次他没有带渔网。他带着扁担。
    码头上,马彪和另外两个人正在收“管理费”。一条渔船刚靠岸,船主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姓沈。沈老头的船比莫老憨的还旧,船舱里的鱼比莫老憨的还少。马彪从他鱼篓里捡走两条青鱼,沈老头蹲在码头上,看着那两条鱼被拿走,嘴唇哆嗦,没说出话来。
    莫老憨走过去。扁担握在手里。竹扁担在晨光里是蜜色的,光滑,温润,像一块被岁月盘出来的老玉。
    “马彪。”
    马彪转过头。看见莫老憨,看见他手里的扁担。他笑了。不是怕,是觉得有趣。“老憨,你拿根扁担,想打谁?”
    莫老憨没有回答。他把扁担举起来。不是举得很高。只是举到肩膀的位置。扁担横在身前,像一道细细的堤。
    “从今天起。青湖的码头,不收管理费了。”
    马彪的笑容收起来了。他摸了摸眉心的痣。“老憨。你是不是疯了。”
    莫老憨往前迈了一步。码头上的青石板被晨雾打湿了,他的布鞋踩在上面,没有声音。第二步。第三步。马彪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反应过来,停住了。脸涨红了。
    “给我打。”
    两个人朝莫老憨冲过来。莫老憨没有退。扁担挥出去。不是打人,是打他们手里的棍子。扁担撞在棍子上,竹子和木头相碰,发出一声脆响。那根棍子飞出去了。扁担不停,横过来,扫在第一个人的腿弯上。那人腿一软,跪在青石板上。膝盖撞在石头上,声音很闷。第二个人愣了一下。莫老憨的扁担已经收回来,抵在他胸口。没有用力,只是抵着。扁担头抵着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那人的心跳,很急,像被敲打的鼓面。
    “你再动。我用力了。”莫老憨的声音不大。
    那人不动了。
    马彪的脸白了。他转身想跑。莫老憨的扁担伸出去,钩住他的脚踝。竹扁担的弯钩刚好卡住踝骨。一拉。马彪扑倒在青石板上,下巴磕在石阶的棱角上,血从嘴唇里渗出来,和青石板上的雨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淡的粉色。他趴在地上,回头看着莫老憨。莫老憨站在他身后,扁担垂在身侧。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回去告诉黄老虎。青湖的码头,是老渔民一篓一篓鱼喂出来的。不是他的。”
    马彪爬起来,捂着嘴跑了。两个手下跟着跑。三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远,被码头上的雾气吞掉了。莫老憨站在码头上,扁担垂在手里。手臂上青色的血管还在突突地跳。虎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扁担往下淌,在竹子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沈老头蹲在码头边,看着他。码头上其他渔民也看着他。没有人说话。雾气在他们之间飘着,青色的。
    莫老憨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阿贝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绣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莫老憨站在门口。扁担靠在门框上,竹子上那条血线已经干了,变成一种很深的褐色。他的脸上多了一道青紫色的淤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是马彪爬起来之后,趁他不注意,从地上捡起石头砸的。他没躲。因为那一刻他看见码头上所有的渔民都站起来了。一个,两个,五六个。他们手里没有扁担。但他们站起来了。这就够了。
    阿贝站起来,手在绣布上停住了。她没有叫,没有哭,只是走进屋里,端出一盆清水。水里浸着一块干净的布。她把布拧干,轻轻地敷在莫老憨脸上的淤痕上。水是凉的。布是软的。她按着布,手指很稳。绣了十四年花的手,稳得像湖底的石头。
    莫老憨闭上眼睛。布上的凉意渗进皮肤。脸上的疼,火辣辣的,被凉意一点一点浇灭。
    “阿贝。爹今天打人了。”
    “嗯。”
    “爹打人是不对的。但有些人,不打不行。”
    “嗯。”
    阿贝把布翻过来,换了一面,重新敷上去。动作还是那么轻。莫老憨睁开眼睛,看着她。十四岁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是柔和的。额头像她娘,宽宽的,老人说额头宽的人心也宽。眼睛像谁,他不知道。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莫老憨的,也不是她娘的。是阿贝自己的。像绣花针的针尖,小,但亮,能刺透最密的布。
    “阿贝。爹可能闯祸了。”
    阿贝把布从淤痕上拿下来,放进水盆里。清水变成了淡淡的粉色,是伤口渗出的血化开的。
    “爹。不管什么祸。我们一起担。”
    莫老憨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阿贝绣的那条手帕。鸳鸯。一只梳理羽毛,另一只回头看着。帕子被他叠得方方正正,贴着心口,被体温捂得温热。
    “你绣的这只回头的鸳鸯。像爹。”
    阿贝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她把帕子接过去,重新叠好,放回莫老憨的衣袋里。手在衣袋外面按了按,让帕子贴紧他的心口。
    “爹。黄老虎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
    莫老憨没有回答。他看着门框上靠着的扁担。蜜色的竹子在午后的光线里像一截凝固的夕阳。扁担上的血线已经干透了。
    “阿贝。你那块玉佩。再让爹看一眼。”
    阿贝从领口里拉出红绳。半块玉佩从衣服里滑出来,落在她掌心里。玉是青白色的,温润如脂。断口处是不规则的,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掰开的。莫老憨把玉佩接过来,粗糙的拇指在玉面上慢慢摩挲。玉面上刻着花纹。是半朵牡丹。花瓣的纹路极细,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他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篆书。他认不得。但他记得这个字。十四年前,他在码头捡到这个女婴的时候,襁褓里就塞着这块玉。他把玉佩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佩还给阿贝。阿贝接过来,重新挂回脖子上。玉贴着心口,温的。
    “阿贝。那块玉上的字。爹不认得。但爹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阿贝把玉佩塞进领口里。手按在胸口,感觉到玉的温润透过衣服渗进来。
    “爹。我是你的孩子。”
    莫老憨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脸上的淤痕被笑扯动,疼,但他还是笑了。
    窗外,青湖的雾气又起来了。青色的,从水面上升起来,漫过码头,漫过石板路,漫过屋檐。把整个青湖镇罩在一片青色的雾里。远处的芦苇荡哗啦啦响着。像无数只手在鼓掌。又像无数只手在告别。
    (第0477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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